第2章

「我可能挺不住了,林舒然,就當你欠寧晚一條命......」


「婚結了,孩子也有了,告訴你父親,該做的我都做了......你發誓,讓他不準對寧晚下手......」


 


「我欠了她太多,太多......」


 


我的手滯在半空。


 


看著救護車越來越遠,低頭,水坑映出我的恍惚神情。


 


忽地笑出了聲音。


 


「你差點又信了江嶼,你這個蠢貨。」


 


「他哪裡是愛你......他是逼不得已......」


 


就連要孩子,都不是出於他的本意。


 


親手設計嬰兒房,陪我挑選的小孩衣服,糾結幾天幾夜才定下的名字,原來,這些都可以是假的。


 


他又騙我。


 


路人看著笑得瘋瘋癲癲的女人,急忙遠離。


 


淚水流進嘴裡。


 


又苦又澀。


 


我的心,在餘溫未散的火場旁,徹底冷透。


 


6


 


我做了人流。


 


抱著裝了胚胎的小罐,看它沉浮。


 


本該在初冬降生的小孩,被我留在了夏末,與枝頭漸黃的葉片一同埋進時間縫隙。


 


江嶼搶救回來了。


 


一睜眼,先問我的情況。


 


誰都沒敢說我打掉了孩子。


 


京城的夜景很漂亮。


 


我站在高處,霓虹閃爍,萬千燈火在腳下匯成一條河流。


 


恍惚間,看見少年站在闌珊處。


 


「舒然,我會永遠愛你的。」


 


誓言太重太重。


 


十八歲的風將它吹不到二十八歲的天。


 


落地太早,將過去的路砸到千瘡百孔。


 


「咚咚——」


 


門再次敲響。


 


江嶼杵著拐杖,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來找我,都被我拒之門外。


 


哪怕他頂著病軀跪上一整天,我也不會開門。


 


離婚協議已經籤好。


 


連帶著胚胎罐子,放在了病床上。


 


天一亮我就會離開。


 


再也不回來。


 


江嶼,這回算我看走了眼。


 


7


 


朝暮間,窗外的梧桐又添了新葉。


 


檐下風鈴數過幾輪冬夏,掰指頭算,已有五年之餘。


 


這五年,江嶼做淨了荒唐事。


 


找我。


 


全市,全國,全世界的找我。


 


我住在 W 市的一個小鎮上,饒是他再手段通天,也找不到這犄角旮旯來。


 


我每天讀讀書,聽聽歌。


 


闲暇時,便跟鄰裡圍坐著煮茶,

聊天賞雲。


 


從來沒覺得生活這麼愜意過。


 


甚至,不想再回京城。


 


這幾年 W 市發展成了旅遊勝地,連帶著小鎮,也人多了起來。


 


我盤下一整條街區,做成民宿。


 


每天都能遇見形形色色的人。


 


看見有夫妻倆帶著小孩出行的,總忍不住多看幾眼,捏捏小孩柔嫩的臉頰。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兩年。


 


然後,在某個下午,我遇見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8


 


「您好,我要住店。」


 


「隻要獨棟,我可以包下所有房間,最好安靜些。」


 


男人穿著正裝,身形筆直,提了個公文包,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旅遊的。


 


我撐著腦袋打量他。


 


長長的睫毛,鼻梁高挺。


 


眉眼距很近,

眉骨壓著眼,顯得凌厲。


 


他戴了副墨色半框眼鏡,看起來沒有度數,隻是為了削弱氣質的厲疾。


 


「抱歉,小店快住滿了。」


 


我翻著登記冊。


 


「隻剩幾間房。」


 


男人思索片刻,遞出身份證。


 


我掃了一眼。


 


眉毛不自覺挑起。


 


怎麼有人的證件照拍的跟模卡似的。


 


可能是我的目光駐留太久,讓他覺得不舒服。


 


他一把抽走了卡。


 


「我不住了。」


 


轉身離開。


 


我撇了撇嘴,放下登記冊,繼續做著幹花。


 


沒等多久,男人又折返回來。


 


看來是沒找到住的地方。


 


他抿著唇,一聲不吭地遞出證件,將臉轉向別處。


 


耳朵尖都紅了。


 


不知是因為外面太熱,還是他覺得尷尬。


 


我這才看清他的名字。


 


叫陳琛。


 


「好了,這是鑰匙。」


 


我笑語盈盈,給他指了入口。


 


「嗯。」


 


他走到半路,轉頭。


 


眼神淡漠,帶著不自覺的高位者語氣道:「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早餐也不用準備,我隻需要安靜,就好。」


 


陳琛走進電梯。


 


我舒了口氣,從小冰箱裡拿出根冰激凌,剛拆開包裝袋子電話就打來了。


 


「窗沿上有沙礫,上來處理。」


 


「房間消毒了嗎?把紫外線儀一起帶上來吧。」


 


陳琛有潔癖。


 


很嚴重。


 


我用手捻去窗沿上的一顆沙子,又擺好儀器,

徹底消毒過後,他才重新踏入房間。


 


「謝謝。」


 


「以後多注意衛生問題。」


 


我慶幸著,還好他隻住一天。


 


不至於折磨我太久。


 


回到樓下,冰激凌徹底融化,湿噠噠順著桌沿往下淌。


 


小劉走進店裡,一臉神秘。


 


「姐,聽說來了個帥哥,在哪兒呢?」


 


我指著地上的一灘冰激凌。


 


「這兒。」


 


小劉擠著眼睛,從我手裡搶過拖把,殷勤地拖著地。


 


「姐,我認真的。」


 


「他們都說那帥哥開的是限定版邁巴赫,全球僅一,忒有錢了。」


 


我奪回拖把。


 


「管他開飛機還是開火箭,跟我們都沒關系。」


 


「何況,人不能隻看外表,雖然他是挺帥的,

但你不了解他,萬一是披著羊皮的狼呢?」


 


小劉沒說話,一個勁用手肘拐我,眼神示意。


 


我轉身。


 


陳琛直直盯著我,不知在電梯口站了多久。


 


我手臂的汗毛全部炸起。


 


果然,不能在背後隨意評價他人。


 


「我......」


 


他沒打算聽我解釋,將外套丟在前臺,解開襯衣頂扣朝門外走。


 


「你去哪兒?」


 


一開口我就後悔了。


 


問他這些幹嘛。


 


「去抓羊。」


 


小劉撲哧笑出了聲。


 


「姐,他人還滿幽默的嘛。」


 


我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她。


 


傻孩子。


 


那是在陰陽怪氣。


 


9


 


清明節店裡員工都放假了,

留著我守民宿。


 


早晨六點就接到陳琛的電話。


 


「上來消毒。」


 


我迷迷糊糊的,將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繼續睡。


 


沒多久,電話又響。


 


掛斷。


 


又響。


 


我起床氣很重,撈起手機:「別打了!」


 


對面愣了愣。


 


「抱歉。」


 


就在我以為他要消停時,他又補了一句。


 


「記得上來消毒,我不喜歡等太久。」


 


我氣得牙痒痒。


 


幹脆翻身,趿著拖鞋,扛起紫外線燈就衝上樓。


 


也不等陳琛開門,直接擰開鑰匙。


 


「大少爺,我來消毒了!」


 


陳琛正坐在陽臺邊,電腦架在腿上,長指敲敲打打。


 


他瞥了我一眼,

沒說話。


 


又冷又傲。


 


我提高音量。


 


「跟你講話呢。」


 


大清早不理人,還真是沒有禮貌。


 


見他沒有搭理我的意思,我重重放下紫外線燈,走到他面前。


 


「大少爺,您是聾了嗎?」


 


陳琛指了指屏幕。


 


我的臉毫不遮掩出現在視頻會議裡,底下,是一排參會人員。


 


然而,當觸及到最角落的那道目光時,我如觸電般朝後彈開。


 


是江嶼。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看嘴型,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在開會,你先去房間等我。」


 


陳琛開口。


 


我沒有進房間,而是轉身下樓。


 


等他開完會找來時,我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了。


 


若是在這兒久留,

江嶼會找來。


 


會S纏爛打。


 


會讓我平靜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你去哪兒?」


 


陳琛面露疑惑。


 


我背上包,將民宿的整串鑰匙塞給他,頭也不回。


 


「逃難。」


 


「民宿送你了。」


 


要去哪兒,我還不確定。


 


想到要離開這個宜居的小鎮,心裡還有點惋惜,輕嘆了口氣。


 


手腕被人拽住。


 


「不至於。」


 


陳琛擰著眉。


 


「我自己消毒,不麻煩你了。」


 


我戳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開。


 


「不了。」


 


「我不伺候了,大少爺保重,以後再也不要見。」


 


我拍拍屁股離開。


 


10


 


我在機場附近找了個酒店。


 


靠著接待櫃等入住手續,手機突然彈了條消息。


 


父親:「你爺爺的大壽要到了。」


 


我盯著看了會兒。


 


回復:「好。」


 


酒店也不用住了,直接買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到京城。


 


出機場有人接。


 


「舒然,我有六七年沒見到你了吧。」


 


王叔笑著,拉開後座的門。


 


「是呢,王叔你根本沒變啊。」


 


「還是這麼年輕。」


 


我打趣著他。


 


王叔被逗得直樂。


 


遇到下班高峰,車堵在路上。


 


王叔怕我無聊一直講著這些年的事。


 


談父親收購了哪些企業,又在哪兒收購了幾塊地皮,還盤了個島等我回來度假用。


 


「先生一直很愛你。


 


「當年,隻是太衝動,怕你難過,怕你不幸福,才會去逼江家。」


 


我眺著遠處的火燒雲,輕輕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怪過父親。」


 


王叔嘆了口氣:「那江少爺也算得了報應。」


 


「他這幾年無心工作,名下企業的市值一跌再跌,從商業奇才成了廢物,連江家都不要他了。」


 


「你是沒看見,你走那年的冬天,江少爺來找先生,血淋淋跪在雪地裡,身上全是他父親打出來的傷。」


 


「他不願意離婚,想找你,一遍遍求先生告訴他你的下落。」


 


「要不是我第二天起的早救了他,隻怕江少爺已經凍S在外面。」


 


王叔講的認真。


 


把江嶼的固執與狼狽,他的後悔,一字一字告訴了我。


 


「你們變成現在這樣,

真可惜。」


 


從小,我們就定了娃娃親,京城皆知。


 


幼兒園,小學,中學,都在一起,形影不離。


 


為了能和我一同留在國內,江嶼放棄了斯坦福的邀約,跟我成為同屆。


 


盡管我們沒有親口承認關系,但在校友眼裡,早已成了模範情侶。


 


所有人都認為我們很般配。


 


覺得真愛在我們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偏偏江嶼愛上了夏寧晚,愛上了那個驕傲明媚,如盛放玫瑰一樣的女孩。


 


當他領著她宣布關系時,我紅了眼睛。


 


嘴唇嗫嚅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


 


想問,我算什麼,我不是你的未婚妻嗎?


 


我們不是娃娃親嗎?


 


可自始至終,隻有那層關系。


 


江嶼要的,是女朋友,是兩情相悅的人。


 


他從來沒說過他愛我。


 


所以,我選擇退出。


 


給彼此留足面子。


 


「舒然。」


 


王叔開口,將我拉回神。


 


一輛灰色超跑停在對向車道,車裡的男人很急躁,攥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


 


他的目的地是機場。


 


江嶼果然去找我了。


 


我拉下車簾,徹底隔絕他的臉。


 


「王叔,我們回老宅吧。」


 


11


 


爺爺年紀大了,拄著拐走的顫顫巍巍。


 


那雙蒼老而泛著白的眼睛望向我。


 


「怎麼不等我S了再回來。」


 


我沒憋住淚。


 


走到他跟前,跪了下去。


 


爺爺隻是嘴上說的硬,其實比誰都愛我,等外人走後,就把我拉了起來。


 


「回來就好,沒事就好......」


 


「林家永遠是你的後盾,舒然,你可以隨便飛,隻要記住,身後永遠有個保護你的巢。」


 


江嶼一直沒找到我,也是有爺爺的手筆在裡面。


 


以往,爺爺生日他從不缺席,這次大壽,難免會碰上。


 


在老宅呆了一星期後,我回了家。


 


整天玩玩手機,吃吃東西,有事就做,沒事就睡覺。


 


父親嫌我太過懶散,說什麼都要帶我出去。


 


「天天躺著像什麼話!」


 


「今晚的飯局,必須來。」


 


我從一牆的高跟鞋中挑出一雙紅底黑細跟。


 


走了幾步。


 


不錯,沒崴腳。


 


這堆全是我的藏物,買了許久,一次也沒穿。


 


那就這次飯局穿吧。


 


「陳總要來了,我先上去,你快點啊。」


 


父親一步三回頭。


 


「別想跑,不準騙我。」


 


我扯著外套,慢悠悠應聲。


 


「知道了。」


 


陳總是天,陳總是地,陳總是父親心中的小 baby。


 


前幾天就開始念叨。


 


還從沒見過他對誰這麼上心。


 


看來,這位陳總來頭不小。


 


腦子裡莫名浮現陳琛的臉,不禁一陣惡寒。


 


我走進包間,挨著父親坐下,對這個即將到來的陳總,生了些興趣。


 


「爸,那陳總叫什麼名字?」


 


父親壓低聲音。


 


「叫陳琛......」


 


門從外推開,一隻長腿邁進。


 


陳琛目不斜視地走到主位坐下,放下公文包,

這才打量包間裡的人。


 


我快要石化。


 


高跟鞋在桌底發出不安的響動。


 


看見我時,他明顯皺了眉:「是你?」


 


父親看看我,又看看陳琛。


 


「你們認識?」


 


我搶了話:「不認識。」


 


陳琛從鼻子嗤了一聲。


 


沒點破,收回視線。


 


這頓飯吃的我如坐針毡。


 


好不容易結束了,父親又被董事會的人叫走,臨走前還託陳琛送我回家。


 


「還你。」


 


陳琛從公文包掏出一大串鑰匙。


 


我嘴角微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