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互許終生。
二十八歲，他在婚房跟別的⼥⼈翻雲覆雨。
對我說：「要麼忍，要麼滾。」
三十五歲，他被送往醫院，意識模糊間，不停喚著我的名字。
眼淚打湿⼿術床。
「別救我了......」
「沒了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1
我翻了個身。
不知何時蓋上了絨被，壓得⼈喘不過氣。
被酒精浸泡過的思緒漸漸回籠。
痛，⼜清醒。
江嶼劈腿了。
在我們結婚的當天。
「先吃藥，再吃早餐。」
他穿著黑色居家服，手端溫水，將胃藥遞出。
我沒說話，
對上他的臉。
抬⼿打落杯子。
「砰——」
碎⽚散的滿地都是。
他那雙淺瞳亮的嚇⼈，眨了眨，轉向多了道傷口的腳背。
「我如約娶你了，還想怎樣？」
「太貪了會適得其反。」
我的淚⽔在眼眶打轉。
沒別的，隻是委屈。
江嶼趁空把藥丸強⾏塞進我嘴⾥。
像小時候那般，捏住我的鼻子，逼我咽下去。
「我娶了你就會對你負責。」
他轉身回房間。
想必，是去哄那個他追了三年的⼥人，夏寧晚。
⽗親打來電話。
「你跟江嶼是⻘梅竹馬，又訂著娃娃親，你哪⼉比不過那個⼥的！」
他啐了口唾沫。
「我才不管，我的女兒不能被退婚，我們林家不能成為笑話！」
「我已經讓⼈送⾛夏寧晚了，你就跟江嶼好好過⽇子。」
我摳著手心，冷汗滲了一層又一層。
「嗯......我會的。」
話畢，手腕上的鏈子斷開，粉珠散了一地。
我趴著仔細撿。
一顆兩顆......還少了些。
「垃圾有掃地機器人清理。」
江嶼杵在門口，手裡還捏夏寧晚的內衣。
「這麼廉價的粉水晶就別戴了。」
「掉價，配不上林小公主的身份。」
我呆坐著，半天沒回過來神。
手鏈是江嶼送我的。
那時他跟家裡冷戰，身無分文，打了好久的工才買來這條手鏈。
「抱歉，
送了這樣的東西。」
他微微泛紅的耳尖，扭捏著，遞不出禮物的手。
如電影般逐帧在我腦海放映。
還如此清晰。
以至於這條廉價的手鏈陪了我整整八年，還不舍得摘下。
「你不記得了......」
江嶼勾唇一笑。
「我該記得什麼？」
夏寧晚趿拉著拖鞋出來，睡袍松垮垮系著。
「吵什麼吵......害的人家醒了......」
她掛在江嶼肩頭，蹭了蹭他的頸窩。
「我們去度蜜月吧。」
將我視作無物。
甚至，夏寧晚還穿的是我的婚袍。
仿佛他們才是一對新婚夫妻。
那瞬間，羞恥、憤怒，各種情緒以洶湧之勢，衝破了我的胸膛。
要用盡全力，才能堪堪壓住。
「要麼讓她走，要麼，你跟她一起滾出去。」
我冷視著江嶼。
江嶼微怔。
似乎沒料到，習慣依賴他的乖順女孩，會說出這種話。
「聽懂了嗎？」
我昂起頭。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江嶼會翻臉，以為他會羞辱我，逼我後退。
「好。」
他答應了。
牽起夏寧晚就走。
門砰的關上，連著牆壁都震了震。
我卸了力，跌坐在地，淚水不自覺流了滿臉。
2
他們果然去旅遊了。
還僱了個攝影師，從第三視角詳細記錄兩人的旅程。
有沙灘、海洋、椰樹，本該是幸福的畫面，
而藍調濾鏡又平添幾分悲傷。
「夏寧晚，我愛你！」
盡管隔著手機聽筒，有海風，有雜音，他的聲音也一樣響亮。
視頻戛然而止。
我不喜歡強迫別人。
不然，早在江嶼說愛上別人，要與我退婚時，大鬧特鬧了。
若不是父親強勢，我定不會嫁給他，連試都不想試——
於是新婚之夜被出軌了。
我準備好了離婚協議。
想到轟動全國的世紀婚禮，在幾天後會迎來這種結局......真是荒謬到想笑。
夜深。
迷糊間，覺得有溫熱的東西在擦拭我的臉。
睜眼跟江嶼對個正著。
「你臉是髒的，我幫你擦了。」
他收起毛巾，
將冰袋蓋在我的右眼上。
「好好敷，哭成這樣會腫。」
我一動不動由他擺弄。
江嶼提起我的手腕，隻聽清脆聲響，有價無市的翡翠珠串滑下。
「你更適合這個。」
「離婚吧。」我抽回手，「協議在枕邊。」
他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搓擰著毛巾。
「離婚。」
我加重語氣。
伸手想去拿離婚協議，卻摸了個空。
「在那兒。」
江嶼朝著垃圾桶頷首。
紙張碎片零零散散落在裡面。
「我把夏寧晚送走了。」
「以後，她不會出現。」
他的臉上毫無波瀾，仿佛送走的，隻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不信。
江嶼不做過多解釋。
薄唇輕啟，隻說了一句。
「我有原則。」
他斷了跟夏寧晚的所有聯系，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如從前，寵我愛我，將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如數奉給我。
哪怕我說要他的命，江嶼也會毫不猶豫給我。
我們成了圈子裡的模範夫妻。
過上曾幻想無數遍，寄託給了落日晚風的生活。
「江嶼，這是你想要的嗎？」我問他。
最後一次，確認他的心意。
他摸著我的肚子，笑得寵溺。
「當然。」
「寶寶會降生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
那一刻，我放下了戒備。
全身心信任著，給予我承諾的竹馬，說永遠愛我的丈夫。
3
江嶼帶我參加了珠寶商展。
在那裡，碰到了三年未見的夏寧晚。
她跟記憶中一樣漂亮。
留了長發，脖子跟手腕都戴著玻璃種翡翠。
瘦了很多，不至於脫相，但整個人沒有精氣神，像朵開到尾期的牡丹。
富貴，卻憔悴。
「走吧。」
江嶼躲開她的目光，牽著我朝中心走。
珠寶琳琅滿目。
我挑著鑽石，明顯感覺到身後人心不在焉。
隻有路過翡翠展臺時，他才會定神看上幾眼。
我失了興致，開口道：「回家吧。」
江嶼杵在原地不動。
垂眸，才看見他露出襯衣一截的手臂暴著青筋，連骨節攥動的聲音都一清二楚。
淺眸緊鎖著夏寧晚身邊的男人，快要噴火。
「江嶼.
.....」
我沒能叫住他。
江嶼三步並作兩步衝去。
不顧周圍人的驚訝，將掙扎著的夏寧晚攔腰抱起，朝會場外走。
「什麼情況？」
討論聲窸窸窣窣。
無數目光落在我身上。
後背如針扎，情緒引得肚裡的胎兒亂動，我幾乎站不住腳，滿腦子都是江嶼對她說的話。
「夏寧晚，別用這種手段懲罰我。」
腹部絞痛。
若不是侍者扶住我，怕下一秒就會摔倒。
「沒事。」
我跌跌撞撞朝外面走。
穿過走廊，繞過花園，一遍遍喊著江嶼。
天太黑，一個趔趄摔在石子路邊，手肘膝蓋磨得全是血。
「江嶼，我站不起來了......」
「江嶼.
.....」
已經分不清流下的是汗水還是淚水了。
緩了半天才勉強爬起來。
最後在樹下找到相擁的兩道人影，他們吻得難舍難分。
夜風襲來，吹不幹眼淚。
明明正值盛夏，我卻渾身冰冷，冷到發抖，冷到想吐。
「我不要藏起來，每天等著你來施舍愛，江嶼，我不稀罕！」
夏寧晚抽噎著。
「你有什麼身份來管我！」
「你滾！」
江嶼心疼到紅了眼睛。
強硬地，將她鎖在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
我躲在陰影處，牙齒打顫。
喉管像被大手掐住，吞咽艱澀，連呼吸都困難，漲紅了整張臉。
他到底騙了我多少。
每周日固定外出，
到底是公司團建，還是......去陪夏寧晚。
三年多。
一千兩百零五天。
每天他都會說愛我，如此真誠。
可這份愛，是真是假，我看不清了。
眼淚模糊視線。
我再也看不清了。
4
「你騙了我。」
我第一次從他臉上瞧見心虛。
「江嶼，你從來不騙我的。」
江嶼釘在玄關處，搓著指腹，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說過，你不會騙我，你說過......」
「從小到大你都沒騙過我......」
我等著他反駁。
期待著他皺眉，用平淡而無奈的語氣，說我胡鬧。
或者生氣，罵我，瞪我，將手邊的東西砸地，
也不要垂著腦袋一語不發。
「你說話啊！」
我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翡翠手鏈斷開。
比珠子更先落下的，是淚水。
我才意識到，他連送給我的禮物，都是照著夏寧晚喜好來的。
翡翠手鏈，翡翠擺件，連樓梯扶手，都鑲著玻璃種。
睹物思人。
江家真是出了個大情種。
「你的原則呢！」
我哭著，將手邊能夠到的東西都扔在他身上。
「舒然，你先冷靜。」
江嶼抱住我。
他的懷裡，甚至還留著夏寧晚的氣味。
「滾！」
我咬住他的手臂。
力度大極了，舌尖滿是腥甜。
「江嶼，我不會原諒你！」
我砸掉結婚照，
扔掉滿櫥櫃禮物，將他悉心替我養的花全部折斷。
親手毀掉了承載美好回憶的一切。
「我真蠢，竟然會相信你......」
「江嶼」我穩住聲音，「離婚吧，我給你自由。」
他卻不是我想象中的反應。
眉頭緊鎖，慌亂爬上他發顫的嘴唇。
「不，不是，我......」
以往順嘴的我愛你，現在卡在他喉嚨，怎麼都吐不出。
我隻覺得可笑。
鈴聲響起。
一串陌生號碼，一道熟悉的女聲。
夏寧晚喝醉了。
「江嶼，我要你來陪我......」
「現在立刻馬上，我有事要告訴你，不來你會後悔......」
江嶼瞬間被奪走注意。
頭不暈了，
手不抖了。
提起車鑰匙毫不猶豫往外走。
「走了就別回來。」
我開口道。
他的步伐沒為我停留半步。
無論是兩小無猜的感情，還是曾許諾過的海誓山盟，都在他遇到夏寧晚時，煙消雲散。
5
夏寧晚懷孕了。
她瘦，不顯懷，直到孩子月份大到沒法流掉時，她才說出口。
她不確定江嶼的心意。
因為江嶼已經半年沒找過她了，所以才會試探。
「林舒然，等你的孩子出生，還得叫我孩子一聲哥哥。」
她得意極了。
我盯著臺上的話劇，頭都沒轉。
「你叫我來就為了說這個嗎？」
夏寧晚「嘖」了一聲。
抱著胸仰靠在座位上。
「這三年我就住在你隔壁街區，每天都能望見你。」
「林舒然，你站在窗邊等江嶼回家時，他正在吻我，說愛我......」
我攥緊拳頭。
指甲在掌心掐出道道月牙溝。
「我們做的時候......」
「夠了！」
我打斷她的話。
一個字也不想聽，也不想看見夏寧晚戲謔的表情。
她像在嘲諷我的真心，是多麼不值得一提，在不愛你的人面前，隻算垃圾。
「夏寧晚，你鬧夠沒有。」
一道男聲插了進來。
江嶼將我護在身後，下颌線緊繃，周遭氣壓降低。
見女人神情委屈。
他松了勁，還是不忍說重話。
「有什麼事我們單獨談。
」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尖叫。
側頭，見演員倒地。
火苗從他手裡的長筒蹿上簾子，很快就燒到了頂部。
劇場亂作一團。
江嶼抱著我就朝門外跑。
「江嶼！」
夏寧晚撕心裂肺地叫著。
去拽他的袖口，卻撲了個空。
「江嶼！你會後悔的！」
江嶼費勁穿梭在人群中，摔倒了，先將我護在懷裡。
人們從他的後背踩過。
又重又急，快壓垮他挺直的身軀。
「別怕......」
他蓋住我的眼睛。
找準時機，一舉將我帶出劇院。
來不及喘氣就再次返回。
這麼一走，就沒出來了。
直到消防員撲滅了火，
找到奄奄一息的江嶼，和被他護在身下，早已昏迷的夏寧晚。
「江嶼......」
我哭著，眼淚顆顆砸在他臉上。
江嶼意識模糊，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
「告訴寧晚，我沒想過拋下她......」
「讓她別恨我，我好難過......」
他的清淚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