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我從全麻中清醒,接起電話,她強壓著怒氣埋怨:「蘇林可,你怎麼才接電話?」
「沒看群裡妹妹說她發燒了嘛,你這個當姐姐的也不出來關心下,真是不懂事。」
原來她和爸爸早就忘了今天是我做手術的日子。
我心灰意冷,不願再陪他們演一家人相親相愛的戲碼。
順手拍下自己的手術知情同意書,發進家族大群。
「不好意思啊,在做手術,全身麻醉了,沒看見。」
「想讓我及時回復,麻煩在手術前通知我。」
1
媽媽語氣不善:「媽不是在責怪你,但群裡那些親戚們會怎麼想啊。」
「他們不會怪你不懂事,隻會背地裡罵我和你爸不會教育孩子。」
我點進家族大群,
這才看見妹妹說自己發燒了,群裡的親戚長輩們都在關心她。
許是看我沉默沒說話,媽媽察覺到自己語氣重了。
她逐漸放緩語氣:「你這孩子啊,一畢業就跑去大城市,留在那邊工作結婚。」
「到底還是你妹妹親人一些,畢業就回了老家。」
「你一年到頭也就國慶和過年回趟家,怎麼現在連家族群消息也不看不回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哎,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
「兩個女兒,我和你爸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啊,怎麼你就跟家裡人這麼生疏呢。」
她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裡話外滿是責備。
我虛著聲音問她:「媽,你們真的一碗水端平了嗎?那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媽媽思索片刻:「今天周日啊,還能是什麼日子。
」
「你今天休息,難道看不見群消息嗎?還是說你把我們屏蔽了……」
一陣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原來她和爸爸早就忘了,今天是我做手術的日子。
2
確診胃潰瘍後,醫生說長期潰瘍可能癌變,讓我做好心理準備,等病理結果。
在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我平息著慌亂的心跳,撥通家裡電話。
不想把氣氛弄得太凝重,於是我故作輕松地說:「媽,醫生說我得胃潰瘍了。」
「不過可能是良性的,等病理結果出來就知道會不會癌……」
我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內心害怕極了。
那一刻,我渴望安慰,渴望有人為我託底。
哪怕隻有口頭上的一句「不怕,
能治」。
可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沒等來媽媽的擔憂和關心。
反而當我說出「良性」後,她淺淺地松了一口氣。
她無奈地說:「是不是因為你總在外面吃垃圾食品導致的,平時作息還不規律。」
「媽說過多少次了,自己做飯才能吃得健康。」
「總說工作辛苦,懶得做飯,天天點外賣,當然對胃不好……」
又開始了,又是我的問題了。
我苦笑著將手機拿開,擱到膝蓋上,眼淚一滴滴砸向屏幕。
心裡的苦悶和絕望,如同通話界面的時間,隻增不減。
後來再去復診,醫生判斷我應該是精神壓力大導致的發病。
怎麼到她嘴裡,生病也成了我全責。
「喂,林可,你有沒有在聽?
」
眼前的病房一片慘白,心裡卻竄起一團無名火,越燒越旺。
再也聽不進去她的話,我直接將電話掛斷。
我撐起身子,順手拍了張手術知情同意書,發進家族大群。
「不好意思啊,在做手術,全身麻醉了,沒看見。」
「想讓我及時回復,麻煩在手術前通知我。」
3
群裡瞬間炸了鍋。
二嬸:「乖乖!胃潰瘍手術可不是小事啊。」
「手術順利吧?幾時出院?」
三叔我爸:「蘇方強,大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可可手術你咋不說一聲,好歹讓我們做長輩的關心一句。」
小姑:「就是,還以為你們一家子都去旅遊了,你看這事鬧得。」
爸爸:「不是什麼大事,
就不驚動你們了。」
媽媽緊接著回道:「就是個微創手術,哪裡需要大驚小怪的。」
「微創你們知道吧,一點點小傷口。」
妹妹發了個可憐的表情包。
蘇夢珂:「蘇林可,姐,手術還順利嗎?姐夫在陪你吧?」
「我們過兩天就去醫院看你。」
她這麼一回,懂事又親昵,倒顯得親戚們多管闲事了。
群裡逐漸安靜下來。
三叔出來道歉:「兩個女兒生在你家真是福氣。」
「大哥嫂子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
幾個人附和著,打著哈哈,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盯著群對話框,無力感再次襲來。
爸媽總愛標榜自己對兩個女兒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
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確對哪個女兒都好。
隻要我有的,妹妹也會有。
妹妹有的,爸媽也會問我要不要。
可隻有我能隱約感受到,他們對我和妹妹的愛截然不同。
那些微妙的、難以被外人察覺的,甚至細小到不值一提的不平等對待,成為我無法言說的委屈。
我不能對任何人訴說,因為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我不能有任何怨言,否則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迷迷糊糊間,思緒飄回小學五年級。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愛的差距」。
4
那天,我和妹妹在外面玩得一身泥巴回到家。
媽媽正在洗一大桶衣服,看見我褲子上的泥點,她突然勃然大怒。
「蘇林可,你怎麼把身上弄得這麼髒!」
「衣服髒了很難洗的好不好。
」
她將手裡的褲子發泄般扔回桶裡,濺起無數水花。
我被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說不出話,這時,妹妹聽到聲音也湊到媽媽面前。
媽媽看見妹妹褲子上更大片的泥點,突然放軟語氣。
「小寶,你的褲子上怎麼也是泥巴。」
「來,過來給媽媽看看,是不是摔著了?」
妹妹笑呵呵地搖頭:「不疼。」
我討好般解釋:「媽媽,我們摔在泥地裡,很軟,不疼。」
媽媽突然朝我飛來一記眼刀:「哦,不疼就可勁兒摔啊。」
「你這個當姐姐的,怎麼也不照顧好妹妹。」
那天,我難過了很久,用絕食來抗議媽媽不講理的發火。
後來,媽媽端著飯菜來哄我。
她溫聲解釋道:「大寶,媽媽不是故意要生氣的。
」
「媽媽今天太累了。」
「一堆衣服沒洗完,你倆又髒兮兮地回來,我能不生氣嘛。」
我哭著問她為什麼隻罵我。
她摸著我的腦袋:「因為你是姐姐啊。」
「爸爸媽媽是第一次養小孩,你出生的時候,我們都太緊張了,生怕你磕著碰著。」
「所以爸爸媽媽當然會對你要求嚴格一些。」
「可是妹妹不一樣,爸爸媽媽放養著長大了,自然會對她多一點虧欠。」
「而且你是姐姐,你比她大,當然也會幫媽媽照顧她,對不對?」
我順著臺階就下了。
這番話,我信了十八年。
每每心裡不平衡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不要敏感,告訴自己要做得更好。
我開始發瘋般努力學習,順利考入 985,
獨自留在大城市,買車買房。
可到頭來,隻換回她一句。
「到底還是你妹妹親人一些。」
5
我:【謝謝各位長輩的關心,手術很順利。】
「我的胃潰瘍是良性的,沒有朝著癌變的方向病變,不用擔心。」
引用妹妹的話:「好的,你姐夫在呢。」
對話剛發送出去不久,媽媽的電話再度打過來。
「蘇林可,你又在陰陽怪氣什麼?」
「我就打電話問問情況,你怎麼還在家族群發這些,讓親戚們看了笑話。」
「你是要故意讓我們難堪嗎?」
我虛著聲音問她:「媽,你們去哪裡旅遊了?」
「前幾天我跟你說手術日期的時候,你怎麼沒提要去旅遊的事。」
媽媽支支吾吾道:「什麼旅遊啊,
你妹最近工作壓力大,我們陪她散散心就回去。」
「這不臨時決定的嘛。」
我冷笑著:「臨時決定啊。」
手術前,老公陸炀問我要不要讓爸媽來陪護。
我思前想後:「就跟爸媽說一聲手術時間吧,他們願意來,自然會來。」
其實我是膽小鬼。
我希望他們能來的,又害怕被拒絕,不敢開口要求他們。
不曾想他們居然一起旅遊,也沒想到來看我一眼。
聽見我的冷笑,爸爸搶過電話:「蘇林可,家醜不可外揚,你做個手術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嗎?」
「趕緊撤回!」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向長輩們討要紅包呢。」
「真是不懂事!」
啪地一聲,他發泄完就掛斷電話。
我握著手機,
笑出眼淚。
原來妹妹發燒是可以在群裡說的,我做手術是提都不能提的。
不一會兒,妹妹發來消息。
「姐,別怪爸媽生氣,他們最要面子了,你別往心裡去。」
「你在哪個醫院,我和爸媽過兩天坐高鐵去看你。」
6
我把地址發給她。
陸炀正好買完飯上來,看見我的表情,他過來摸著我的額頭。
「老婆,哪裡難受?要不要叫護士來。」
「我下樓買個飯的工夫,臉色怎麼變得更難看了。」
我將手機遞過去。
他看完臉色一黑,張張嘴,又把滿肚子話咽了回去。
「我怕他們忘了,昨天又把手術時間安排拍完發給了爸。」
我拿回手機:「他們在外面旅遊,估計沒點開看吧。
」
其實我心裡還有一個答案。
他們害怕面對我的疾病,害怕好不容易獨立出去的女兒,再次成為他們的累贅。
陸炀在我的額間印下一個吻:「我陪著你。」
「別想了,睡會兒吧。」
安慰的話語讓我眼裡又重新蓄滿淚水,我幹脆閉起眼,轉過身去。
恍惚間,記憶回到去年國慶節。
十一我和陸炀回了家,妹妹也第一次帶男朋友回來。
晚上,我的房間讓給了陸炀和妹妹男朋友,我和妹妹睡一間房。
我側過身沉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被一陣細小的說話聲吵醒。
「夢珂,你們盡快商量著把婚結了吧。我和你爸給你準備了 60 萬當嫁妝。」
「哎呀,媽,我倆剛談,結婚還早著呢。
」
「早什麼啊,你姐姐結婚不比你早嘛。」
窸窣的低語將我喚醒,心裡忍不住漲起酸意。
我睜開眼,轉過身:「媽。」
媽媽坐在床頭,嚇一大跳:「你怎麼突然醒了?」
我沒有回答,而是問她:「為什麼我結婚的時候,什麼嫁妝都沒有?」
妹妹開始撒嬌:「姐,我這還沒決定結婚呢,爸媽肯定是哄我的,也不一定真給。」
我繼續追問:「可我結婚的時候,媽媽明明說不喜歡搞嫁妝那一套。」
「才兩年而已,怎麼就突然變了呢?」
媽媽臉色難看:「你跟小寶能一樣嘛。」
「陸炀沒爹沒媽的,你倆結婚,他相當於入贅,還要給什麼嫁妝。」
「你妹妹可是遠嫁,不多給點嫁妝,以後婆家會看不起的。
」
我哗地坐起身來,一臉嚴肅:「媽,你可以說陸炀無父無母,不能說他沒爹沒媽。」
媽媽豎起眉毛:「這不一個意思嗎?」
含義相似的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變了味。
她總有千萬種理由來解釋為什麼厚此薄彼,我無力再跟她爭執。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陸炀離開。
從此,我很少要求陸炀跟我一起回家。
7
術後第三天,陸炀幫我辦出院手續的間隙,爸媽和妹妹來了。
妹妹一進屋,將我從頭到尾看了個遍:「姐!你恢復得怎麼樣啦?」
她舉起手裡的果籃:「我特意買了些你愛吃的水果。」
我看著那一大筐果籃:「夢珂,我不是跟你說今天出院嗎?不用破費的。」
妹妹拿著果籃的手頓了頓:「對不起,
姐。本來我們要早點來的,我發燒一直沒好。」
「你要是嫌果籃重,我給你拎著。」
媽媽看不下去,接過妹妹手裡的果籃:「你也才大病初愈,怎麼就非得你拎著。我來拎。」
「林可,你妹妹買水果也是好心,不然你讓她空手來像話嗎?」
「你別不懂事了。」
我不理解:「我說什麼了?」
「我說別破費都不行啊,怎麼就不懂事了。」
他們幾句話說得人火氣直竄,我直接將矛頭對準妹妹。
「蘇夢珂,你可別再說了,什麼話到你嘴裡都得變味。」
「你敢不敢把聊天記錄發出來,昨天你問我在住院部幾樓幾號,我說今天幾點出院,讓你別帶東西,別破費。」
「我哪句話怪你來晚了?哪句話嫌重了?」
「可笑!
你姐姐我買車了,好不好,我還怕車帶不動啊。」
我知道她是爸媽的心頭寶,我跟她鬧僵就意味著向父母「宣戰」。
因此蘇夢珂從未料想過,我會拆穿她。
看著她那雙跟我相似的眼睛,心裡萬分唏噓。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那個總跟在我身後,像小尾巴一樣甩不掉的妹妹變了。
8
小時候父母的偏心,妹妹不懂。
所以她會在爸爸媽媽罵我一頓,再給我一顆甜棗後,把自己的「甜棗」全都給我。
再長大點,她會在爸爸媽媽指責我的時候,主動攬下我那毫不起眼的過失。
大概是我們都逐漸長大,青春期有了各自的目標之後吧。
妹妹讀高一時,會拿著課本來我的房間。
「姐姐,我們班主任說讓我向你學習,
因為你高中三年都是年級第一。」
後來,我主動檢查她的作業,她不耐煩地將我推出房間:「我還沒做完呢。」
再後來……我們兩姐妹成為外人眼裡天然的參照物。
親戚們總說:「你們要向可可姐姐學習,她可是 985 的苗子。」
在看到妹妹失落的面龐後,他們又總會補上一句:「還要學習珂珂姐姐,她很活潑大方。」
妹妹對我的愛和崇拜,變成攀比嫉妒。
唯有在爸爸媽媽前面,她能夠勝過我一籌。
於是,她一邊享受著姐姐的照顧,不願真正撕破臉;一邊享受著父母的偏愛,以證明自我價值。
她大概率是希望我好的,又害怕我過得太好。
此時的蘇夢珂一臉委屈,眨巴著眼睛,卻擠不出一滴眼淚。
我重重地嘆下一口氣:「妹妹,爸媽給你的偏愛夠多了。」
「你已經贏了,何必再費盡心思把我踩在腳下呢?」
9
蘇夢珂平時巧舌如簧,而今被人戳穿後,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看不下去:「蘇林可,珂珂可沒你那些歪心思。」
「我們大老遠坐車來看你,你又讓一家人不高興。」
我忽然話題一轉:「爸,你們為什麼給我取名叫蘇林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