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和哥哥十一年沒見了，自然高興。
他雙手捧著我的臉，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曼兒，待大將軍回來，我必纏著他，讓他把你嫁給我。」
我在那高高的廟上一等，又是兩月多。
山上的梅花開了，紅豔豔的一片。我在冷豔的芳香裡，看著山下的戰火燃了一月。
這是從我家父輩就開始謀劃的政變。
我是個女人，並不知這些厲害，我也不喜歡這樣的戰爭。
心中唯獨所願便是，
尚源和哥哥平安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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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尚源突然從窗戶處翻了進來。
我剛剛睡著，便被他的臭烘烘的胡茬扎醒了。
我伸手摸了摸，點了燈，他的樣子又嚇了一跳。
「你怎麼成絡腮胡子了！」
他並未坐床邊，倒是尋了椅子坐下。
我看他猩紅的眼睛，便知他又是幾夜沒合眼。
他興奮地和我分享我哥哥的軍隊從南邊攻到了城門。
「你 你們男人非要打天下做什麼？
」
他捋了捋胡子，想了想，「大將軍，是為這天下。」
「那你呢？」
「我自然是為了娶曼娘啊。」
他看著我，眼中越發晶亮起來，「曼兒，自那年上元節後，我便發誓要娶你。」
「突發的兵變，讓我和大將軍被押到了北邊。那時候我和大將軍咬著牙，硬是在塞北S人堆裡爬了出來。」
「我沒有家人，唯獨掛念你。那時候我便想，一定要活下來，一定要找到你。」
「隻是，我還是回來晚了，
愣是讓那王八羔子欺負你那麼多年 」
他說話間聲音突然哽咽起來。
「你在驸馬府上的事我都聽過，曼兒，你是我心中的金枝玉葉，怎麼能受那樣的苦。」
「過去的就過去吧。」我拍了拍床邊，叫他過來躺會兒。
他卻不肯，「曼兒，我現在臭到骨子裡了。你哥說，待我幫他攻下這城後，你若不願，他便捆了你嫁給我。」
我看他絮絮叨叨的樣子實屬無奈。
我終是披了衣服起了身，拿起刮刀幫他潔面。
燈光昏暗，
他的臉上帶著冰寒，我刮得小心翼翼，不曾留意自己領口系得不牢。
直到幾次看到他忍不住喉結滾動，呼吸漸漸急促，才意識到什麼。
我默默捂了捂胸口坐回床邊。
「將軍，若此次成了，我便嫁你。但 你要確保無恙。」
聽我這麼說，他竟顧不得自己的髒汙，啊的一聲，掐著我的腰將我舉起。
我尖叫一聲，頭一次被人舉得那麼高。
他興奮得像個野人。
19
梅花敗落的時候。
山上終於又來人了。
接我的人，是十一年未見的哥哥。
他和早些年樣子大有不同。
年紀輕輕就灰白了頭發，臉上也盡顯老態。
我知道，這些年，他打拼得有多不易。
「曼兒 」他伸著胳膊，聲音哽咽。「哥哥來晚了。」
我手中攥著一片梅花的花瓣，緊張地望向他的身後。
「哥，哥哥，尚源呢？」
我哥的手臂漸漸放下，
疲憊的眼睛漫過這一山的紅梅。
「曼兒，城中有一人，叫顧南風。他趁亂逃走，我也不知，尚源為何非要追捕他。在走至山崖路段時，他不慎掉落下去 」
我雙腿一軟，癱在那紅梅樹下，殘敗的梅花伴著積雪，驚涼了我的意識
那山崖下，我哥命人查了好幾次，隻找到了尚源的衣服碎片和一些殘骨。
聽聞那裡常有雪狼出沒。他多半是被吃了。
我抱著那隻靴子跪在雪地裡，白天黑夜地哭。
直到哭得眼睛一度看不見什麼。
我被我哥強行拉了回來，
他再不讓我出門。
宮裡的御醫尋了不少的藥，我雖然依舊看得見，卻因為總哭受不得強光了，即使在白日，也要有人為我撐著傘。
我哥實現了家族幾代人的夢想，終於登基為帝。
我一躍成了蘇裡國公主，卻再沒了笑臉。
我哥剛剛登基，竟要大赦天下。
連同那個顧南風也被放了出來。考慮他的才學，我哥竟要啟用他。
我跪在殿前，將我這十年經歷一一道出。
我哥揉揉眉心，「原是這樣，
尚源的信裡竟未提一句。」
「那他都說什麼？」一提到尚源，我便紅了眼眶。
「他隻說 他想娶你，想瘋了那種。我當時也覺他瘋了，一封信，前前後後，每說幾句軍情，就會插上幾句這樣的話。」
我低頭掩面，早已泣不成聲。
「曼兒，至於顧南風，你想他怎麼個S法？皇兄定不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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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顧南風的時候，他已經在街頭，穿著破爛的布衫。
他這種愛慕虛榮的人，S了可惜，
活著才更折磨他。
如今，他被貶為奴。日日做著粗重的活計。
他在人群後遠遠地叫住我。
見我停下，他眼中隱有激動，起身湊近卻又被下人推攘開。
「哪裡來的腌臜下人，這是公主！滾遠點！」
隔著人群，他痴痴地望著我，滿眼淚水，「曼娘，能再見你一面，我已知足。」
我並不知他話裡的意思，轉身離去。
幾日後，有人告訴我，顧南風吊S了，在那間我們曾經相依為命的茅草屋中。
門前掛著一條紅綢。
聽聞他的S訊，我心裡毫無波動。
下人們又遞來一封信，是顧南風留給我的。
和我想的一樣，顧南風早就悔了。從我沒了孩子那一刻起就已經悔了，但他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實在沒耐心，快速翻到最後一頁，我驚得險些拿不穩那封信。
他說，當日，尚源是和他一塊跌落懸崖的。他們本都掛在了樹上，又一塊掉落水中。
誰都沒S，隻是摔得頭腦昏沉。士兵們將他們分別放於兩個竹筏上，
行至分流時，有人將尚源的竹筏剝離到了另一條水域
他當時呼救過，但士卒們說，這是蘇將軍的意思。
是我的哥哥，將他有意送到了別的水道
21
我突然想到了顧南風的話，天下男人，唯利是圖！
我竟然沒想到，尚源多年積攢的勢力，會是哥哥的威脅呢？
連太子尚且不容他。
當晚，我急著去找皇兄，卻在殿前聽見了他和北遼的商議。
竟要送我去和親？
我捂著胸口，轉瞬回了府邸。哥哥竟然不顧我的意見。
我穿了便衣從後門走了。
這一走便是一月，我順著那條水域來來回回走了很多趟。
總算打聽到，半年前，是有一個摔壞了腿的人。
我猛地衝進村子，順著指引，便見門口一個拄著拐杖的大胡子男人。
我一眼認出他，朝他小跑著奔去。
「尚源！」
他身形微愣，緩緩回過頭來。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向他，胸口積攢的情緒轉瞬爆發開來。
「混賬，為什麼不去找我，不是說好要娶我嗎！」我生平第一次這麼兇。
尚源顯然不曾想到我會來尋他。看我哭得那麼大聲，一時間紅著眼睛，手足無措起來。
「曼兒 你如今是公主，我，我這腿腳怕是再配不上你 」
我沒想到，支支吾吾半天，他竟說出這樣的話來。
「曼兒，你別哭。」他彎著腰，伸出手來，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痕，「我想著等腿腳好了回去再 」
「你糊塗，
你不回去，我哥已經要把我許給別人了！」我生氣地別過身子，卻被他從後再次攬住。
「曼兒，是我的錯！我也知道 蘇將軍，皇上他不想我回去 」我皇兄的暗算，他怎會不知道。
我皇兄的暗算，他怎會不知道。
我從懷裡掏出一塊紅綢，轉身看他。鮮豔的紅綢映著晚霞，也映紅了我的臉頰。
「尚源，娶我，今天！」
22
沒有盛大的婚禮，也不敢告知皇兄。
我們就在那個小村莊裡。
尚源重新潔了面，挨家挨戶討要了不少的紅綢，將小院子裝點得紅火一片。
鄰裡的大嬸好心地給扎了朵大紅花。
當晚，脫了衣服，我驚訝地發現尚源的肩頭竟然也有一個小小的奴字。
「哪裡來的？」我問。
「那日，顧南風那個畜生,說你肩頭有，我便也去烙了一個 」
「你傻啊——這是什麼好東西嗎？」說話間，我又紅了眼睛。
他看不得我哭,伸手擦掉我的淚水，
「夫人，別哭了。今夜，我還什麼都沒做呢。一會你哭沒了力氣，為夫該下不去手了 」
「尚源，你 你過分了 」
被他這麼一說,我竟再哭不出來。
那之後，他問過我，要不要回皇城。想到我那多疑的皇兄，我不打算回。
我們在那個小村莊定居下來。
即使這樣,尚源從不肯讓我幹一點活計。
他不肯讓我穿粗布，想辦法給我弄了上好的衣料，甚至想辦法給我請了丫頭和婆子。
他出去幹活,
我便遮著傘坐在一旁看著。待休息的時候，他便洗幹淨手,招呼我過去。
他身形高大得很,我跌坐進他懷裡,便整個⼈都被他圈住。
那是獨屬我們倆的日子。
村裡的人每每看我都羨慕得不得了,「誰家懶婆娘，什麼活也不做,成⽇這麼嬌慣養著。」
尚源看見,每次都會回懟，「我夫人——⼤家閨秀，金枝玉葉！受不得⼀點苦，就得養著！」
看他這樣斤斤計較，我便想笑。
隻是，過了⼀年多，我那皇兄還是把我們找到了。
在看到我們已經過起了⼩⽇子的時候,倒是松了口氣似的責怪，「一個放著公主的身份不要了,⼀個放著三軍統帥的⾝份不要了 真有你們的。尚源,你若歸來，三軍還歸你。」
我輕輕捏了捏尚源的手,「皇兄,您若真的疼妹妹,別讓尚源回去了。他的腿腳不適合再行軍打仗了。」
尚源的腿腳,早就養好了。在聽我這麼說後，倒是刻意跛腳地⾛了幾步。
我皇兄看著這拙劣的演技,不由得眉頭抽動。
最後，尚源得了個城防的官職,不⽤再外出打仗。
我也算松了口氣。
我知道,剩下所有的⽇子,都屬於我和尚源，是我們自己的好⽇子。
（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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