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撿來的丈夫成了資本家的真少爺。


 


可歸家那日,他卻說村頭的寡婦唐枝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她兒子病重,隻有城裡的醫院才能治好。」


 


「你放心,等保住唐枝兒子的命,我立馬就來接你。」


 


他信誓旦旦,還強行帶走女兒,充當唐枝兒子移植骨髓的藥引。


 


後來女兒慘S,他扛著三轉一響敲開我家的門。


 


「枝枝兒子的病治好了,老太太點頭,讓你進城當個保姆。」


 


「林家不像鄉下,家裡最看重的就是規矩。」


 


「等你進了門,待人處事樣樣都要跟枝枝學,別給我丟人現眼。」


 


當年他流離失所,是我用全身家當換了他一條命。


 


眼下他那條賤命換不來錢票,居然還想我白白給他們林家當保姆。


 


撫著女兒的絕筆信,

我閉上眼,厲聲道:


 


「把他打出去。」


 


早在四年前,我就當了歌舞廳老板的情人。


 


那位爺看不上年輕姑娘,就好人妻這一口。


 


如今我讓他老來得子,他把我寶貝得很,但凡有人敢讓我掉半滴眼淚,他能讓那人S無葬身之地。


 


01


 


得了我的準話,保鏢即刻動手。


 


陳生全然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擺手的動作像是驅趕惱人的蒼蠅。


 


「箏箏,別鬧,我這身西裝很貴的,萬一弄壞了,你傾家蕩產都賠不起。」


 


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讓我作嘔。


 


四年前,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抓住瑩瑩的手腕,強行將她拖出我的懷抱。


 


瑩瑩滿臉是淚,陳生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不顧她哭著喊媽媽,冷聲道:


 


「我帶瑩瑩走,

是為她好。」


 


「你一個村婦,成天背著籮筐撿羊糞、割豬草,衣服都快被惡臭腌入味了。」


 


他掩著鼻子,嫌惡地瞥了一眼我身上的格子衫。


 


這件衣服還是他給我買的。


 


我平時舍不得穿,那天要見他的家人,我不想丟他的臉,才特意把衣服從櫃子裡翻出來,細細熨燙平整。


 


然而他卻避之不及。


 


「城裡小姐闲聊,說的都是最新的電影、詩歌,流行的歌曲。」


 


「而你張口閉口都是山頭的果子熟了,田裡的麥子要收割了。」


 


他搖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指間的煙卷,朝我臉上吐來。


 


刺鼻的煙味嗆得我眼眶發紅,他長嘆一口氣道:


 


「太俗了,箏箏,林家不會讓一個村婦當兒媳。」


 


「你也不想瑩瑩往後跟你一樣,

做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吧?」


 


我看著瑩瑩髒兮兮的花裙子,沾滿泥巴的掌心緊握著野花。


 


那是她為我採的,我們約好要把這束花擺在窗臺。


 


她才四歲,我不想她一輩子困在鄉下。


 


我抬手,替瑩瑩拭去臉頰的淚痕,注視著她紅腫的眼睛,勉強擠出笑容:


 


「跟爸爸走吧,等過兩年媽媽就去找你。」


 


我親手把她送上通往縣城的轎車,期盼她能有美好的未來。


 


然而我等來的卻是她的絕筆信。


 


她的骨灰盒那麼輕,輕到我捧在手心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輕到她爸爸至今都不知情。


 


我憎惡地看向陳生的臉,他與我視線交匯,擰起眉頭。


 


「箏箏,你都是當媽的人了,遇事要沉穩。」


 


「真慶幸兩年前我先帶了枝枝回家,

換作是你,爸媽肯定覺得上不了臺面。」


 


「以後隔三差五就要吵架,鬧得全家不得安寧。」


 


他搖搖頭,苦笑著上前一步:


 


「磨你的性子,我也受不了。」


 


「好在有枝枝在,她知書達理,她兒子晨晨如今已是爸媽的心頭肉。」


 


「瑩瑩移植的骨髓保住了晨晨的命,你身為瑩瑩的媽媽,進林家當個保姆還是綽綽有餘的。」


 


縱使清楚他有多厚顏無恥,陳生這番話仍讓我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就是你說的母女團聚?」


 


他不置可否:


 


「總好過你一輩子都待在這窮鄉僻壤吧?」


 


「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才覺得我到林家,就算隻是當個保姆也心甘情願?」


 


當年他流落到鄉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村裡人都笑話我:


 


「撿個小白臉回家當祖宗供著。


 


我跟著笑,轉身當了媽媽留給我的嫁妝,墊上他的醫藥費。


 


他躺在衛生所的那些天,我連煤油燈都舍不得點,借著微弱的月光劃去賬本上的欠款。


 


他的命是我救的,如今他飛黃騰達,就把往日的恩情全都拋在腦後了。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那張令人生厭的臉。


 


「打出去。」


 


「箏箏,別鬧了。」


 


被架住胳膊,陳生仍是滿臉不以為意。


 


「你連房子都賣了,不跟我走,還能去哪?」


 


02


 


他來時,我正在搬家。


 


房間空蕩蕩的,往日我們一同挑選的家具被依次搬上卡車。


 


「別要了,留著也佔地方。」


 


他蹙眉看著堆滿卡車的家具,而我淡然道:


 


「這些都是我愛人眼中的釘子,

自然是要丟的。」


 


「你愛人?」


 


陳生陡然變了臉色。


 


我翻了個白眼:


 


「怎麼?你都娶了新媳婦,還指望我為你守節不成?」


 


「床頭的照片,桌上的信紙,還有那朵枯S的花,都趕緊丟了。」


 


「我也有陣子沒回這個家了,不然這些中看不中用的垃圾,我早該扔了。」


 


說著,我拿起床頭的黑白照。


 


那是我跟陳生結婚時拍的,陳生面無表情,挽著他胳膊的我倒是笑得燦爛。


 


那些年陳生在鄉下教書,偶爾也會給我寫兩首詩,折一枝花給我當書籤。


 


他給予的小恩小惠,足夠我開心很久,逢人便說:「這是我愛人親手做的。」


 


愛時,看他制作的小物件隻覺得分外動人。


 


可一旦不愛了,

這些物件就毫無價值。


 


就像陳生一樣。


 


「箏箏,別意氣用事,有些話說出口了,我會當真。」


 


他看著箱子裡的物件,有些留戀地開口道:「這些小物件,帶上也行。」


 


「可留不得。」保鏢皮笑肉不笑道,「嫂子說了,她看著惡心。」


 


他將陳生拖到門外,把那箱垃圾劈頭蓋臉地砸到他身上,高聲道:


 


「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還來我們大嫂門前耍流氓,真不要臉!」


 


這一嗓子把嗩吶聲都叫停了,迎親隊前排的小伙瞪圓雙眼,一時失了聲。


 


「這年頭包二奶都不背人了?」


 


「不是二奶!」陳生的臉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暴起青筋,「她是我老婆。」


 


「放屁,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不可能,你結婚證都在我手上,

還能嫁給誰?」


 


陳生見我要關門,趕忙擠進來半邊身子,臉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笑:


 


「箏箏,大喜的日子,別讓所有人都下不來臺。」


 


「當年跟著你進城的是唐枝,在林家大擺酒席、拍婚紗照鬧得人盡皆知的也是唐枝。」


 


「現在你記起結婚證上登記著我的名字了?陳生,你怎麼不去S啊?」


 


想起慘S在林家的瑩瑩,我按捺不住堵在胸腔的那口惡氣,提起院子裡的泔水潑了他一臉。


 


「一個變心的白眼狼,憑什麼要我等你四年?!」


 


「陸箏!」


 


那泔水燻得陳生臉都黑了,他SS握著拳,咬牙切齒道:


 


「我是為了你好!你一個二婚還帶著孩子的破鞋,除了我還有誰願意娶你?」


 


「四年前是我虧欠了你,所以我專門託人買三轉一響,

甚至還租了城裡人才穿的婚紗帶來給你。」


 


「唐枝當年有的,我都力所能及地補償給你了,隻要跟我進城,你就不用守著一畝三分地,從此能在林家當人上人了。」


 


「要不是念著這份舊情,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麼盛大的婚禮,這輩子都進不了萬元戶的家門。」


 


他侃侃而談,像是賜予了我天大的恩賜。


 


在他眼中,我好似一件滯銷的二手貨,就算所有商品都被挑走,我依然會留在空蕩蕩的貨架,等待他的姍姍來遲。


 


「我不會跟你走的。」


 


「別裝了,我都看見了。」


 


他倚在門框上,撫平西裝的褶皺,衝著貨架揚起下巴:


 


「那箱奶糖是你給晨晨買的吧?嫁妝都備好了,還說不會跟我走?」


 


循著他目光望去,貨架上擺著一箱大白兔奶糖。


 


糖是秦鈺送的,先前跟他去歌舞廳時,我無意提了一句好吃,他扭頭就派人送了箱過來,隻說是:「闲暇時打打牙祭。」


 


「你平時可舍不得買這麼貴的奶糖,一準是待客用的。」


 


他抓起一把奶糖塞進衣兜,輕笑道:「有心了,晨晨肯定喜歡。」


 


「今天你在氣頭上,這場婚宴就先散了,過些時候我帶你去挑兩件新衣服,風風光光地回家。」


 


婚宴沒辦成,陳生給看熱鬧的鄉親分了喜糖,自己去鄉鎮的飯店住下了。


 


03


 


「箏箏,這房子你都住八年了,家具也是親手挑的,眼下說不要就不要,也太可惜了……」


 


房子我賣給了村頭的柳姐,她跟我媽是金蘭姐妹。


 


我最窮困潦倒的那兩年,她時常接濟我。


 


「那陳生真不是東西!

當年你傾家蕩產保住他的命,他倒好,扭頭就從河裡撈起個狐媚子,為還她夫家的債,還把你們這些年的家當揮霍一空。」


 


唐枝是陳生從村頭那條河裡撈上來的。


 


她家人貪圖彩禮,把她強行許配給鎮上打S過媳婦的老漢。


 


她不從,逃婚跑到鄉下來找私定終身的情郎。


 


結果那情郎在信裡寫得曖昧,見面卻翻臉不認人。


 


走投無路下,唐枝跳了河,恰巧被陳生所救。


 


「她是好人家的女孩,我碰了她的身子,就該對她負責,替她還清夫家的那筆彩禮。」


 


那晚陳生瞞著我,翻出我們存在鐵盒裡的所有錢票,替唐枝擺平上門討債的夫家。


 


那些錢本該是瑩瑩上學的學費。


 


我跟陳生大鬧一場,砸了他的碗筷,放狠話讓他把唐枝送走。


 


可他卻說:


 


「當年你也是不顧他人非議才護住我,

眼下她淪落到跟我相同的處境,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我掀翻桌子,怒斥:


 


「你花的是瑩瑩讀書的錢!你個吃裡扒外的混賬!」


 


我提出離婚,陳生在門外跪了一天,直到婦聯的人都找上門,勸我:


 


「別為外人,傷了夫妻間的和氣。」


 


「這是我欠你的,是我欠瑩瑩的。」


 


陳生在賬本上記下他欠我的所有債務,摁上鮮紅的血印,磕頭立誓:


 


「這筆債我日後一定還清,箏箏,求求你,就當是為了孩子。」


 


就當是為了孩子。


 


可瑩瑩已經不在了。


 


我翻看著那本泛黃的賬冊,長嘆一口氣:


 


「不要了,有關這個家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跟村長打完報告,我到鎮上去買通往京市的火車票。


 


臨走前想嘗嘗國營飯店新推出的菜品,結果好S不S地撞見了陳生。


 


他站在櫃臺前,晨晨抱住他大腿不放,像撒歡的狗崽般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陳生:


 


「爸爸,我還要,就吃最後一顆糖。」


 


他踮起腳,想把手伸進陳生褲兜,唐枝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腦袋,輕聲斥責:


 


「沒禮貌。」


 


「爸爸——」


 


晨晨委屈得紅了眼眶,陳生禁不住他淚汪汪的眼神,趕忙剝開糖紙遞到他嘴邊:


 


「想吃就吃,這種奶糖爸爸多的是。」


 


「爸爸最好了。」


 


晨晨捧著大把的奶糖,雀躍地環住陳生脖頸。


 


父子其樂融融的畫面,讓我想起瑩瑩寄給我的家書:


 


「自從住進大房子,

爸爸再也想不起我的生日了。」


 


「我每天都待在家裡,隻有弟弟要去醫院時,爸爸才會帶我出門。」


 


「醫院門前有麥芽糖小攤,爸爸給弟弟買時,我也能沾點糖粉吃。」


 


「我想媽媽,想鄉下的麥田,想爬到樹上跟朋友一起掏鳥窩。」


 


「院子裡的孩子總說我是土妞,說我是泥巴地的髒小孩,他們都不跟我玩。」


 


「我一點都不喜歡大城市。」


 


在陳生眼中,隻有晨晨是他的骨肉,是林家的心肝寶貝。


 


而我的瑩瑩,從頭到尾都隻是晨晨的藥引。


 


「大白兔奶糖可是稀罕物,萬一老太太看見,又要怪你亂花錢。」


 


唐枝挽住陳生的胳膊,擦去晨晨唇角的糖漬。


 


「怕什麼,陸箏那兒還有一整箱奶糖。」


 


陳生大咧咧地揚手,

高聲道:


 


「為討好老太太,她把棺材本都賠進去了,總歸花的不是我們家的錢,你放心好了。」


 


我遠遠看著他們,專門挑了個靠牆的偏遠位置坐下,招呼服務生:


 


「要一份烤鴨,打包帶走。」


 


「烤鴨要預定!」


 


端著餐盤的服務員扯著嗓子應了我一聲,得知我事先訂好了,才不耐煩地說:


 


「那你等著吧,烤鴨要一會才能好。」


 


「箏箏?你怎麼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陳生微微一愣,隨即皺起眉:


 


「你跟蹤我?」


 


我當場翻了個白眼:


 


「自作多情。」


 


「不是跟蹤,難道是巧遇?」


 


他意味深長地笑笑,順勢坐到我身旁:


 


「待會媽也要來,你點菜記得葷素搭配,

肉要肥而不膩,不然老太太吃不慣;菜要清淡些,枝枝腸胃不好。」


 


「還要給晨晨多點兩道飯後甜品,即便你點的菜他不愛吃,也能有糕點墊墊肚子。」


 


他交代完,我還沒應聲,反倒是唐枝先贊嘆:


 


「阿旭想得真周到。」


 


「阿旭?」


 


我挑眉,唐枝彎起眉眼,掩唇道:


 


「陳生認祖歸宗後,自然用他先前的本名。」


 


「他如今是我的林旭,可不是你的陳生。」


 


這就開始宣示主權了。


 


不管他是林旭,還是陳生,於我而言都是看不上眼的有害垃圾。


 


要是唐枝能知曉這垃圾的真面目,怕是腸子都得悔青。


 


04


 


「無論他是陳生還是林旭,早在四年前的那場婚宴上,他就已經是你名正言順的愛人了。


 


唐枝沒想到我居然會順水推舟,一時間臉上的笑都多了幾分真心,忙衝晨晨擺手道:


 


「過來坐下,說謝謝陸姨。」


 


「我不要,我才不要跟打扮土氣的大媽坐在一桌。」


 


晨晨梗著脖子,刻意捏著鼻子,怪聲怪氣地說:


 


「大媽,你那口音一聽就是鄉下人,跟鴨子叫似的,奶奶說要離你們這種人遠些,免得沾上窮酸氣。」


 


「土妞就很窮酸,所以大院裡的孩子都不跟她玩。」


 


他口中的土妞,就是被陳生強行帶走的瑩瑩。


 


胸腔傳來一陣絞痛,我狠狠瞪了陳生一眼,冷聲道: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孩子?」


 


「照他這副德行,你帶出來的學生難不成都是地痞流氓?」


 


「陸箏!」


 


陳生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厲聲呵斥:


 


「我跟你強調過多少次,在城裡要收起你的潑婦性子!」


 


「這叫潑婦?」


 


我好笑地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猛地端起茶水潑了他一臉:


 


「當年我為你出頭時,可比眼下要潑辣多了。」


 


「怎麼?在城裡當了四年的少爺,就連自己姓甚名誰都拋在腦後了?」


 


剛撿到陳生那會兒,隔三岔五就有人說他的闲話。


 


是我提著掃帚,一路把他們從村頭打到村尾,才堵住他們的嘴。


 


當年他誇我:


 


「巾幗不讓須眉。」


 


我從未變過,可往日利於他的那股子狠勁,一旦對準了他在乎的人,就成了所謂的潑辣。


 


我是為了他才扮作賢妻良母的模樣,他還真當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天守在織布機的官家小姐了。


 


「你……我……簡直不可理喻!」


 


陳生氣結,臉漲得像豬肝似的,指著我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給你寄了那麼多書,難不成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書沒讀到姐姐心裡,但錢肯定是寄到了的。」


 


「你看姐姐現在都用上城裡人的手提箱了,想必這兩年用我愛人的錢過得很滋潤吧?」


 


唐枝意有所指地看向我懷中的提箱,我本能地將箱子抱得更緊。


 


不料晨晨突然從桌底鑽出,用力拽住我箱子裡的奶糖袋子狠狠一扯。


 


「爸爸說了,這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