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歪頭看他,覺得這一世的謝寧腦子好像退步了。
「就是字面意思啊。」
我認真道:「我和少谷主一見如故,一見鍾情,一見定姻緣。」
「我喜歡少谷主,所以你的求娶,我也答應了。」
謝寧愣怔片刻。
他後退幾步,一張臉陡然通紅。
連帶著脖子也紅得發燙。
明明是略帶薄怒,然而說出的話結結巴巴。
「你、你一個女子,怎能說的如此直白!」
我好心道:「我怕我說委婉了,你聽不懂。」
玄鳴眼疾手快地拉過他,幹巴巴賠笑。
「帝姬也真是的,淨和我們鄉下人開玩笑。」
我正想說我沒開玩笑,但又一愣。
「你知道我是帝姬?」
玄鳴張了張嘴,
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謝寧。
謝寧面不改色:「帝姬身為玉京第一美人,我們怎會不認識。」
沒人不喜歡聽恭維的話。
更何況是我的夫君。
我傻笑著撓頭:「有這麼厲害嗎?倒也沒有這麼出名吧。」
謝寧一愣,臉頰又升起奇怪的紅暈。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認真道:「對了,明天我還是要去嵐山城裡一趟。」
「你能順路送送我嗎?」
謝寧捏緊了手裡的樹枝,冷冷嗤笑:「還是放心不下那個病秧子?」
「才不是呢!」
我臉漲的通紅:「我想去買幾件換洗的衣裳。」
他目光下移,這才微微皺眉。
凌雲谷幾乎全是男子,女裝一件也沒有。
我為了躲避燕卓,一路狼狽不堪。
衣裙沾染了泥濘不說,還多了幾條碎布。
「行,」
謝寧又移開視線,隨口道:「明早來接你。」
「再……」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
「再陪你買點首飾珠花。」
12.
翌日,秋風涼爽。
謝寧和玄鳴各騎了一匹馬跟在馬車旁。
見車裡沒了動靜,想必帝姬在小憩。
玄鳴這才壓低聲音:「帝姬或許是為了躲避容徹的追捕,這才借故想要留在谷中。」
「借故?」
謝寧瞥了他一眼:「你是說她那句答應求娶,是為了降低我的戒備,故意诓騙我的話?」
玄鳴狐疑反問他:「不然呢?」
「少谷主您何德何能,
能讓帝姬下嫁給你啊。」
謝寧:「……」
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前方。
對玄鳴的話未置一詞。
偏偏玄鳴還在喋喋不休:「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是要把她送去嵐山城,讓她自己去找那個未婚夫的。」
「可現在她不走了,怎麼辦呢?」
「燕卓等會兒就要過來抓人了,要不我們把她交出去?」
謝寧皺眉:「交到容徹手裡?」
玄鳴連連點頭:「是啊。」
「要是卷入其中,惹了少主生氣,他們兄妹倆倒是轉頭就和好了,咱就慘了。」
見謝寧斂眸不說話,玄鳴又趁熱打鐵。
「再說了,聽聞容徹對這個妹妹很是疼愛。」
「就算這次她偷跑出來,被她哥帶回去,
她哥也不會生她氣的。」
「人家兄妹倆的事兒,咱就別操心了。」
不遠處傳來幾道狼嘯。
謝寧明白,這是他的屬下在稟報他。
燕卓帶人進谷了。
他遲疑片刻,躬身掀開車簾。
車裡頓時投下一束暖暖的陽光。
容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迷迷糊糊地問:「到了嗎?謝寧?」
「還沒,」謝寧給她蓋了蓋毯子,又垂眸道。
「前幾日山洪把路給埋了,我重新去找條路。」
「你暫且先在車裡等我。」
容窈毫不懷疑,隻點點頭。
又舒舒服服地裹在毯子裡眯了眯眼睛。
「那你小心一點。」
「等到了嵐山城我們再去藥鋪抓幾方藥,我聽你近日老是咳嗽。
」
她說話的時候,發髻上的兩個絨球搖搖晃晃。
謝寧喉結滾動,伸手想要摸一摸她的頭頂。
一旁的阿梨卻像護崽的老母雞似的擋在容窈身前。
謝寧的手一頓,隻能訕訕落下。
他剛準備轉身離開,身後又傳來容窈的聲音。
又輕又柔,像是睡夢中的喃喃低語。
「謝寧,這次不要丟下我了哦。」
……
兩道身影策馬而行。
謝寧心不在焉地攥著韁繩。
不時有風卷起殘葉,擦過他的臉頰。
山谷中隱約能聽見不遠處的馬蹄聲。
過不了多久,燕卓就能找到空地上的容窈了。
她不會怨恨他,會不會生他的氣。
會不會對他破口大罵。
反正……
日後他們也不會再有相見的時候。
想到這兒,謝寧突然勒停了馬。
他眯著眼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此時天朗氣清,雲卷雲舒。
平日裡他最喜歡躺在樹下睡覺。
無聊了就去攔路搶點銀錢玩玩。
日子這樣過著,平平淡淡也算安穩。
謝寧長嘆了一口氣。
不過,看來以後注定沒有這麼悠闲的時光了。
他猛地調轉馬頭,朝來時路疾馳而去。
一旁的玄鳴見狀,慌慌張張地跟著他狂奔。
「謝寧!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啊!」
然而留給他的,隻有空中那道漸漸遠去的回音。
「我後悔了,不行?」
13.
我很久沒睡過這麼安穩的一覺。
馬車裡,謝寧給我鋪了軟墊和毛毯。
車內四角都點了安神的燻香。
香氣襲來,讓人昏昏欲睡。
眼皮漸漸變得沉重。
似乎有謝寧在身旁,一切都變得安全起來。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車簾被人掀開。
我猛地驚醒,入目卻是謝寧焦急的面容。
見他氣喘籲籲,看起來像是一路狂奔而至。
我揉了揉眼睛,不由小聲問。
「謝寧?怎麼啦?」
他看見我無恙,緊繃的神色才漸緩。
「沒事。」
我一邊低聲埋怨一邊整理衣衫:「等你很久了,我都睡著了。」
謝寧喉結無意識地滾動。
不多時,
一頂野花編綴的小花環被扣在了我的頭上。
對方溫熱的指腹擦過我的耳廓。
我怔怔地看著他。
謝寧不自然地看向窗外。
聲調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
「路上看見這花很適合你,所以耽誤了些時間。」
玄鳴快馬加鞭,終於在傍晚進了嵐山城。
我扶著阿梨下車,朝謝寧道謝。
「辛苦你啦,謝寧。」
玄鳴牽著馬,累的上氣不接下氣。
「帝姬,有沒有一種可能,辛苦的是我和馬。」
謝寧輕飄飄朝他投去一瞥,玄鳴悻悻閉了嘴。
嵐山城內處處張燈結彩。
我第一次來,滿是新奇。
曾經被接回玉京後,足足兩年我沒踏出過雲臺宮。
剛在成衣鋪拿了兩條衣裙就被推進房間的屏風後。
「衣服換快點兒啊,」
謝寧站在屋外,懶洋洋道:「今晚有燈會,帶你逛逛。」
上輩子被容徹追S時。
我和謝寧成親也不過才一個月。
那些尋常夫婦的事,我們一件也沒做過。
今日,謝寧要帶我逛燈會诶……
一想到這兒,我心中歡喜。
剛解開系帶,突然聽見屋外吵鬧起來。
一道熟悉的男聲從人群中傳來。
「玄鳴?你們少谷主也在此?」
是燕卓。
我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刻房門突然被人打開。
我還沒來得及施法掐訣,突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謝寧單手抱著我,另一隻手扯過衣架上的鬥篷將我整個蓋住。
我茫然抬頭:「謝寧?」
他的食指抵在我的唇上。
一顆小藥丸被推進了我的嘴裡。
謝寧低聲道:「別說話。」
屋外有人重重地敲門。
玄鳴擋在門外:「燕統領,你這是何意?」
「把門打開,我要找人——」燕卓語氣不耐。
玄鳴理直氣壯:「我們夫人正在裡面換衣呢。」
「夫人?」
燕卓嗤笑:「我怎麼不知道謝寧娶妻了,把門給我打開!」
我縮在鬥篷裡,攥緊了謝寧胸膛的衣衫。
敲門聲愈演愈烈。
看上去就快要破門而入。
謝寧這才緩緩將門開了一條小縫。
「燕卓——」
謝寧抽刀抵住燕卓的喉嚨。
聲音漸冷:「怎麼,我夫人換衣你也要偷看?」
燕卓這才發現他懷中確實抱著一個女子。
隻是鬥篷蓋住了全身,看不清面容。
燕卓神色尷尬,現下的確是他不佔理。
隻能強作鎮定道:「我等奉少主之命,全城搜捕帝姬下落,能否請夫人抬起臉來。」
我睫毛輕顫,無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卻感覺謝寧安撫似地在我後背輕輕拍了拍。
他動作輕柔地掀開鬥篷一角,露出我的眉眼。
霎時,明亮的光芒映進眼眸。
但還沒等我看清來人,視線很快回歸黑暗。
謝寧又把我遮得嚴嚴實實,隻譏诮問:「如何,燕統領?」
燕卓是見過我模樣的。
即便是剛才這短短一瞥,他也能認出我的容貌。
我衣袖下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骨扇。
半晌,卻聽見燕卓連連賠笑道。
「對不住了!驚擾少谷主和夫人,還望少谷主恕罪。」
我動作一僵,愣怔在原地。
14.
謝寧毫不留情地將門踢上:「還不快滾——」
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寧這才松了口氣:「幸好沒被發現。」
我窩在他懷中,如夢初醒。
「把銅鏡給我!」
鏡中映入一道陌生的面容。
我神色恍惚地撫上自己的臉頰。
謝寧謝寧舉著鏡子,漫不經心道:「這是玄鳴他們狐族最擅長的易容。」
「不過他法術不精,隻能變成這樣了。」
見我呆呆地看著銅鏡,
眼眶逐漸泛紅。
謝寧低聲哄著我:「別怕別怕!燕卓都走了,沒人敢帶你走了。」
我吸了吸鼻子,悲從中來。
嚎啕大哭。
「好醜的一張臉啊!我不活了啊!!」
謝寧:「……」
我低聲抽噎,偷偷擦著淚珠。
謝寧突然身體一僵:「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我疑惑抬頭。
才看見他側過頭去,耳廓紅得滴血。
風吹到我的身上,突然打了個冷顫。
我這才發現剛剛換衣自己隻穿了一件貼身小衫,謝寧就闖了進來。
此時肩頭半露,雪膚若隱若現。
「謝寧!」這時臉紅的人成了我。
我胡亂地想要系好腰帶。
卻不小心在身後纏得亂七八糟。
此時屋內又沒有旁人。
我急得手忙腳亂,一張臉漲得通紅。
突然面前投下一道高大的陰影。
謝寧緊抿薄唇,快速地掰過我的身體。
又微微俯身,動作很輕地替我解著腰上的裙帶。
房間裡一時寂靜無話。
隻能感覺謝寧笨拙且認真地擺弄著纏繞的繩結。
我提著裙擺,羞憤地小聲嘟囔。
「下次把人變醜前,也先跟我說一聲吧。」
我還在埋怨他不事先跟我通氣,就讓我容貌盡毀。
「知道了。」
他似乎不擅長說這種話。
摸了摸鼻子,聲音有些不自然。
「其實……你無論什麼樣,都很好看。」
15.
月上枝頭,城中一處府邸內。
男人披著一件玉白色的鶴紋大氅,垂眸呷了口茶。
似是隨意問道:「還是沒找到帝姬下落?」
燕卓尷尬地擦了擦汗。
容徹又摩挲著手裡的珠串問:「最近嵐山可有什麼新鮮事?」
燕卓想了想:「新鮮事倒沒幾件,隻是聽說謝寧那小子搶了個姑娘當夫人。」
容徹的動作一頓,輕抬眼皮。
見狀,燕卓連忙又道:「不過我今日在嵐山城遇見他倆了。」
「此女樣貌醜陋,和帝姬簡直天差地別!」
容徹漫不經心問:「謝寧還在嵐山城內?」
燕卓點頭:「聽說是帶著他的新夫人逛燈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