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先回房了。」


 


18.


 


走到房間門口,正撞上回房的謝寧。


「帝姬?」謝寧微微愣怔。


 


「這麼晚了,怎麼還未歇息?」


 


他伸手想要替我整理鬥篷,被我躲開。


 


謝寧的手便頓在半空。


 


他輕皺眉頭:「帝姬,這是何意?」


 


我抬眸,一字一頓道:「我聽到了。」


 


「你一直都是容徹的人,對不對?」


 


謝寧怔住,急迫問:「誰跟你說的?」


 


「帝姬,你先聽我解釋。」


 


他拉過我的手,卻被我甩開。


 


「所以你都是騙我的,是嗎?」


 


我看著謝寧的那張臉。


 


他神色復雜。


 


眼中有心虛有愧疚也有遲疑。


 


最終隻抿了抿唇,

卻沒說出一個字。


 


謝寧微微別過頭。


 


躲開了我的目光。


 


「原來容徹早就讓你來接近我!」


 


「我在嵐山城也是你透露給燕卓的,對不對?」


 


「你不過是看中了我是帝姬,若你為驸馬則能青雲直上,再也不用當那山匪草莽。」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你就這樣利用我對你的信任。」


 


「所以你根本就不愛我!」


 


「你也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什麼舉案齊眉,什麼郎情妾意。


 


統統都是騙人的!


 


謝寧蟄伏在我身邊,做小伏低,隻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向容徹復命。


 


我以為的愛人原來隻是眾人精心編織的夢境。


 


被困住的隻有我。


 


可我至S還以為被謝寧深愛著。


 


我一揮衣袖,掌中霎時多了把銀劍。


 


我毫不遲疑地提劍朝著謝寧的胸膛刺去。


 


劍尖離他胸膛隻有一寸之時。


 


他也沒有躲開。


 


隻微微垂眸看著我。


 


我瞳孔一縮,猛地收回手。


 


「謝寧……」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手都在抖。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S你。」


 


我S而復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了尋他。


 


我做夢都想替謝寧抗下那幾隻沒入他心髒的冷箭。


 


「鏘——」


 


長劍落地。


 


像是把過往砸了個粉碎。


 


「你滾吧。」


 


我垂下頭,不想讓謝寧看見我滿臉淚痕。


 


眼淚砸在地上。


 


像是在心頭下了一場雨。


 


「我給你的東西也不必還我,我不要了。」


 


「現在就滾!」


 


等到謝寧頹唐地離開客棧 。


 


我一回頭,便看見樓上站著容徹。


 


他邁步下樓,皺眉擔憂問:「你們吵架了?」


 


我別過頭,低聲:「嗯。」


 


容徹卻先我一步,堵住去處。


 


「怎麼了?」他關切問:「你不帶謝寧回玉京了?」


 


「帶他回去做什麼?」我譏嘲道:「我又不打算嫁給他。」


 


容徹愣怔住。


 


片刻,他又問:「當真?莫不是一時上頭的氣話吧。」


 


臉上那神色似笑非笑,很是古怪。


 


我沒回答他的話,隻是看向樓下。


 


玄鳴見謝寧離開了客棧,

也連忙跟在他的身後,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系上。


 


二人翻身上馬,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這才回過頭。


 


睫毛微微顫抖,聲音哽咽。


 


「哥哥,你說得對,謝寧並非我能託付一生之人。」


 


容徹舒展了眉眼,聲音又低又輕。


 


「是啊,哥哥怎麼會騙你。」


 


「他不過是佔山為王的草寇山匪,怎麼配得上你。」


 


他撫上我的頭頂,眉眼繾綣。


 


「那窈窈還跟我回玉京嗎?」


 


我點了點頭,嘴角強扯起笑容。


 


「回去吧,我也想爹爹了。」


 


19.


 


玄鳴跟在謝寧身後。


 


見對方緊抿薄唇,眉眼陰沉,隻一聲不吭地策馬狂奔。


 


「少谷主……」


 


他連忙跟上,

焦急問:「你剛剛和帝姬說什麼了?」


 


「怎麼突然就不去玉京了?」


 


「你怎麼就被趕出來了。」


 


謝寧回頭睨了他一眼,沒好氣問:「你就這麼想去玉京做官?」


 


玄鳴梗著脖子爭辯:「又不是我提的,是少主說的!」


 


「別在我面前提容徹的名字,」謝寧嘖了一聲,冷冷道:「晦氣。」


 


玄鳴委屈:「我睡到一半就被你抓起來了,就不能問問為什麼嗎?」


 


謝寧緊抿薄唇,語氣也有些不自然:「先出了嵐山城再說。」


 


玄鳴雖然不明白,但他有個好習慣。


 


謝寧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直到二人一路疾馳出了城外,上了偏僻又陰森的林間小路,謝寧才勒停了馬。


 


「行了,後面沒追兵了,可以慢點走。


 


狼族一向聽覺敏銳。


 


玄鳴還被蒙在鼓裡,茫然無措。


 


「追兵?容徹要追我們?」


 


他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會是做了對不起帝姬的事吧?」


 


謝寧:「……」


 


他兀自下馬,找了塊空地。


 


撿來幹枝當柴,掐了個明焰訣,面前的草堆便燃起烈火。


 


就著篝火,謝寧盤腿而坐,閉目養神。


 


「你現在還可以再睡幾個時辰,等天一亮我們就回凌雲谷。」


 


玄鳴氣得磨牙:「你們狼的命是命,我們狐狸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但看謝寧已經閉上眼,呼吸均勻。


 


想必已經睡著了。


 


他隻得也認命席地而睡。


 


剛一閉眼,就聽見謝寧突然開口問。


 


「無量崖那幾個老東西S了沒。」


 


玄鳴:「?」


 


他想了想:「還活著,怎麼了?」


 


無量崖的鷹族長老,曾經和凌雲谷結過仇,聽說謝寧每次經過無量崖,都會被幾隻小鷹追著啄腦袋。


 


謝寧又不說話了。


 


玄鳴已經習慣了謝寧突如其來的靈機一動。


 


剛想多問幾句,但看謝寧又緊閉雙眼。


 


可能剛剛說的是夢話。


 


玄鳴長嘆一口氣,也閉上了眼。


 


下一刻,謝寧又問:「通天嶺的那幾條蛇,也還活著吧?」


 


玄鳴:「……」


 


此時的無力成了他的敗筆。


 


玄鳴已經快沒氣了:「當然了,前陣子咱老谷主閉關,人家還送了賀禮的。」


 


雖然你曾經打碎了人家的蛋。


 


但人家也讓你中了劇毒。


 


你倆算是扯平了。


 


謝寧緩緩睜開眼。


 


玄鳴看著他眼底一片清明。


 


哪兒有剛剛和容窈吵架時的心虛和惶然。


 


——剛剛謝寧問的那些妖獸,都是他曾經的仇家。


 


玄鳴腦海裡隱隱浮現出一個不妙的念頭。


 


他吞了吞口水,警惕問:「你突然問這些幹什麼?」


 


謝寧語氣漠然:「沒什麼,明日挨個見見他們。」


 


「你同我一起。」


 


玄鳴呆愣片刻,猛地起身。


 


看向謝寧的目光充滿了震驚恐懼,還有一絲憐憫同情。


 


「少谷主,雖然帝姬把你趕出客棧,不願和你成親。」


 


「甚至看不起你的出身,又對你感到厭煩,

更是不準備帶你回玉京。」


 


「但你也不能濫開S戒,對無辜的妖族世家長老們動手啊!」


 


謝寧:「……」


 


你他爹的,前面那幾句話是一定要說的嗎?


 


20.


 


我坐在回玉京的馬車上。


 


窗外層林盡染,山林間的紅葉暈染出濃濃秋意。


 


阿梨因為快要回玉京而雀躍不已。


 


我卻看著窗外發呆,為閉關的爹爹而擔憂。


 


「在想什麼?」容徹掀簾進了車內,在我身旁坐下。


 


又打了個手勢,讓阿梨守在車外。


 


等阿梨離開,他見我身著單衣。


 


命人取來鬥篷,仔細地替我披上。


 


當指尖觸碰到我的身體時,我垂眸側身躲開了。


 


容徹微微怔住。


 


半晌,又笑:「看來窈窈是長大了,和我也有些生分了。」


 


我想要爭辯,又把話咽了回去。


 


隻別扭地攥著衣裙。


 


他也不惱,自顧自地笑著:「小時候你便常跟在我身後,總是一口一個哥哥的叫著。」


 


「你法術不精,又怕師父責罰,最後還是為兄替你把師父糊弄了過去。」


 


容徹說起往事時,語氣又輕又柔。


 


的確,他在外人眼裡總是一個寵愛妹妹的兄長形象。


 


他父母是我爹娘的摯友,S前將他託付給了我爹。


 


從此,他便住進了雲臺宮,和我一同長大。


 


他天資聰穎,驚才絕豔。


 


爹爹愧疚當初沒能救下摯友,對他也愈發照顧。


 


自我娘離世後,爹爹便把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我和他二人身上。


 


但我愚鈍又膽小。


 


就連下人都說容徹更能擔得起少主這個稱呼。


 


至於帝姬,本就是女子,哪兒有繼任妖皇的道理。


 


日後妖界也該交到容徹的手裡。


 


可爹爹卻遲遲未提起退位一事,也不知在顧慮什麼。


 


容徹見我沒說話,似乎沉浸在回憶中。


 


他便又撫上我的頭頂:「父親最放心不下你,就連臨終前,都囑咐我好好照顧你。」


 


我神色一滯,轉頭看向他,愣住。


 


「你……你說什麼?」


 


「臨終?」


 


容徹欲言又止,眼中似有濃濃的遺憾和自責。


 


「你從蒼梧行宮離開後沒多久,父親就一病不起。」


 


他長嘆一口氣,雲淡風輕道。


 


「他本就有沉疴舊疾,

閉關修煉時又經脈毀損,我一直尋你就是為了告知你此事。」


 


和上一世相同的「意外」。


 


隻是,這次父親的離世似乎提前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眼淚順著我的眼角蜿蜒流下,流淌進我脖頸的衣領裡。


 


衣袖下的手緊緊攥拳,直至骨節發白。


 


容徹見狀,伸手拭去我的眼淚。


 


似是溫聲安撫,又像是隻有我才能聽懂的警告。


 


「窈窈你看。」


 


「無論是謝寧,還是父親,都隻能陪你走短暫的一段路。」


 


「日後你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為兄會好好保護你,絕不會離開你。」


 


秋風灌進車內,溫柔地吹起四角的銅鈴。


 


悠悠長音回應著他的低語。


 


我如同毫無靈魂的木偶。


 


任由容徹摟過我,

安撫似地摩挲著我的頭發。


 


他的熱息噴薄在我的脖頸處。


 


是和謝寧截然不同的熾熱。


 


他緊緊抱著我。


 


也自是沒看見我嘴角緩緩勾起的譏诮弧度。


 


21.


 


許是想早日將我關進牢籠。


 


回玉京的路程竟被容徹縮短了兩日。


 


我扶著阿梨下了馬車,看著面前巍峨的雲臺宮,還有些恍惚。


 


「帝姬,咱還是回來了。」


 


阿梨服侍我多年,同我幾乎如同姐妹。


 


她早就察覺我心不在焉,以為我還未從妖皇離世的噩耗中走出來,便忍不住勸。


 


「尊主離世也非您的過錯,您千萬別太自責了。」


 


「就算是為了自己,為了尊主,您也要打起精神來。」


 


我垂眸點了點頭,

朝她疲憊一笑:「我知道的。」


 


阿梨這才松了口氣,她跟在我身旁。


 


見我時不時摩挲著手裡的那半扇面具。


 


那是嵐山城的燈會上,謝寧給我買的。


 


阿梨又嘆了口氣低聲問。


 


「帝姬……還在想少谷主?」


 


見我沒吭聲,阿梨連忙給我打氣:「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帝姬與少谷主也隻認識了短短幾日,人心本就難測。」


 


「日後玉京適齡的世家公子,帝姬盡情挑個遍,何愁找不到一個樣貌能力都在少谷主之上的人。」


 


她並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隻是聽容徹說,我和謝寧大吵了一架。


 


阿梨知道,有些事我不告訴她自有我的道理。


 


她也知趣地不會過問。


 


我牽過她的手,輕聲問:「阿梨認為,若容徹成了妖皇,是好事還是壞事?」


 


阿梨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奴婢不知,隻是……」


 


她看著我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隻是奴婢總是在想,若帝姬能成為下一任的妖皇就好了。」


 


聞言,我有片刻的愣怔。


 


阿梨又自顧自地說著:「帝姬為人親善,從不苛待我們這些下人。」


 


「雲臺宮無人不稱贊帝姬恩威並施,治理有方。」


 


「不過帝姬要登上妖皇之位還缺一個幫手,」她想了半天:「最好能替帝姬掃平奸邪小人。」


 


「若說法力高強,那狼族的謝寧就不錯……」


 


說到一半,阿梨才像是意識到什麼,

話頭戛然而止。


 


有些訕訕地低頭:「帝姬,我不是故意提起這人的。」


 


我垂眸強撐著笑了笑。


 


穿過亭臺水榭,便到了父親的寢宮。


 


一切都還保留著當初我離開時的模樣。


 


妖族不像人族,需行缟素喪禮,昭告天下故人已去。


 


每隻妖獸的離開都是靜悄悄的。


 


沉默地舔舐完自己的骨肉,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