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垂眸行君臣之禮。
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臣叩請帝姬，繼承妖皇遺願，登基為皇，以安天下！」
屋內有片刻的寂靜。
所有世家族老面面相覷。
從未有過女子成為妖皇的先例。
可下一刻，阿梨和玄鳴就已經雙雙跪在謝寧身側。
「願誓S追隨妖皇——」
我睫毛輕顫，緩緩摩挲著手裡的陰陽引。
平靜地抬眸看向屋內的其他人。
鷹族長老見狀，也連忙跪地行禮。
重重叩首，聲音鏗鏘有力。
「臣等參見妖皇！恭迎妖皇回宮——」
他這一句話徹底打破了殿內的僵持。
越來越多的群臣選擇跪地行禮，
連最初猶豫的幾位長老，也在片刻後躬身叩拜。
……
等到世家族老離開我的寢宮，忙著操辦繼位大典。
我這才看向一旁的謝寧。
他正好整以暇地靠著窗邊喝茶。
眉眼舒展散漫，哪兒有剛剛那副冷靜肅S的模樣。
「你要說這話怎麼不提前跟我通個氣！」
我氣得揮拳：「剛剛我差點沒反應過來。」
謝寧笑笑，伸手攥住我的拳頭。
「怕你臉皮薄，不好意思說。」
「我就幫你提了。」
我還想多說幾句，餘光卻突然瞥見他的手腕有一道熟悉劃痕。
頓時，我愣怔住。
一顆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你手腕那是什麼傷？」
我喉嚨發緊，
想要抓過他的手腕，卻被他躲過。
「沒什麼。」
謝寧雲淡風輕地笑：「搭箭時的劃傷而已。」
「騙人！」我忍不住怒罵道：「你當我不會射箭啊！」
我一把抓過他的手，將衣袖撸至他的小臂。
果然在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暗色的印跡。
透過白皙的皮膚，隱隱可見青色血管。
以及那一隻猙獰的蠱蟲。
我如遭雷擊。
呆愣愣地看著那隻蠱蟲。
它還很虛弱。
似乎也才種蠱沒多久。
好像就在這一刻，腦海裡的碎片都串聯了起來。
蠱蟲。
我的頭疾。
臨S前容徹猙獰的笑容。
謝寧越發虛弱時時嘔血的病狀。
可是……
為什麼……
「別哭別哭，
小事而已！」
謝寧拉過我，替我擦去眼角的淚珠。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
我顫抖著伸手撫上他的面容。
豆大的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
可我這一世本來是想阻止你被種蠱的。
謝寧順勢牽過我的手，將臉貼緊了我的掌心。
「你之前總說你的未婚夫是個病秧子，現在一語成谶了。」
他看著我認真道。
「像上次在客棧演戲時說的那些話，以後再不可胡說了。」
「我緩了三天都心都還在疼呢。」
「還望妖皇日後多垂憐我這病弱之軀。」
我緊緊摟過他的脖頸，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謝寧，這次我一定會讓你長命的。」
他任由我摟緊了他的脖頸。
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身。
也不惱，隻是收緊了懷抱。
少年將頭埋於我的脖頸，輕聲。
「是。」
「這一世我們阿窈也會歲歲無虞。」
【容徹番外】
從記事起，容徹就知道自己並非妖皇的兒子。
他的父母為救妖皇而犧牲。
妖皇念在摯友的份上，收養了他。
給他取名容徹。
妖皇也確實把他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看待。
不僅給了他最好的宮殿，賞賜他無數的奇珍異寶。
甚至專門教他習武，增進功力。
容徹也確實擔當得起妖皇的栽培。
可當夜深人靜時，他便收斂了笑意。
眉眼間又恢復到了陰鸷麻木的模樣。
除了容窈外，
他對雲臺宮的其他人都毫無感情。
他唯一肖想的，隻有妖皇的位置。
以及，他一直看著長大的容窈。
但當他真正生出想要謀反的念頭。
是那天容窈遊玩回來，頭上戴的一頂花環。
「哥哥，這個好看嗎？」容窈笑眯眯地給他炫耀。
在他面前轉圈，裙擺層層疊疊如雲彩般柔美。
容徹眉眼舒展，用一貫的兄長語氣溫聲問她哪裡來的。
「是別人送我的啦，他說我長得很漂亮。」
容窈眼睛亮晶晶的，說到這有些不好意思臉通紅。
她伸手比劃著：「他好像是狼族的，年紀和我差不多大呢。」
「他的手很巧，一會兒就編好了。」
提起對方，容窈滿臉都是笑意。
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聞言，容徹一顆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臉上卻還要維持著得體的笑容。
喜歡上容窈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他陪著她長大，看她從牙牙學語到出落得亭亭玉立。
就像是自己養著的幼鳥突然有一天頭也不回地展翅離開了。
容窈遲早要嫁人的。
甚至還會每天不厭其煩地在他耳邊念叨著自己的夫婿。
看著她含羞帶怯的樣子，滿眼全是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他身為兄長又有什麼理由阻攔。
但如果，自己是妖皇呢。
這個念頭一旦被點燃便有了燎原的架勢。
給他謀反的計劃安上了一個看似情真意切的借口。
我是為了容窈才這樣做的。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
我隻是舍不得她而已。
容窈從蒼梧行宮逃跑的那天。
容徹正在書房作畫。
聽完下屬的稟報，他神色如常。
隻應了一聲示意知道了。
然而等對方走後，他卻緊抿薄唇，遲遲無法落筆。
那畫卷上的青鸞還未點睛。
更顯得神色空洞麻木。
起來呵手封題處，偏到鴛鴦兩字冰。
罷了。
他隨手扔下筆，手腕上的珠串也被摔落在地。
落地的剎那，繩線斷裂。
紅玉滾落一地。
在畫卷的掩映下如青鸞啼血。
這是他生辰時，容窈送他的珠串。
容徹看著這攤狼藉，有片刻失神。
但很快他便垂眸命人將書房收拾幹淨。
「去給我找一條紅玉珠串。
」
他漫不經心地吩咐。
「要和帝姬的那條一模一樣。」
什麼命定，什麼命數。
他通通不信。
容窈對他毫無眷戀，他便在對方身上種下同生共S的子母蠱。
從此，命數在他自己手裡。
【上一世謝寧番外】
第一次踏進雲臺宮的時候。
謝寧心裡是百般不願。
但容徹居然拿整個凌雲谷要挾他。
「你隻需保護她的安危，每日讓她服藥便是。」
容徹警告他：「別生出旁的心思。」
「另外，她有什麼情況隨時跟我匯報。」
容徹給他捏造了一個狐族旁支三公子的身份。
也不知為何，不想讓容窈知道他是狼族。
謝寧覺得有些好笑。
他不過是帝姬的藥奴，能生出什麼心思？
就每天叮囑帝姬按時服下混了自己鮮血的藥丸。
然後跟在她身旁保護她安危不讓她受傷就行。
但見到容窈的第一眼，對方就善意地給他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頭有點疼，所以來晚了。」
謝寧一愣,隨即別過頭去。
結結巴巴地嗯了一聲。
耳廓卻悄悄紅了。
容窈中了蠱毒，容徹正是看重了他的血能夠緩解對方的頭疾。
所以把他留在帝姬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謝寧這一生其實是沒什麼太大志向的。
他每天就喜歡躺在樹下曬著太陽打瞌睡。
晚上喝點小酒吹吹風，月圓之夜隨便修煉一下精進修為。
但成為帝姬的近衛後，
十八般武藝全得被迫學會。
容窈沒別的朋友。
她想去河畔抓魚,謝寧也得跟著一起抓魚。
她突發奇想要學著做糕點，歪歪扭扭的半成品最後隻能落盡謝寧的肚子裡。
她要作畫，謝寧便替她研磨擺紙，最後容窈畫了兩個大烏龜。
彈琴的時候，實在聽不下去喑啞嘈雜的琴音。
謝寧沉默片刻,誠懇地問：「要不我先教教你？」
容窈這才笑了：「好啊！」
她說她從小就沒朋友。
隻有容徹陪著他。
但容徹天資聰穎，琴棋書畫,練功習武都是一點就通。
「我沒那麼厲害，」容窈小聲嘀咕：「所以容徹嫌我笨,索性不教我了。」
謝寧心裡便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他教她作畫彈琴，
每個動作細致入微。
其實他也不算擅長,不過教容窈也算綽綽有餘。
「你以後別叫我帝姬啦,」容窈抬頭看著他,認真道：「你叫我阿窈吧。」
彼時謝寧正在教她握筆。
謝寧站在容窈身後,俯下身。
手臂虛虛圈住她。
容窈說話時手一抖，墨汁便滴在他的手背上。
觸及皮膚時，滾燙得要命。
謝寧聽見自己聲音變得有些不自然。
他喉結滾動,應了聲好。
「阿窈有去過玉京外的地方嗎？」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容窈想了想：「沒有呢，我連雲臺宮都很少出去。」
一提起外面，她眼睛明亮。
「外面哪裡最好玩呀？」
謝寧垂眸看著她,張了張嘴。
本想說凌雲谷。
但一想,凌雲谷全是粗鄙不堪的雄狼,好玩個屁。
「嵐山吧,」他說：「嵐山城還不錯。」
反正凌雲谷也離嵐山城近。
容窈臉上便露出期盼的神色：「是嗎？我也想去看看！」
當晚，容窈的蠱毒便又發作了。
接連吃了兩顆藥丸都不見成效。
眼看著給她治病的醫官輪番進了寢宮,又面色灰敗地離開。
謝寧靠著門柱看著這些醫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突然伸手拎住其中一個年輕人的後領。
「你幹什麼啊？」對方怒極,張牙舞爪的。
謝寧見過他,聽說是也是從嵐山城來的。
是個狐族的小可憐，叫玄鳴。
「我也是嵐山城來的,咱倆老鄉。」
謝寧抬了抬下巴,
壓低了聲音：「帝姬是不是中蠱毒了？」
蠱毒一事。
容徹瞞得很好,容窈身邊的人都不知情。
隻以為她是單純的頭疾。
玄鳴瞪大了眼睛，左右張望⼀番,也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的,⽼鄉？」
「我是她近衛。」
謝寧摸了摸鼻子。
「我看你醫術最為高超，可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鳴被吹捧得飄飄然，嘿嘿一笑：「有是有，把那蠱蟲取出來就⾏。」
「那子蟲還未完全成形,不會傷及帝姬性命。」
謝寧點了點頭：「那你們怎麼不取？」
「你說的簡單……」
玄鳴像看傻子⼀樣：「取出後需立即找到新的宿主，不然母蟲就會發現,下蠱之人也會察覺。
」
「就連少主都知曉此事卻未取出⼦⾍,我們怎麼能得輕舉妄動。」
謝寧眸光漸深。
他⼜問：「取出⼦蟲後，任意一人都能重新種蠱？」
⽞鳴搖頭：「那⾃然是不行,得找和帝姬血脈相融的。」
相融。
他想起這些天帝姬吃的藥丸。
⾃己的鮮血早就已經和容窈融為一體。
這世間還有人比他更適合為容窈解蠱。
「走吧。」
謝寧拽過他的手臂，往寢宮內⾛去。
「你、你要幹什麼？」
謝寧垂眸睨了他⼀眼。
「把⼦蠱取出來……」
在⽞鳴驚愕的注視下，又平靜笑了笑。
聲調散漫。
「然後種我身上。
」
「不就行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