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子,我跟你作揖,我跟你道歉,你就算用這根擀面杖打斷我的腿,我都不還手。可是我求你了,你容下窈娘吧,別跟她們母子為難。
你知道的,在我心裡你永遠排第一,我隻是分一點點角落給她,我發誓,絕不叫她越過你。」
哥哥不敢抬頭看嫂嫂,他彎著腰、作著揖,嘴裡全是另一個女人,所以他不知道,嫂嫂的臉色有多煞白。所以嫂嫂笑著說好,笑著讓他回去照顧孕婦,他逃似得跑掉了。
可我留在原地,我清清楚楚地看見,
哥哥走出院子的那一刻,嫂嫂臉上掛滿了淚,她像瘋子一樣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然後撫著一棵樹,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扇完了,她衝著那棵樹笑道:「爹、娘,你們別嫌我沒用,為個負心漢哭成這樣。三年夫妻情深,爹去後是他把我拉回來的。我總得問清楚了,他有沒有苦衷。
如今大夫說那個女子真的有孕,馮季宣也親口承認放不下她。既是如此,這便是我為他落的最後一滴淚。二老在上,這個丈夫,我秦知月不要了。」
嫂子對著那棵樹恭恭敬敬地磕頭叩首,叩完了,站起身,擦幹了眼角最後一滴淚。
那是她出生那年她爹娘親手種下的樹,他們成親時,哥哥和嫂嫂一起移栽回來的,是她爹娘的化身。
7
我被嫂子眼裡的認真嚇到,轉頭就想拉哥哥回來認錯,可我去到窈娘的院子裡,
正撞見他們抱在一起。
那個窈娘抽抽噎噎地說:「馮郎,今日嚇S我了,我還以為姐姐定會拿出你說的那根擀面杖,將我們打一頓。我都想好了,要跟你同生共S呢。
但她卻沒動手,也沒提你納妾就要和離。可見旁人說的都是對的,從前是你太慣著姐姐了,現下有了我,姐姐有了顧忌,她不敢再兇你了。說不定你再冷落她幾日,她會更乖順。」
哥哥舒了一口氣:「是啊,從前是我太軟了,我弱她就強。為了你跟孩子,往後一家之主的威我也得立起來。但是有一點,她畢竟是主母,你要敬著她,你們兩個處好了,我在外面打拼才能安心。」
哥哥要窈娘敬嫂嫂,她連醋都不吃,隻低低地笑:「你當我跟姐姐一樣不懂事嘛,我心疼你,隻要姐姐能容我,再怎麼伏低做小我都願意。」
一番話,讓哥哥擁她更緊了道:「胡說!
誰讓你伏低做小?名分上她是妻,可在我心裡你們是一樣的。若她真敢苛待你,我定會護著你。」
我站在門外,大概懂了哥哥愛這個窈娘什麼。
他愛她柔弱聽話,話裡話外以他為尊。
可懂了之後,我想勸他的心也S了。
他沒有被人蒙蔽,是他自己選了窈娘,為了窈娘,他以後還要跟嫂嫂吵無數的架。
他隻記得嫂嫂兇悍讓他沒有一家之主的威風,卻不記得嫂子第一次打他是為了什麼。
那時他不善經營,家裡的鋪子就要倒了,救命的單子正談到要緊時候,他竟被那些狐朋狗友一忽悠,在花樓宿醉到錯過了主顧。
嫂嫂打上門的時候,他還憨笑著對嫂子說:「娘子,我就是陪他們喝兩杯酒,我沒點姑娘。」
嫂子從前教訓他也隻是在房內,那是第一次,
她舉了擀面杖,在許許多多外人面前,像隻母老虎一般,怒吼道:「以後誰敢再叫我相公來這種地方,我怎麼打他的,就怎麼打你!」
那一棒讓她成了外人口裡的胭脂虎,也讓那些狐朋狗友怕得短暫離開了哥哥身邊。嫂嫂趁機把哥哥壓在鋪子裡,一點一點教,終於把家裡的生意救了回來,還把一間鋪子慢慢變成了五間、十間。
那時哥哥被嫂子罰跪在祠堂,他不知道,打完他的那天,嫂子喝了很多酒,她雙眼通紅地對我說:「我不是傻的,我也知道在外要給男人留面子。可你哥這個軟性子,若再由他胡鬧下去,鋪子就敗光了。我們可以窮,娘十指不沾陽春水了一輩子,難道到老,還要再為銀錢擔憂嗎?」
嫂子不是天性就愛耍威風,她是被哥哥逼得沒辦法了,那時的哥哥懂嫂子的苦心,他們依舊是和和美美的一對。
可生意越做越大,
為了錢在哥哥身邊轉的朋友又回來了,嫂嫂的棍棒不得已也回來了。
我跟嫂嫂以為哥哥還會如那時一樣懂,卻忘了財帛權力越大,人的心就會越大。
哥哥他到底,回不來了。
既然回不來,那嫂嫂不要他,便都在情理之中了。
8
我不知道嫂子打算何時走,怎麼走,便索性當自己沒聽過那些話,隻是抓緊時間黏在嫂子身邊。
娘問起勸得怎麼樣,我就扯謊說嫂子已經想通了。
在別人看來,嫂子也的確像是想通了。
她開始像一個賢良的尋常妻子。
她把那把擀面杖砍斷了,就用她院子裡那把斧頭。
娘和哥哥聞聲趕去問怎麼了,她隻把兩截棍子扔到一旁說:「這東西以後用不上了,不如砍了燒火。」
娘試探地問:「以後不打宣兒了?
」
嫂子平靜地「嗯」了一聲:「不打了,他既不願意,我便不費那個力氣了。」
那一刻,哥哥臉上忍不住閃過高興和志得意滿的神色,他以為嫂嫂開始妥協了。
為了試探嫂子妥協到哪一步,他甚至牽著窈娘的手來跟我們同桌吃飯。
可娘怕嫂子不開心,做規矩讓窈娘先給大家布菜才準吃,嫂子卻笑著說:「娘,你糊塗了,她還懷著身孕,夫君含在嘴裡都不夠,怎好叫她久站?來,就在夫君身邊,給窈娘子添張椅子。」
這番話,讓哥哥都愣住了,他下意識放開窈娘的手,不可置信道:「娘子,你這是同意我和窈娘了?」
嫂嫂淡定地點點頭,可等哥哥想來拉她的手,她卻故意錯開,舀了一碗湯放到窈娘面前道:「多補補吧,等過兩天,我就給你們籌備納妾的儀式,總不好叫孩子沒名沒分。
」
窈娘接過湯,乖巧地道謝喝下,桌上一片和睦,哥哥和娘對望著,欣喜而又滿意地笑了。
隻有我記得嫂嫂說過,一個女子如果愛她的丈夫,是做不到賢良大度不吃醋的。隻有不愛了,才能成為那些世俗規訓裡、四平八穩不動氣的泥塑。
9
自那日後,嫂嫂就隻辦兩件事,第一件,教我看賬本,第二件,替哥哥籌備納妾禮。
她大概是不想再應付哥哥,總讓我學到很晚,就睡在她房裡,哥哥一來,就笑著說:「如意在這兒睡了,窈娘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你去她院裡吧。」
就連家裡的下人都議論紛紛,說嫂子轉了性,要從胭脂虎變成溫柔貓了。
我以為哥哥會一直糊塗下去,可等嫂嫂真地親自動手籌備他的納妾禮,一樣一樣仔細地吩咐下人採買,甚至給窈娘的院子掛上紅綢時,
他卻有了一絲清醒。
那晚他應酬喝多了酒,醉醺醺地來敲嫂子的門。
嫂嫂裝沒聽到,他就癱坐在門外,像個孩子一樣喃喃自語:「娘子,今日我又去醉春樓了,你的擀面杖呢?你怎麼不拿著它來找我了?
窈娘說我把你制住了,你以後都會是溫柔的娘子,可我今天喝酒的時候突然好害怕。我突然想起,我帶窈娘回來這件事,你是不是一次也沒打過我?
知月,好知月,你開口說話,你隻是一時惱我了,不是預備著離開我,對嗎?」
最後一句話,他問得很輕,裡面盛滿了害怕,仿佛隻要嫂子說是,他就不再納窈娘一樣。
嫂子這才打開門,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道:「你喝醉癔症了,別胡思亂想,去睡吧。」
見門開了,哥哥好似看見了曙光,他抱住嫂子的雙腿,用力一扯,
唇就壓向了嫂子。
我站在嫂子身後,正打算出聲說我還在,嫂子把臉一偏避過去,掙脫出一隻腳,一下就把他踹了出去。
外面寒風瑟瑟,嫂子沉聲對我說:「太冷了,叫人送他回隔壁院子吧。」
我親自把醉鬼哥哥送了過去,看見窈娘亮起燈,溫湯暖被地伺候,心想這樣也好,她困住哥哥,哥哥就沒空來煩嫂子了。
10
可哥哥自己叫停了納妾禮,說要等到孩子生了再說。
娘急得嘴上燎泡說她大孫子不能沒名分,哥哥卻鐵了心不同意,他問娘:「您還記得婚前我跟娘子籤的那份契書嗎?」
嫂嫂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害怕,平靜得讓他終於想起了那張誓言。
娘也愣了一下,卻很快搖頭:「不會的,那都是婚前拿來嚇人的,咱家沒有對不起她,哪有女子好好的日子不過,
為了夫君納妾就和離,傳出去都叫人笑話。」
娘是規訓下的女子,這麼多年,她始終不曾真正理解嫂嫂那樣的女子。
等娘走了,我才問哥哥:「哥,既然你記得當初的誓言,為什麼還會有窈娘?」
他摸摸我的頭,苦笑了一下:「你還小,你不懂,人都是得隴望蜀的,但你放心,你嫂嫂在我這裡永遠最重要。」
他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他稱那是人之本性。
我知道嫂嫂為什麼這麼用心辦納妾禮,也知道哥哥為什麼突然不敢辦。
大昭的女子要脫離婚姻並不容易,和離比休妻更是難百倍。如果不是嫂子婚前讓哥哥籤了那紙契約,納妾這種事,告到哪個衙門也不會判和離。
可就算是那份契書,當初籤得也並不容易,我們馮家的宗族覺得丟人不同意,是哥哥S皮賴臉又花錢又求人才籤下的。
當時嫂子的爹秦伯父寫的是和其他女子有染就和離,有個族老覺得有染這個範圍不好界定,為了掙回點面子,硬是要改成納妾就和離。
那時的哥哥心很誠,秦伯父很滿意,便同意了這點改動。
可原來人的誠會變,當時一點改動,如今需要哥哥實實在在納了妾,嫂子才能光明正大地走。
11
在這個哥哥快要猜出嫂嫂真正意圖的當口,是窈娘幫了嫂子一把。
那晚哥哥堅持要宿在嫂嫂房裡,嫂嫂用我做借口也行不通。
正拉扯著,窈娘院裡的丫鬟慌慌張張來報:「不好了,娘子吃了少夫人院裡的點心,現下腹痛難忍,郎君,你快過去看看吧。」
那是窈娘自己帶進來的小丫鬟,叫小福,她邊說邊氣憤地看向嫂嫂,眉眼間的意思很清楚,暗示是嫂嫂動了手腳。
我待要上前理論,嫂嫂拉住我,淡淡道:「馮季宣,既然是孩子出了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到窈娘院子的時候,娘已經在了。窈娘虛弱地躺在床上,我原本以為她是裝的,看著又不像。
房間裡站的是家裡慣用的大夫,老先生摸著胡須道:「是吃了不潔的東西,量再大一點孩子就危險了,懷孕初期,你們還是要注意。」
那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不會幫忙窈娘做局。他知道宅院陰私多,開完藥就走了。
娘立的規矩,窈娘哪怕懷孕,每五日必須去給嫂子請安,點心的確是在嫂嫂院裡吃的。
如果孩子沒什麼事,大家還會懷疑是窈娘使計謀,可按大夫的話,窈娘就算想陷害嫂子,這樣也太過冒險。
娘猶豫地說:「那份點心?」
剛起了話頭,她自己又趕緊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
我兒媳婦不是這種人。」
小福還在憤憤不平地控訴:「可不是少夫人又是哪個?我們娘子除了那份點心,其他旁的都沒入口,總不能是憑空吃壞東西吧?近日納妾禮也不辦了,說到底,還是容不下我們娘子。」
她跟窈娘都以為,不辦納妾禮是嫂嫂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