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子是臨安有名的胭脂虎。


 


一張粉面,雷霆手段。


 


治得哥哥服服帖帖不敢納妾。


 


全臨安的男人都笑話他懼內。


 


有一天,哥哥牽回一個羞答答的小娘子。


 


抖著聲也要護在她身前對嫂嫂說:


 


「窈娘與我已有肌膚之親。今日這妾,你點不點頭我都得納。」


 


嫂嫂卻沒有再拿那根擀面杖。


 


隻是笑著說:「好,我給你納。」


 


1


 


我嫂嫂是臨安最有名的胭脂虎,手持一根擀面杖,哥哥哪裡不合她心意就打哪裡。


 


不去店鋪做生意,她打打打。


 


不好好跟有本事的人結交,她打打打。


 


在外面口花花,她更是打打打。


 


我娘不喜歡她,總覺得她欺負慘了自己的寶貝兒子。


 


可我喜歡。


 


嫂嫂從不教娘教我的那些三從四德、低眉順眼。


 


背著娘,她會悄悄跟我說:「傻如意,那些女子規訓,做做樣子就好,千萬別學進腦子裡。挑夫婿,你心裡想要什麼樣的才重要。


 


你若要他有錢有權,沒辦法,那隻能吃點虧,裝成他喜歡的樣子。可你若隻求真心,那便放開脾氣來,接受得了,才是你的良人。


 


總之不管求哪種,都不能信婆婆嘴裡的以夫為天。不委屈我們自己,才是最大的道理。」


 


嫂子不鄙薄追求富貴的女子,但她是隻求真心的。


 


哥哥當年外出收租,一眼就被她勾了魂。她那般好樣貌,自然是不缺登門求娶的人,其中有些論家資,還富過我家。


 


可嫂嫂就像她說的,放開了脾氣耍,耍到最後,隻剩哥哥追在她身後。


 


她最後答應哥哥那天,

哥哥約她踏青,把我也帶上了,想用我肉嘟嘟的臉讓嫂子歡喜。


 


那是個頂好的晴天,指著大大的日頭,她昂著頭對哥哥說:「馮季宣,你聽好了,我這裡有三條規矩,隻要你應了,我就答應嫁給你。你敢是不敢?」


 


哥哥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比日頭還亮,立刻就差把頭點斷回道:「應應應,莫說三條,就是三百條我也應!」


 


他呆子的樣,把嫂嫂的臉都羞紅了一瞬,可她立馬又板起臉數道:「第一,我不嫁二世祖,你娘守寡帶大你,往後該是我們擔起家業,你不準再遊手好闲,於生意上要勤勉。


 


第二,我性子急,脾氣壞。今日是這樣,成了婚也會是這樣。你不準拿德容言功那些規矩來壓我。


 


第三,我秦知月絕不跟別人分享丈夫,如果將來無子,那就讓你妹妹招贅,而非你納妾。


 


這三條,

我們去族老跟前立契,若你以後做不到,我隨時可以跟你和離,你可願意?」


 


2


 


嫂子既然成了我嫂子,我哥肯定是願意了的。


 


可我哥這人有個壞毛病,他就愛長得好的,如果那長得好的再在他跟前哭一哭,他的錢袋子就像開了閘,多少都掏出來給人家。


 


妾是沒有納,外頭冤大頭卻做了一大堆。


 


自嫂嫂嫁進來,陪著他、逼著他上進,把家財翻了好幾番,那做冤大頭的機會也翻了好幾番。


 


累得嫂嫂整日舉著她那根擀面杖,東邊青樓堵,西邊畫舫打,三年裡有兩年在捉丈夫。


 


每回追到最後,哥哥都求饒般抱住嫂子的腿喊:「好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過個眼癮。我心裡除了你,可誰都裝不下。」


 


他們小夫妻鬧一鬧又親親熱熱,卻把我娘難受壞了。


 


她不敢惹嫂子,隻敢同我抱怨:「天老爺,我家這是做了什麼孽,哪家的媳婦兒天天追著丈夫打。我們馮家,顏面盡失啊。」


 


我把一碗血燕捧到她面前:「娘,快吃、快吃,每天吃保準你長命百歲,嫂嫂給你買了一大堆呢。」


 


她看著那碗血燕啞了聲。我們從前隻是小富,可吃不上這樣的好東西,都是嫂嫂的棍棒,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有時被念煩了,我便反問她:「娘,我是你閨女,你希望我以後過嫂嫂這樣的日子,還是旁人家小媳婦的日子?」


 


她到底是我娘,被我氣得喘粗氣,也說不出口想讓我變成小媳婦。


 


我以為我們一家摔摔打打,日子就能這麼安樂地過下去。


 


可又是一個大晴天,嫂嫂還在教我算賬本,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躲在我哥身後,站到了我家的廳堂裡。


 


3


 


嫂嫂起初是不在意的,她皺著眉,如往常一般問道:「這個又有什麼悽慘身世?老規矩,如果屬實,想回老家我給十兩。」


 


誰知那女子聽了嫂子的話,立時去抓哥哥的手,梨花帶雨道:「馮郎,我不走,就算隻能在你身邊做個灑掃的婢子,我也不要離開你片刻。」


 


這是第一個敢在嫂子面前抓我哥手的,娘小聲跟我嘀咕:「完了完了,你哥這隻手要被洗禿嚕皮了,這女子十兩銀子也要變五兩了。」


 


她跟我都知道,哥哥隻敢口花花,真有人往他身上靠,他蹿得比猴子還快。


 


可這回,哥哥竟回握住了那隻手。


 


他開口的聲音都是抖的,但他還是直直望著嫂子開口了:


 


「娘子,我敬了你三年。這三年無論外面人怎麼笑我,我都知道你是我的好娘子。你發發善心,

容了窈娘吧,她把一切都給了我。我是個男人,得護她周全。我發誓,隻要你容了這一回,這輩子再沒旁人,我就守著你們兩個過。」


 


那句「她把一切都給了我」是什麼意思我不懂,可娘一下站起來了。


 


她盯著那個女子的肚子,又緊張又期待地問:「你個孽障,你這是未稟長輩,就讓別人有孕了?」


 


她嘴裡說著孽障,可面上的高興掩都掩不住。說完了,才想起不對,偷偷去覷嫂子的臉色。


 


按往常,嫂子早該暴怒而起,抽出綁在褲腿上的擀面杖就衝我哥招呼過去。


 


可這次她卻沒有動,她的眼珠子愣愣的,仿佛沒聽懂哥哥在說什麼,我去握她的手,那雙手冰涼涼的。


 


哥哥也怕了,可他還是繼續說道:「是,她有了我的孩子。所以娘子,無論你點不點頭,窈娘我都納定了。」


 


「納定了」三個字,

終於讓嫂嫂有了反應,一種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反應。


 


她沒有惱,竟然還笑著說:「添家進口是好事,那就叫個大夫來瞧瞧吧,求個平安。」


 


大廳裡所有人都被她搞懵了,娘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歡喜道:「我兒媳婦就是心好,那個叫窈娘的,還不快過來拜見主母。」


 


4


 


嫂嫂沒有讓她拜,隻是依舊笑著說:「今日就不拜了,納妾也要儀式,等行禮那天再說吧。」


 


她這一路都在笑。大夫來了,說脈象穩健,母子平安她在笑,娘說要把最靠近哥哥嫂嫂那處院子給那個窈娘她還在笑。


 


笑到最後,連哥哥都慌了神,他握著嫂嫂的手往自己臉上打:「娘子,你要怨我,你就發泄出來吧,要打要罵都隨你,你別這麼笑,我心疼。」


 


窈娘聽了,也落淚道:「是我對不起姐姐,

馮郎,我還是走吧,我不叫你為難。」


 


她柔弱地捂著肚子,蓮花挪步地往門口走,剛走了兩步,哥哥就放開嫂嫂的手,追上去拉住她:「胡鬧,你一個弱女子,帶著身孕能去哪兒?」


 


娘總說嫂子兇巴巴的樣子很可怕,我卻覺得這般說哭就哭的才嚇人,我抬眼去看嫂嫂,她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院子。


 


娘拉著我也走了,她在人前笑得開心,一背了人,立刻拉著我的手說:「如意啊,你嫂子對你好,你今晚跟你嫂子睡,好好勸勸她。就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窈娘,我們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隻有她一個。至於那一個,了不起就是個生孩子用的妾。」


 


我替嫂嫂委屈,甩開娘的手道:「要勸你去勸,我沒那個臉。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哥哥是應過的,他不納妾,他納了,嫂子就會和離。」


 


娘沉了臉,

啪一下打在我背上:「S孩子,和離是能掛在嘴邊隨便說的?你嫂子走了,誰還能管住你哥?再說你嫂子她爹已經走了,她隻剩咱們這個家了,離了你讓她去哪兒?」


 


我像不認識一樣看著我娘,原來她知道啊,嫂子管哥,是越管越好的。


 


她看懂我的表情,嘆了口氣:「我又不傻,平常除了抱怨兩句,我什麼時候真跟她立過規矩?可是女子畢竟是女子,丈夫納妾是沒法子的事。三年了,她都未有孕,換誰家,都該納妾了。你勸勸你嫂子,忍了吧。左右一個妾,以後還不是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5


 


我的腦子在打架。


 


我知道是哥哥不對,他背信棄義,忘了那年最初的承諾。


 


可我也不想嫂子走。


 


娘有一點說對了,嫂子沒有家了。


 


她當年下定決心成親,

除了被我哥感動,更是想讓重病的父親放心,她很早沒有娘,隻有一個爹相依為命。


 


她父親走的時候,哥哥放下手裡所有的事,就在她未嫁前的小屋,守了嫂子整整三個月。


 


嫂子吃不進去,每一頓,他都耐著性子哄嫂子張嘴,一點一點喂進去。嫂子如行屍走肉一般癱著,洗漱更衣,全是他一個人照料,連娘都不給插手。他怕嫂子長久不曬太陽,拜了師父學做素輿,做得手上一道痕一道痕,隻為推她出去走一走。


 


到最後,什麼法子都用盡了,嫂子還是不言不語,是他在嫂子耳邊哀哀地求:「知月,好知月,求你了,你看看我吧。嶽父走了,可我還在啊。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娘子,你舍得讓我孤獨終老嗎?」


 


嫂子被他求動了,被秦伯父帶走的魂飄了回來,她終於曉得哭,窩在哥哥懷裡,哭得好似天地都拋棄了她:「馮季宣,

我爹沒了,我沒有家了,我再也沒有家了。」


 


哥哥抱著她,比她還悲傷地起誓:「天地為證,以後有我馮季宣在的地方就是秦知月的家,若我往後負她,定叫我眾叛親離,不得好S。」


 


那時的誓言那般動人,他們真真切切地恩愛過,難道因為一個窈娘,就全都不見了嗎?


 


6


 


我不信,所以我也要勸嫂子別信。


 


哥哥一定是有苦衷。


 


我在心裡擬好了措辭,想去小院找嫂嫂,走到門口,卻聽見哥哥的聲音。


 


他們在月下擺了一桌酒,哥哥低著頭,嫂嫂握著他的手,溫柔地說:「相公,你別怕,這次我不兇你。你老實告訴我,那個窈娘是假的,是你跟朋友打賭領回來氣我,是她未婚有孕你同情她,亦或是幫朋友的忙。總之,你沒有真的同她怎麼樣,對不對?」


 


映著月光,

嫂嫂的臉上滿是柔情,是她對哥哥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