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我真的很想問一句。


不比我什麼?


 


不比我身子康健?可大夫已經不知說過多少遍,我的身體虧損嚴重,已傷命數,遠不如周盈。


 


亦或是。


 


不比我命如蒲草。


 


周盈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珍寶,出不得一點差錯,而我,在他心中,充其量最多不過一個會說話的藥引。


 


手腕處疼得我眼前模糊,可望著季淮書墜在洇藍發帶尾端晃動的鎏金珠穗。


 


我到底沒能問出口。


 


忽覺袖擺處有力道輕扯。


 


是江羨。


 


瞬間回神,看著因我遲遲未有反應而笑得愈來愈僵硬的季淮書,我自嘲一笑。


 


我前世一生未能求得的願望。


 


居然就這麼輕易實現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啊。


 


「阿滿。


 


季淮書又喚了一聲。


 


比我先有反應的是身後的江羨。


 


少年風風火火地跳下馬車,冷哼一聲將季淮書撞得踉跄後退。


 


而後抬起笑得跟蜜糖一樣的臉朝我伸手。


 


看著討巧似的少年。


 


我不自覺唇邊掛笑,心頭陰霾悄然散去。


 


罷了。


 


我看了看他,將手穩穩放入他掌心。


 


江羨斜睨季淮書一眼,忽然伸手攬住我的腰,我眼前一旋,未反應過來人已落地。


 


我驚得抓住他的袖擺,他笑得愈發燦爛,順勢朝我貼近一步,興致勃勃地開口。


 


「阿滿阿滿,好不好玩?要不要再來一次?」


 


我推開他越湊越近的腦袋,心中卻有些暖。


 


自阿娘走後,再未有人像這般逗我開心過。


 


我轉頭看向一旁臉色鐵青的季淮書,

斂下笑意。


 


「季公子,可是有事?」


 


季淮書不答,唇抿得愈發緊,隻不斷掃視因我和江羨站得過近而交纏的衣角。


 


而後抬頭看向我,目光似有譴責。


 


江羨昂著頭瞪了回去,我則坦蕩回視。


 


季淮書像是放棄,終於開口。


 


「阿滿,我……」


 


「季公子。」


 


我打斷他的話,聲線平穩。


 


「季公子還是叫我陳姑娘的好,男未婚女未嫁,叫我小字,恐怕……」


 


「於理不合。」


 


5


 


我的聲音擲地有聲,季淮書剛堆起的笑臉瞬間僵住。


 


冷硬的氣氛悄然流轉。


 


「阿滿……」


 


江羨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

期期艾艾地喊。


 


我偏頭,少年方才還神採飛揚的眉毛突然垂了下來,眼裡滿是忐忑,小心緊張地看著我。


 


我不禁覺得好笑,京中無法無天的小霸王原來還會露出這副神色。


 


「嗯。」


 


我穩穩應了一聲,眼見那霜打似的臉瞬間活過來,黯淡的眸子重新填滿晶亮,笑得愈發甜膩。


 


像是得了準許般,江羨得意地看了眼季淮書,嘟嘟囔囔不斷地喊,「阿滿阿滿阿滿。」


 


季淮書的表情像是要裂開,勉強牽起的嘴角幾次輕扯,終究落了下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垂下了黑黢黢的眸子。


 


聲音冷得出奇。


 


「這衣服不適合你。」


 


「穿衣如做人,還是不要過於張揚的好。」


 


這話倒像是不止對我一人說的。


 


我和江羨同時垂頭看了看身上的衣物。


 


我的是鵝黃色,江羨換了件青綠色,同樣的鮮活明媚。


 


兩人衣袖交織,一派春意盎然。


 


和對面一身清冷月白色的季淮書泾渭分明。


 


江羨冷笑一聲,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你是以什麼身份來管教陳阿滿?」


 


「陌生人?那你的臉也忒大了些!」


 


「你每天裝模作樣端著個臉,穿得S氣沉沉,還想讓我們阿滿也像你一樣?」


 


季淮書的臉一片鐵青,攥緊拳頭逼近江羨。


 


我毫不猶豫擋在江羨身前,抬頭直視。


 


「季公子慎言,我的穿著,與公子無關。」


 


季淮書的臉驟然蒼白。


 


我撇開頭不願再看他,心累。


 


「季公子請回吧,我沒多餘的時間浪費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6


 


這一天發生太多的事,實在叫我心力交瘁。


 


甫一回府,就蜷進了冷硬的榻上。


 


我幾乎頃刻墜入了紛雜的夢境。


 


我看見身為苗疆聖女的母親S前SS攥著我的手,灰敗的眸子瞪得突出,嘶啞著嗓子叫我藏好我的血可解百毒的秘密。


 


畫面一轉,我又看見我在前往京城尋找我所謂的大官父親的路上滑落懸崖。


 


模糊的視線裡探出一隻勁瘦修長的手,用力扣住我的胳膊。


 


白皙的手腕被我的重量墜得下滑,蹭在崖邊鮮血淋漓,卻始終沒有放開。


 


隻有滑落的洇藍發帶尾端的鎏金珠穗伴著崖邊的風蕩啊蕩。


 


滴答的鮮血順著那隻手落進我的眼睛,我下意識閉眼。


 


再睜眼,隻餘驚鴻一瞥間季淮書發中晃動的相同發帶。


 


我看見我開始著了魔似的追著他跑,不顧他人眼中的嘲諷和季淮書下意識的輕視。


 


他們都看不上陳相國從窮鄉僻壤裡冒出來的女兒。


 


我卻不管不顧執意痴纏,不斷重復著好像隻有我記得的「救命之恩」。


 


因為每次提及,季淮書隻抿直嘴角從不應答。


 


直到我不知第幾遍再次提及,他終於抬起黑沉沉的眸子張了口。


 


「你想報恩嗎?」


 


自此以後,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去一座無名府邸放血,為季淮書帶了胎毒的表妹周盈。


 


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我的血可解百毒,提出這個要求。


 


放血雖疼,身子也日漸衰敗,我卻也安了心,總覺著也算報答了些許那天大的恩情。


 


最後,我看見季淮書像今日這般向我表明心跡。


 


畫面中的我聽不到他嘲弄的心聲,

忽略了周圍人輕蔑的笑聲,感動得熱淚盈眶,歡天喜地嫁進了季府。


 


而後,等來的是新婚夜丈夫的離去,被迫讓出的婚房,婆母不間斷的磋磨和一次次倒向周盈的選擇。


 


最後的最後,隻餘被困在荒敗院落不斷放出的一碗碗血,和最終痛苦不堪親手扎進心窩的剪刀。


 


天光破曉,我猛地睜眼,滿頭冷汗。


 


夢醒了。


 


7


 


心口的劇痛在醒來後也久久無法散去。


 


剪刀在明滅燭火映襯下的寒光似還在眼前閃爍。


 


嗓子幹啞得厲害。


 


借著黎明的光線,我摸上了桌面的茶壺。


 


釉面冰涼,內裡空蕩,無一滴水。


 


我抿了抿幹澀的唇,枯坐在原地。


 


天亮了,昨日發生的一切竟不是夢麼?


 


梆的一聲,

有東西砸在了西側的窗戶上。


 


我回頭看,靜靜聽著。


 


偌大空蕩的屋子裡隻有自己淺淺的呼吸聲。


 


是錯覺嗎?


 


我剛放下微微提起的心,清晰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我的身體繃直,視線梭巡,下意識攥住了床頭針線籃裡的剪刀。


 


敲在木頭上的聲響略顯沉悶,規律不間斷地敲擊著。


 


像有無限的耐心。


 


我緩緩向西窗靠近,握著剪刀的手藏在身後,深吸一口氣,慢慢推開了窗。


 


朝氣修長的身影漫不經心地斜靠著,骨節分明的手拋玩著一顆石子。


 


聽見開窗的聲響,立刻嘴角含笑地抬頭望過來,清晨含著水露的薄霧將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湿潤,清潤剔透。


 


剛開窗就撞進這樣一雙眼睛,我一愣,下意識開口,


 


「江羨?

你怎麼……」


 


天微亮,這麼早他如何在我窗外。


 


一身織金紅衣的少年彎了彎唇,丟開手中的石子,變戲法似的遞來一個食盒。


 


我下意識接過,沉甸甸的重量讓我下意識伸出另一隻手來提。


 


明晃晃的剪刀暴露在二人眼前。


 


我一僵,空氣好似都在停滯。


 


忘了另一隻手還攥著剪刀了。


 


我下意識避開江羨的視線,攥著剪刀的指腹捏得發白。


 


一息,兩息,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牙關都開始僵硬時,有輕柔的力道落在了我攥著剪刀的手指上。


 


溫涼的指尖緩緩掰開我的手指,輕輕抽走了刀尖朝向我自己的剪刀,放柔的聲音隨著動作響起。


 


「阿滿真棒,懂得保護自己,可是,刀尖不要對準自己。


 


我下意識抬眼,撞進他滿是認真的瞳孔。


 


「永遠不要。」


 


我的心一顫,驀地移開視線。


 


8


 


「你這是……」穩了穩心神,我指著食盒開口問。


 


江羨向前,胳膊杵在窗沿上,撐著下巴笑眯眯開口。


 


「來看看我的荷包做到哪了。」


 


我恍然,昨天為了哄江羨離開,似乎是答應了他要為他做荷包。


 


美名其曰我既然喜歡他,那季淮書的待遇他都得有,首先從一個親手做的荷包開始。


 


我剛想開口,江羨不停息接著開口。


 


「順便給你帶點早膳。」


 


說到第二句,少年把玩剪刀的手一頓,眼神有些飄忽。


 


像是要遮掩什麼似的,他立刻快速開口,

「我可以進來嗎?」


 


他指了指屋內圓桌。


 


我愣愣點頭。


 


下一瞬,鮮紅的袍角在眼前一閃,方才還在窗外的少年已經利落的翻進了窗戶。


 


我瞪圓了眼睛。


 


江羨覷我一眼,頗有些驕傲的咳了咳,然後接過了我手中略顯沉重的食盒。


 


他十分自然地向屋內唯一的圓桌走去,邊擺吃食邊開口。


 


「你要是想玩我下回帶你翻兩回,先來用膳。」


 


琳琅滿目的吃食鋪了一桌,色澤誘人,還冒著騰騰熱氣,看來是馬不停蹄的趕過來的。


 


江羨抬手招呼還站在窗邊的我,自然的好似他才是這個屋子的主人。


 


我走過去落座,手中立馬被塞進一個茶杯,溫熱的茶湯將杯壁染上熱意,雨後尚存的涼意瞬間被驅散。


 


「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我方才聽你說話聲音有些啞。」


 


我不自覺握緊杯子,為如此細致的觀察感到心驚。


 


他竟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心細如發的少年並未問桌上的茶壺為何是空的,也未問我堂堂相府千金為何無一人服侍,隻含笑望著。


 


綿密針扎似的酸麻在鼻腔散開。


 


我垂眸掩下眼中熱意,飲了口熱茶。


 


幹涸的嗓子得到潤澤,我的手中又塞來一雙筷子。


 


江羨向我碟中夾來一個精致的湯包,興致勃勃開口。


 


「蟹黃湯包,熱乎的,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快嘗嘗。」


 


我看了他一眼,順從地咬了一口咽下,鮮香在口中炸開,從昨晚就未進食而微微痙攣的胃緩緩平息。


 


看著少年眼中期待的神色,我彎了彎唇,「不錯。」


 


那琥珀似的眸子更加晶亮,

我的眼中不由漫上笑意。


 


看著他心情似乎挺不錯,我斟酌著開口,「小王爺,我……」


 


「子欽。」


 


少年含笑打斷我的話,「我小字子欽。」


 


我一愣,意思是要我這般喚?可是除了宮中陛下,還未有人敢這般喚他。


 


我不想惹眼,掙扎開口,「這不合規矩。」


 


江羨頭一歪,溜圓的眼裡滿是理直氣壯。


 


「有什麼不合規矩的,我說行就行,再說了,我都喚你小字了,你也得喚我的。」


 


我嘴角抽了抽,想不出這兩者間有什麼必然聯系,卻也不想惹怒他。


 


「好吧子欽。」


 


對面少年瞬間笑開。


 


我繼續開口,「荷包……我自是記得的,隻是昨日太累,

便早早歇下了,我今日便開始給你做,可好?」


 


少年極好說話的笑吟吟點頭。


 


我松了一口氣,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


 


「還有一事,子欽,你是如何得知我喜歡吃蟹黃湯包的?」


 


9


 


我思索良久,前世今生都想遍了,實在沒想到和這位天驕除了昨日有何交集,那他到底是如何得知我的喜好的。


 


話落。


 


江羨愜意的笑明顯一僵,極速的撇開眼,咽了咽唾沫。


 


他的耳根再次泛上淺淺的粉,支支吾吾,「自然,自然是看到的……」


 


不待我細問,房門被猛然踹開的巨大聲響驚得我們同時望去。


 


門口趾高氣昂的丫鬟在看見屋內並非我一人時迅速變了臉色。


 


她看了眼我身側的少年,

像是看見了鬼。


 


慘白著臉迅速伏跪,顫抖著身體哆嗦開口,「小,小姐,季公子在府外侯著,說,說是有急事。」


 


我沒有在意丫鬟的看碟下菜,思索她話中意思。


 


急事?


 


我恍然,看來是周盈發病了。


 


是了,他每次來主動找我,除了為周盈還能為何。


 


我攥緊了拳頭,剪刀刺進心口的尖銳疼痛好像再次漫了上來。


 


我有些厭惡地閉了閉眼。


 


前世短短一生,我做了周盈一輩子的解藥,連性命也賠了進去,就算欠季書淮天大的恩情,我也還盡了。


 


再次睜眼,我的眼裡隻餘冰冷。


 


「去告訴他,我不會去的,今日不會,以後也不會,讓他莫要再來尋我。」


 


我聽見自己聲音裡滿滿的厭倦與冷意。


 


丫鬟忙不迭跑了出去,

門也沒關。


 


想到前世那些晦暗的記憶,我有些頭疼的按了按太陽穴。


 


「可是頭疼?」


 


伴隨頭頂輕緩又似乎帶著些雀躍的話語一齊落下的,是按在我額角的指尖。


 


我一驚,連忙想要起身。


 


我居然忘了江羨還在。


 


而且,陛下捧在手心的金疙瘩給我按頭,這如何使得!


 


想想都頭皮發麻。


 


屁股尚未離凳,就被一隻溫和有力的手按了回去。


 


溫涼的指尖再次落到了我的頭上,不由分說開始按揉。


 


腦中針扎似的疼瞬間緩解,我的眉心下意識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