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路被精貴伺候長大的少年，手藝居然意外的不錯。
江羨像是知道我的想法，略顯得意的開口。
「不錯吧，皇伯伯經常頭疼，我的手藝可是連他都贊不絕口。」
和皇帝一個待遇，我何德何能。
我坐立不安，少年卻彎腰偏頭看我，漂亮的瞳孔裡滿是求誇誇的期待。
我微滯，下意識彎了彎眼，不確定開口。
「子欽真厲害。」
話落，近在咫尺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滿足。
還挺好哄。
這般想著，未闔上的門口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10
聽見聲音，我匆匆抬頭，由於和江羨挨得極近，我的唇角迅速擦過了少年的鼻尖。
來不及細究，我的心神被門口臉色陰沉的好像要滴水的季淮書奪去。
並未看到身後少年瞬間爆紅的臉頰和羞澀但挑釁望向季淮書的眼神。
看著臉色又沉了一個度的季淮書，我忍不住皺眉。
剛緩過來的心情瞬間煩躁。
「季公子，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是我的閨房，你來這恐怕不合適。」
我話裡的厭惡不加掩飾，季淮書呼吸猛的一滯，眼尾泛起了紅。
他掃了一眼和我緊挨著的江羨，聲音有些尖銳。
「我不合適？」
他嗤笑一聲，眼睛更加猩紅，他指著江羨的手指微顫。
「那他為何在此！」
我抬手止住身後欲上前的少年，不假思索開口。
「自然是我邀他進來的，怎麼，有問題嗎？」
我沒看到江羨瞬間得意的神色，卻看到了季淮書怒極反笑的表情。
「自然有問題！」他快步向我逼近，似乎氣急，「你身為女子，如此隨意讓陌生男子進入你的閨房，豈不寡廉鮮恥！」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屋內瞬間安靜。
下一瞬，江羨猛地跳出來給了季淮書一拳，季淮書被打的踉跄後退，嘴角流出血來。
他像是反應過來，一瞬白了臉，顧不得臉上的傷，焦急地想要拉的我手，「姜儀，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回過神，迅速躲開他的手，內心也燃起怒火，「寡廉鮮恥也好，放蕩輕浮也罷，這和季公子有什麼幹系！」
我的眼睛似要噴火，胸膛劇烈起伏。
季淮書像被懾住，後退幾步，嗫嚅開口，「姜儀，我是無意的，我……」
我實在不想再看見這致我痛苦一生的人，厭惡地打斷他的話。
「不用說了，我這寡廉鮮恥的地方恐怕容不下高潔的季公子，還請速速離開。」
季淮書急了，眼神變換幾番，急切開口，「我不能走，姜儀，阿盈她……」
我的呼吸一滯，腦海裡拉出一聲長長的嗡鳴，人卻海水退潮般冷靜下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眼神躲閃的季淮書。
「我不會再當她的藥引……最後一次，往後你我再無瓜葛，不過我有個條件。」
嚴詞拒絕的話在看見季淮書垂落身前的熟悉發帶時轉個彎。
我垂了垂眸，心裡告訴自己，總要有個了結，艱澀開口，「我要這條發帶。」
我指著季淮書發間珠穗晃動的發帶，屋內再一次靜了下來。
我和季淮書自然知道這是為何，
江羨不知怎的也未開口。
季淮書眼神恍惚，隨即咬了咬牙，眼裡似泛起水光，泛紅的眼裡是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哀求。
「姜儀，你是真的打算同我再無瓜葛嗎？你追著我這些年，當真隻為報恩，無一絲情意嗎？」
季淮書的話裡已經開始哽咽。
「我，我是打算要娶你的，還有阿盈，我日後會好好管教她，叫她不要刁難你，我們，我們會是幸福的一家人。」
季淮書下意識向我湊近，語序混亂的話裡滿是恐慌。
我未阻止他的靠近，隻靜靜盯著他似乎懊悔到極致的面龐。
原來他自始至終都知道，周盈在刁難我啊。
他的懊悔，又有幾分是為自己傷害到我，幾分是為我即將脫離掌控，無法按照他的計劃成為周盈的血袋而流露的呢。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在他即將碰到我手的瞬間，抬手抽走了他發間洇藍的發帶。
季淮書僵在原地，眼神呆住，滿頭黑發隨著發帶的抽離瀉了滿肩。
不待他反應，我轉身拿起圓桌上的剪刀。
「不要！」
江羨焦急阻止的手來不及碰到我，剪刀已經劃開了我的手腕。
我丟掉剪刀，冷靜的拿起一個茶杯接了半盞血，很神奇，這次似乎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我未管仍在流血的手腕，任由江羨撲上來拿自己的袍角按住傷口，將杯盞穩穩遞進季淮書手裡。
他像是石化，沒有一點反應，眼裡還掛著淚珠，隻一瞬不瞬的看著我。
杯子塞到他手裡的一刻，塵埃落定一般，我忽然心神一松，像是有堵住多年的高牆終於被推倒，身體控制不住的發軟。
我淡淡略過那張曾讓我刻骨銘心的臉，
此刻似乎掀不起一點波瀾。
我看了一眼仍掛在指尖的發帶，身子前所未有的輕盈，我再也支撐不住發軟的腿腳，一陣天旋地轉。
闔上眼簾前，我似乎看到了一臉焦急接住我的江羨，和終於反應過來，任由杯盞砸落在地向我撲來的季淮書。
11
再次睜眼，暮色昏黃，我一轉頭就看見了坐在床邊面無表情的江羨。
殘留的斜陽透過窗柩灑在他的身側，在眉眼處聚成一片陰影。
我無法看清他的神色，隻覺莫名有些冷。
「你怎麼還未離去？」
受不住沉寂的氛圍，我先開了口，隻是因著久睡，嗓音有些嘶啞，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少年仍未開口，隻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溫茶，貼在我嘴邊。
我一頓，剛想說我自己來，可看著江羨面無表情的臉，
還是低頭就著他的手喝下。
屋內空氣似乎開始流動。
「放血是怎麼回事，救命之恩又是怎麼回事？」
不待我喝完，少年再次開口。
聽他一說，我想起了昏迷前手裡攥著的發帶，視線下意識掃過四周。
「你是在找這個嗎？」
江羨遞來一抹洇藍色，聲音發悶，又帶著些急切。
我接過來，低頭望著，緩緩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這麼重視這條發帶？」
「和那什麼報恩有關嗎？」
少年迫不及待接連問。
我抬頭，看著他隱隱有些焦灼，又透著期待的眉眼，沒有隱瞞，也沒什麼不可說的。
我一五地一十說了我落崖得人相救，最後憑發帶認出救命恩人是季淮書，然後為報恩應他要求給周盈放血的經過。
曾經慘痛的經歷如今復述出來，居然這麼輕易。
隻是話未落，就聽到了床邊少年咬得咯吱作響的牙。
我有些詫異抬頭，隻見江羨掩在細密長睫下的眸子SS盯著我手中的發帶，眼神兇戾得像是恨不能將其撕碎。
少年狠狠咬住殷紅的唇，艱難移開視線，從身上緩緩掏出一團東西遞給我，而後撇開頭，急促的呼吸，像是在極力壓制情緒。
怎麼會！
我看著江羨手中和我現在捏著的一模一樣發帶，腦袋轟然炸響。
怎麼會有兩條一摸一樣的發帶。
我的思緒幾乎停滯，隻愣愣的看著，反復對比，確實一模一樣。
「你怎麼會有……」
我的腦中逐漸形成一個荒謬的想法，猛地抬頭去看江羨。
少年的唇已被咬破，
鮮血覆上愈發腥紅，那雙琉璃一樣的眼睛，已是框了半框淚，還有快隨著淚珠溢出來的委屈和控訴。
活像在看一個負心漢。
見我看過來，少年眼裡的淚珠咕嚕嚕滾落，他快速撇過頭，努力咬牙切齒的聲音仍舊是控制不住的哭腔。
「陳阿滿，你真是好樣的！」
「救命恩人都能認錯，整日對著那賤人言聽計從，還讓自己受了這麼多苦，枉我還以為……還以為……」
江羨幾乎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卻倔強的偏頭不肯看我。
我尚如遭雷劈，腦子一片混亂，完全無法消化我居然認錯了人的消息。
可聽著少年悲痛的哭腔，不斷聳動的肩膀，我的心下意識一軟，捧過少年的臉就將帕子按了上去。
江羨哭得臉頰紅彤彤一片，
嘴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最後抬起通紅的眼睛撞進我的視中。
我被那滾燙的視線看得手一抖，不由想收回按在他臉上的手。
誰知剛抬起來就被按了回去。
少年盯著我一言不發，卻牢牢按著我的手不讓離去，半晌，緩緩撫上我腕間包扎緊實的繃帶。
我的心一顫，手指微動，心尖不受控地湧上酸楚，還有一絲麻痒。
那雙眼裡，是昭然若揭的愛意和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在心疼我。
被人認錯遺忘，他首先想到的是心疼我。
我頓了一瞬，最終順從自己心意，細細用帕子擦去少年臉上的水漬，從他精致的眉頭到破皮但仍舊漂亮的唇瓣。
原來，我的救命恩人長得這麼好看。
我的鼻尖一酸，心裡一片柔軟。
江羨注視著我的瞳孔一顫，
緩緩靠了過來，軟軟的臉頰在我手中輕蹭。
「阿滿不哭。」
我摸了摸手中柔順的頭發，更想哭了。
12
「哐」
「真是豈有此理！我果然沒看錯，季淮書就是一個偽君子，真小人！」
「我說他怎麼頻繁帶起了皇伯伯共同賜給我們的發帶，還激我讓我不要學他，原來都是怕你看見不好圓謊！」
江羨一拍桌子，眼裡幾乎要噴火。
平復完心情後，被騙的怒火後知後覺的漫了上來。
我也火冒三丈。
難怪我纏著他一遍遍重復他救我的經過，他總是一言不發。
直到得知我的血能救周盈，居然就這麼舔著臉認下來了這天大的恩情，還堂而皇之的要求我報恩。
我的心恨得滴血。
我前世痛苦一生，
居然都是遭人诓騙，真正救我的人，明明這麼好。
我看向氣急了仍不忘讓人給我送來晚膳的江羨，更恨了。
忽然想到什麼，我眸光一閃，眼神逐漸堅定。
……
那日之後，直至宮裡的賞荷宴，我都待在府裡未出過門。
因著我的便宜爹不在乎我，我的院中無一僕婢，江羨幾乎每日都翻牆進來找我。
嘴上說著來找我報恩，卻是忙前忙後帶著不重樣的藥膳改善我放血虧空的身體。
而後傲嬌的湊過來等我摸摸頭。
真是。
思及此，我不自覺帶出笑。
季淮書也帶著病殃殃的周盈來來找過我幾次，我均閉門不見。
他似乎認為是之前縱著周盈欺負我惹惱了我。
帶她來向我道個歉就能哄好我。
就比如此時。
賞荷宴上，他就這麼堂而皇之帶著一副泫然欲泣的周盈站在我桌前。
「姜儀，之前是我不好，想著阿盈身體不好和你不同，便想讓你多讓讓她，日後我定對你們一視同仁，你莫要再氣了。」
季淮書仍舊是清風朗月的姿態，歉疚卑微的模樣惹得周圍貴女心疼的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好啊，那你就讓她跳下去吧。」
我懶懶的抬起眼皮，指了指滿池荷花的朝聖池。
我沒理會季淮書驟然僵硬的臉色，繼續開口。
「她之前將我推下去，你既然這麼有誠意來道歉，那就先讓她跳下去。」
我不再看他攥得緊緊的拳，專心對付桌上江羨端來的藥膳。
江羨就坐在一旁冷笑著看著季淮書和周盈。
「陳姜儀，
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心胸狹隘的人，阿盈身子這樣差，我都帶她來給你道歉了，你還如此不依不饒，你說的報恩，就是這麼……」
他不敢在江羨面前提起救命之恩，卻還妄圖以含糊的報恩來诓騙挾持我。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不時鄙夷的朝我看來。
13
「啪！」
江羨猛地一拍桌子，偌大的宴席霎時一片寂靜。
他又陰測測的盯著季淮書還在試圖張開的嘴，季淮書未盡的話就這麼卡在喉嚨裡。
「滾。」
我實在不想看見這兩張虛偽的臉了。
「陳姜儀，你這是打算恩將仇報嗎？」
季淮書鐵青著臉開始口不擇言。
「恩將仇報？何來的恩！」
我終於忍不住了，
猛地起身質問，刺骨的視線猛地刺向季淮書。
他的臉上瞬間浮上心虛慌亂，向前一步下意識欲制止我接下來的話。
我掃視過眾人臉上明晃晃的好奇，繼續開口。
「救命之恩？我的命是你救的嗎！」
季淮書的臉瞬間慘白，嘴唇開始顫抖，視線緊緊盯著我，帶著無聲的哀求。
我冷冷的撇過他的臉，沒有一點停頓。
「救我的分明是江羨！可你為了你心尖尖上的表妹，厚顏無恥認下了這份恩情，還屢次挾恩圖報將我往地上踩！」
「偷來的東西佔的時日長了竟真以為就是自己的了嗎！」
擲地有聲的話落下，宴席落針可聞，一雙雙震驚探究的目光卻齊刷刷的湧向季淮書。
季淮書的臉一寸寸灰敗下去，身形止不住的顫抖，搖搖欲墜。
看到這幅情景，
眾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鄙夷不恥的眼神毫不掩飾堆疊在他身上,就如從前看我那般。
我冷冷看著季淮書魂不守舍的踉跄離去，連周盈都忘在了身後。
憋在心中的鬱氣終於一吐為快，我幾乎將掌心摳破。
有人輕柔的握住我的手。
我回頭,是滿眼心疼的江羨。
我任由他將我拉回座位,任由他掰開我緊攥的手,任由他邊嘟囔怎麼因那起子小人傷害自己,邊極輕的為我塗藥。
「放心，我已經找人透露給大皇子了，季府身為三皇子外家暗中囤積兵械，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如此好的機會,大皇子會好好把握的。」
少年頭也不抬的繼續為我上藥，壓低聲音安撫我。
這秘密還是我上一世嫁給季淮書無意間發現的,可惜那時我已是強弩之末,
無法將消息傳遞出去。
重來一世,又得知季淮書將我诓騙至此，我滿心怨恨，⼜想到了這個⾜以讓⼈萬劫不復的消息。
我將計劃告訴了江羨,原以為他會覺得我行事過於狠辣。
可他不僅沒有，隻懊惱自己沒有主動相認,害我受了那麼多罪，如今又默默安排好了⼀切,不叫我沾染半分髒汙。
我眨眨眼,一錯不錯的盯著少年漂亮的臉龐，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
這才是我的救命恩⼈啊，他明明這麼的好。
我怎麼就眼盲⼼瞎錯認了這麼多年呢。
我捏著那溫涼指尖的⼿收的更緊。
呆滯的少年終於回過神,不敢看我,眼神開始亂瞟。
「哎呀⼤庭廣眾的,你怎麼突然就……」
這是拒絕嗎？我有些失落的松⼿。
不待我抽回,我的手就被緊緊的攥住,力道大的讓我的指⻣有些泛疼。
我抿抿唇,抬頭看向江羨。
少年仍舊不敢看我，顫顫巍巍的長睫像翻飛的蝴蝶，眼角眉梢暈滿了羞澀的粉。
感受到我的視線，捏著我手的力道更大了。
少年忍著滿⾯羞紅，努力抬起蕩著春波的眸子對上我的視線。
他磕磕巴巴開口,眼神控制不住想移開卻又努力克制。
「你我這般親密，那,那你隻能嫁給小爺了,你……這可是你主動的，可不能賴我。」
話落，像是等待S神的宣判，少年牢牢閉緊了眼睛,卻始終沒有松開握著我的⼿。
離得極近，我能聽見少年擂鼓般的心跳愈來愈激烈，這份緊張好似通過相連的⼿⼀齊傳遞給我。
我聽⻅⾃己的⼼跳也越來越快,逐漸和眼前少年的交疊、重合。
少年久久聽不到回答，眼睫顫得更加厲害,眼看他要忍不住睜開眼睛偷瞄，對上我的視線又迅速閉上。
我的心好似也有蝴蝶撲閃，眼裡漾開層層笑意。
「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