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的表妹卻惡毒狠辣,欺女霸男,無惡不作。
兩人是歡喜冤家,鬥智鬥勇好些年。
直到我被她送給了土匪,聲名狼藉。
被救回來當日,夫君端來一碗安神湯藥,連聲勸慰:
「你別怪清漪,她一貫孩子心性,並非存心害你,隻是想看我如何點化惡徒罷了。」
「得知你的遭遇後,她愧疚難當,哭紅了眼,連夜熬煮安神湯藥,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看你喝下她才放心。」
我還沒開口,宋清漪的人卻慌張出現,說小姐又闖禍了。
他撇下我,轉身急去。
藥氣氤氲,紅花的氣息清晰可辨。
紅花,落子之物。
我已懷孕兩月有餘,這事宋清漪知道,趙獻良卻是不知的。
他不懂醫,也不知這碗實則是落胎藥。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默然良久,終是仰頭飲盡。
趙獻良,墮了你骨肉的湯藥,是你孩子心性的表妹熬的,更是你親手端給我的。
1
趙獻良回來的時候,已是半夜。
看我獨坐窗前,他慌忙放下湯藥,將我抱回榻上。
方才冷峻的眉眼軟了下來,他輕聲責怪:
「晚上的風這樣涼,若你不慎染了風寒,我會心疼。」
說著他便端過藥碗,悉心舀起一勺,輕輕吹涼。
用唇輕試了一下溫度,確認妥帖後才遞到我嘴邊,溫和一笑:
「清漪記掛著你,又親自熬煮了一碗安神湯藥,你快喝了罷。」
鼻尖,盈滿紅花的苦澀香味。
我抬眼,
定定看他。
三年夫妻,趙獻良最盼有個女兒,一個像我的女兒。
他曾笑言,若見著縮小版的我,心都要化開。
那日診出喜脈,我滿懷著甜蜜,悄悄籌劃,無數次在心中預演他得知後該是何等狂喜激動……
一隻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眼睫一顫,重新看去。
他好笑地問:「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快喝吧,已經不燙了,這是清漪守在藥罐旁親自熬的,莫拂了她的一片心意。」
我垂眸看著藥汁,隨後無聲地笑了笑。
伸手推開他握著湯勺的手,奪過藥碗一飲而盡。
趙獻良,我懷孕了,但我不想告訴你了。
2
趙獻良未及反應,藥勺晃動,湯汁濺湿了他的衣袍。
他卻顧不得整理自己,
一邊急急掏出蜜餞,一邊無奈輕笑:
「可是一勺一勺地覺著苦?
「快吃下這顆蜜餞,壓壓苦味。」
我偏頭躲開:
「不用了,我想永遠記得今日的苦。」
他微愣,和煦的臉漸漸沉了下來:
「還在氣惱清漪?」
我垂眸,沉默不語。
一時之間,相對無言。
半晌,他嘆了口氣:
「清漪孩子心性,貪玩愛鬧,你被土匪擄去,隻不過是她跟你開的一個玩笑,既然你沒事,便不要與她計較了吧。」
我扯了扯嘴角:
「被土匪擄去,又怎會沒事呢?」
他呼吸一滯,臉色發白地盯著我:
「你不是說土匪沒……沒碰你麼?」
我縹緲地望向遠處:
「土匪的確沒辱我,
可誰信?外頭傳得多難聽你不會不知道。」
聽罷,他搖頭失笑,溫柔地攬我入懷。
「原來你說的是這事啊。瀾兒,別人不信你沒關系,我信你就夠了。」
「放心吧,我會保護好你,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牽了牽嘴角:
「任何人?不包括你的好表妹吧?」
摸我頭的手一頓,隨後他稍稍拉開了我,語氣微沉:
「瀾兒,清漪已知錯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當寬宥她。」
「更何況,她憂你心緒鬱結,親手為你熬制安神湯。待你如此,你卻仍這般計較,著實不該。」
我抬眼,盯著他良久,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倘若宋清漪S了我倆的孩子,你也不計較嗎?」
他神情更嚴肅了:
「瀾兒,
不可胡說,我們還未生育孩子,清漪如何S得?」
我固執地追問:
「我說的是倘若。」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清漪有些做法的確不妥,但她心性單純,決計做不出如此惡毒之事。」
「瀾兒,以後這種莫須有的假設莫要再說,以免被人聽去,毀了清漪名聲。」
到底,在期望什麼呢?
我緩緩地笑了,不再看他。
是了,夫君一直認為宋清漪所作所為皆小打小鬧,並不出格。
哪怕她曾推我跌入水池,誣賴我與外男私通,給我下春藥……
於我而言的遭遇苦楚,在他眼裡不過是場鬧劇,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何時變成這樣了呢。
明明最初的時候,他也是極為惱恨的。
那時我剛嫁入趙府不久,在後花園賞梅時,被宋清漪搡入刺骨池水中。
趙獻良怒不可遏,當夜便命人叩開宋清漪的院門,怒斥她即刻滾出趙府。
可宋清漪聲淚俱下,抱著趙獻良的腿苦苦哀求。
趙獻良見她悽惶,心生不忍,於是寬限了一天時間。
然第二日大清早,下人慌忙來報:「宋小姐投池了!」
趙獻良趕到的時候,宋清漪昏迷著躺在地上,凍得奄奄一息。
他顫抖地抱著她,悔恨自責。
回來之後,他無奈搖頭:
「她說,我既因你落水要趕她走,那她也跳下去,我便能原諒她了,瞧,多麼孩子氣的話。」
「瀾兒,清漪心中難受,一時做錯了事,並非真的心腸歹毒,你能否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趙獻良說起往事。
我這才知道,他與宋清漪竟有過娃娃親。
當年兩父合伙經商,宋父曾為趙父擋刀殒命。
宋家自此沒落。
趙家卻扶搖直上,舉家遷京。
後來宋家在天災人禍中煙消雲散,隻餘宋清漪孤身前來投靠。
可趙獻良對宋清漪隻有兄妹之情,並無男女之愛,且他早已心屬於我,便閉口不提婚約之事。
為求生存,宋清漪也隻能識趣沉默。
趙獻良握著我的手嘆道:
「總歸是我趙家欠她。瀾兒,清漪不過是個可憐人,你大度些,莫要與她計較,可好?」
當時我的確生了些許慈悲之心。
憐她身世坎坷,又想著世道女子生存不易,我願意以善意渡她。
卻沒想到,我的一讓再讓,換來的是得寸進尺。
直至今日,她不僅害我聲名狼藉,還毒S了我兩個月大的孩子。
2
我撫摸著平坦的小腹,恍惚中,似回到了半月前,大夫恭賀喜脈的那一刻。
那時,我真的歡喜極了。
這個孩子,是我和趙獻良盼了三年的骨肉。
如今親手舍棄,心如刀絞。
我知道,趙獻良愛我,若讓他發現他親手端來的其實是落子藥,定會心痛難當,悔恨萬分,從此加倍疼我、憐我。
也一定會逐走宋清漪。
可這念頭隻一閃,便被我拋出腦海。
無力地搖搖頭,「算了,他的愛和悔恨,都不值錢。」
歲不我與,人非舊時。
緣起則聚,緣滅則散。
「我該離開了。」
可趙獻良舍不得我,
定然不會放我離開。
即便我設計逃走,他也定會追尋。
為斬斷所有與他有關的牽扯,估計隻有讓他以為我S了,他才能作罷。
至於孩子,也必然是不能留的。
我怔怔地望著小腹。
眼淚無聲滾落。
3
宋清漪端著藥站在我院門口,說要跟我道歉。
我讓丫鬟將她趕回去。
每次她出現,我都會「意外」受傷。
趙獻良卻出聲攔住:「讓她進來吧。」
他轉頭,無奈又寵溺地看著我:
「瀾兒,不可耍小性子,清漪做錯了事,理應給你賠罪道歉,這是規矩。」
「若輕輕揭過,你這個主母便沒有威信,我也是為你著想。」
我牽了牽嘴角,隻覺得諷刺。
人人都說趙獻良是個大善人,
不僅施粥發糧,救助貧苦無依的流民,還諄諄教誨,引惡人向善。
哪怕府中奴僕之間的口角,他也細細過問,理清前因後果,判斷公正,不偏不倚,讓人心服口服。
可他堅守的原則,卻一再被宋清漪的眼淚所破。
連帶著讓我不斷退讓。
如今一番為我著想的言論,真真讓人莫名。
宋清漪端著託盤走到我面前。
託盤中的藥碗,白氣蒸騰,灼熱撲面。
觸之必會燙出水泡。
我垂眸不語。
趙獻良出聲催促:「瀾兒,快接著。用指腹託住碗沿,便不覺得那麼燙了。」
「聽話,她低頭道歉實屬難得,你快快接過,別讓她難堪。指腹燙紅一時,總好過讓她難堪著惱,毀了我這來之不易的教化之果。」
我笑了笑,
伸手過去接。
快觸到碗沿時,手卻突然快速收回些許,一掀託盤,滾燙的藥汁悉數灑在了宋清漪身上。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趙獻良臉上的欣慰甚至沒來得及換,宋清漪就慘叫連連。
他目光猛地射向我,臉色鐵青,像是要吃人。
我淡淡地勾了勾唇:「不是說要賠罪嗎,光嘴上說說可不行。」
「若沒誠意,下次就不要再來了。」
4
「若你不給清漪道歉,我便不再過來了!」
趙獻良丟下這一句,甩袖離去。
一連幾天都沒來看過我一眼。
按照假S出逃計劃,我這幾天越發「茶飯不思,憔悴抑鬱」。
入夜,丫鬟伺候我梳洗罷,如常取出話本。
這是這幾日新增加的娛樂活動,
卻不是我要求的。
我神色寡淡,抬手止住:「不必了,你下去休息吧。」
丫鬟抬眼,小心翼翼道:
「夫人恕罪,讀話本其實是主子的吩咐。主子他人雖未回來,卻日日傳奴婢細問您的起居,聽說您總沒有胃口,終日鬱鬱恍惚,主子他實在很擔心您,唯恐您因土匪一事鬱結傷身,更怕您……想不開,特命奴婢要想方設法,為您寬解。」
說著,她聲含歆羨:
「夫人,主子對您,是真的掛心。」
我不無諷刺地勾起唇角。
原來,趙獻良這麼擔心我的身體狀況啊。
若他發現我真抑鬱而亡的時候,這場被他輕描淡寫稱作「玩笑」的土匪擄劫,會不會突然變成讓他恨不得S人的大事。
我想笑,卻驀地感覺身體又重了七八分。
渾身疲憊得厲害。
如此,這抑鬱假S之戲,更能騙過趙獻良了。
丫鬟卻突然驚喜:
「夫人,您終於笑了!」
她高興得團團轉:
「太好了太好了,奴婢這就去告訴主子。」
一眨眼她就跑出了門,我甚至來不及喊住。
不一會兒,丫鬟討喜的話語又響起,越來越近:
「主子,夫人聽到您關心她,心情一下子開朗不少,幾日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奴婢看得出,夫人嘴上不說,其實心裡是盼望主子來看她的。」
趙獻良關了門來到床前,看到我陰鬱憔悴的面容時一愣。
他抓起我的手握住,心急如焚:
「怎麼回事,丫鬟不是說你心情疏朗了嗎?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幾日前還不這樣的。」
我將手抽回,淡淡地譏諷:
「不是說,我不道歉,你便不來看我嗎,怎麼又巴巴地來了呢?」
幸好,我化了個慘淡的妝容。
昏暗燭光的映襯下,我看起來越發蒼白枯槁。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又執起我的手,輕柔地落下一吻,深情地望著我:
「你不僅是我的妻,還是我唯一牽掛的女人,我怎會為了旁人真的跟你置氣?」
「你若心裡實在仍有怨氣,我讓她以後不要出現在你面前就是了。」
我輕輕閉上了眼,置若罔聞。
他靜坐半晌,隨後又是一聲嘆息:
「瀾兒,你別把事悶在心裡,會傷了身子的,我心疼。」
「你不是總嫌呆在府裡無聊嗎?我陪你去城外山莊小住幾日可好?
」
我心裡一動,緩緩點了頭。
城外山莊是娘家給我的嫁妝,莊上老人待我親厚。
假S之前,總要跟信賴之人通氣,免得讓真心疼我的人悲傷。
而且,在那兒實施計劃,也更為容易。
5
可惜,趙獻良臨時改了主意。
出發前日,他被宋清漪的丫鬟喊住。
原來,宋清漪當街強搶男子,還打傷了男子的妻兒,被男子狀告官府。
丫鬟哭哭啼啼,說小姐正在被扭送大獄的途中。
趙獻良又急又怒,甚至來不及跟我說一句話,便打馬而去,隻在風中留下一句:
「出行之事暫停,等我回來再議。」
望著那眨眼消失的背影,我心下竟無一絲波瀾。
每次不帶宋清漪的出行,都注定被篡改。
她總會鬧出幺蛾子,而趙獻良也總會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