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些人,臉上掛著禮貌的笑。


實際上,腳趾已經快把鞋都扣漏了。


 


偏偏顯眼包身邊是一群顯眼包。


 


一群人轟一下湧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畫板和包從我手裡接過去。


 


趙煦一路扒拉著朋友的腦袋擠了過來,輕咳一聲,壓著嗓音開口:


 


「累了吧?我送你去酒店。」


 


我有點懵。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高冷霸總」和剛剛那個碎嘴松鼠,是同一個呢?


 


08


 


我稀裡糊塗就被一群人簇擁著,上了趙煦準備好的商務車。


 


趙煦的成熟穩重隻維持了不到十分鍾。


 


就被三十幾度的天氣破了防。


 


我看著他擦汗的紙巾用了一張又一張,遲疑地開口:


 


「你……不熱嗎?


 


「要不,隻穿襯衫,會不會好一些?」


 


趙煦回頭丟掉手裡浸透的紙巾,咧嘴笑出滿口大白牙:


 


「不熱。我平時就喜歡這麼穿。」


 


他微微欠身,脫掉了西裝外套。


 


動作間。


 


西裝褲繃緊了些,露出一道曲折的痕跡。


 


我的視線隻落在那上面一瞬。


 


「還戴了襯衫夾?」


 


趙煦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斂了笑容,正襟危坐:


 


「這套裝備可是我找專人定制的,和漫畫裡的……」


 


提起漫畫,我突然想到了。


 


他這身打扮……


 


「S 先生!」


 


我們倆一起開口。


 


隨後,我就尷尬地摳起了指甲。


 


S 先生是我以前創作的一套漫畫中的形象。


 


原本隻是用來滿足我一些關於許馳的小小幻想的。


 


但許馳不喜歡。


 


他看到我畫的幾個片段後,皺了好久的眉,才嚴肅地對我說:


 


「再怎麼說你也是個小姑娘,這種東西,在家隨便玩玩沒什麼,發出去會影響名聲的。」


 


「如果你喜歡畫畫,我可以去給你找更好的老師。」


 


沒幾天。


 


許馳就把我帶到了知名的油畫大家面前。


 


我不是很喜歡油畫。


 


但是。


 


拒絕的話剛開了個頭,許馳就深深嘆了口氣:


 


「朝顏,你知道這位大師多難請嗎?我付出很多,才讓他同意收你做學生。」


 


「你乖一點,如果被別人知道我的女朋友在畫那種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的話沒說完。


 


我也自動腦補了後半段。


 


如果我繼續畫下去,會給他丟人。


 


趙煦卻好像絲毫沒覺得看那種漫畫是什麼丟人事。


 


他興衝衝地跟我說:


 


「你看我模仿得像不像?」


 


「我還定制了其他造型的衣服,都是一比一扒著原畫做出來的。」


 


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有人照著 S 先生穿衣服。


 


那套漫畫……


 


對我在繪畫界的地位毫無幫助。


 


卻比我的誇克網盤更能讓我顏面掃地。


 


我遲疑著問他:


 


「你不覺得,這種漫畫上不得臺面嗎?」


 


趙煦撇了撇嘴:


 


「哪來那麼多三六九等?都是人為下的定義。」


 


「誰能確定幾百年以後流傳的經典不是少女漫呢?


 


他指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塗鴉:


 


「你看,那也叫畫,在喜歡它的人眼裡,它比蒙娜麗莎都好看。」


 


「這世上的東西如果都按照同一類人的規矩,生長成同一種樣子,那得多無趣啊。」


 


我點了點頭:


 


「所以你為什麼不做自己,要學 S 先生呢?」


 


這下。


 


滔滔不絕的趙煦瞬間啞了火。


 


紅透了臉,嘿嘿笑了幾聲,結結巴巴地開口:


 


「男,男為覺己者容嘛。」


 


09


 


自從我開口說了句:


 


「其實我覺得你好像更適合那種隨性的穿搭。」


 


趙煦咧開的嘴就沒合上過。


 


他傻笑著把我送到房間門口。


 


又在第二天一大早,跑來敲我的房門。


 


這回,他套著背心沙灘褲,在我門口擺了個做作的 pose:


 


「今天天氣不錯,這位女士,有興趣出海參加一場愉快的遊艇趴嗎?」


 


我稍微有點遲疑。


 


我向往大海。


 


但是以前每次我說想要出海去玩,許馳都會皺眉:


 


「你身體不好,還有哮喘,如果在海上遇到意外,很難處理。」


 


「再說,你向來膽子小,受驚嚇可能會生病。我工作忙,暫時沒空處理額外的麻煩。」


 


我不想當個累贅,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可趙煦聽我說完這些顧慮後。


 


嘿嘿一笑:


 


「這點小事,算什麼困難。」


 


說完。


 


他開始從那個沙灘褲寬松的口袋裡往外掏東西。


 


兩瓶防曬霜。


 


一盒暈船藥。


 


哮喘噴霧。


 


冰袋。


 


小蛋糕……


 


他那兩個口袋像是哆啦 A 夢的百寶箱。


 


裝得滿滿登登。


 


「我這都是備用,這些東西船上還有一套。」


 


趙旭生了一雙瑞鳳眼,笑起來帶著點誘惑的味道:


 


「問題的關鍵在於,你想不想去玩。」


 


10


 


在心情壓抑的時候。


 


刺激真的會讓人忘掉心底的煩惱。


 


飛魚、摩託艇、滑翔傘、還有水上飛板……


 


我把周圍的海上項目玩了好幾遍,累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最後像條S狗似的,被趙煦拖上遊艇。


 


趙煦牽著我的手腕。


 


擠過一群釣魚的朋友,路過一群唱歌的朋友,還順手搶了半瓶香檳回敬了幾個打水仗的朋友。


 


最終。


 


他推開一扇小門,對我說:


 


「換洗衣物在櫃子裡,吃的喝的在冰箱。」


 


他猶豫了好一會,又開口: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知道你喜歡許遲,也知道,如果許遲沒有讓你難過的話,你是不會選擇我的。」


 


「這幾天你雖說臉上帶著笑,但我總覺得你有些不開心,要不要跟我講講?」


 


他臉上沒有作為備用選項的憋悶。


 


反倒有種,說不出的慶幸。


 


我點點頭:


 


「我八歲那年認識許馳,十八歲和他在一起,到現在剛好五年。」


 


11


 


爸爸把許馳帶回家的時候。


 


我不知道他已經時日無多了。


 


我沒見過媽媽,也不想再來一個人跟我分享爸爸。


 


所以爸爸前腳剛回房間,我就很惡劣地往許馳臉上潑了一杯水,刻薄地說:


 


「你醜S了,快離開我家,我不喜歡長得不好看的人。」


 


許馳沒跟我爸爸告狀。


 


還鑽進廚房,做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把筷子塞到我手上:


 


「想嘗嘗嗎?新鮮手擀面哦。」


 


黏糊糊的面條裹滿了湯汁,香氣直往我鼻子裡鑽。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把面吃了個精光,一點都沒給他留:


 


「不好吃!我一點都不愛吃!」


 


那時候我覺得,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壞。


 


他們總是在我爸爸面前裝得很好,背後偷偷罵我是難伺候的病秧子。


 


還掐我、揪我頭發。


 


許馳用時間證明了,他和那些人不一樣。


 


他總是溫聲細語地告訴我:


 


「別人怎麼想沒關系的,隻要你乖一點,我就很喜歡你。」


 


我想要學騎馬,想要出去瘋跑,還想學攀巖。


 


他不同意。


 


總是讓我乖一點。


 


每次我不聽話,他都會用那種很受傷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躲起來,難過好幾天。


 


我一個人待在家裡也很寂寞呀。


 


就會去哄他。


 


許馳很好哄的。


 


隻要我退一步,他就會原諒我。


 


繼續做那個寵我的好哥哥。


 


我們就這樣,磕磕絆絆地一起長大。


 


像兩顆根系纏繞在一起的幼苗。


 


後來,我就不再跟他對著幹了。


 


穿他給我選的小裙子,戴他給我買的首飾。


 


按照他給我安排的日程表過日子。


 


說到這,我垂下頭。


 


「如果他好好跟我說分手的話,我傷心一下下,就不會再生氣了。」


 


「可是,他騙我。」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


 


這才是最讓我難過的事情。


 


我像是一顆盆景一樣,按照他的喜好生長、修剪好。


 


然後。


 


他卻選擇了另一種樣子的大樹。


 


「他的未婚妻,和他以前對我說的,喜歡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


 


12


 


我還沒來得及沉浸到沮喪之中。


 


趙煦就抬起手。


 


像要敲開一扇門一樣,敲了敲我的腦門:


 


「我可不是背後說人闲話啊。


 


「把好端端的人套進模具裡,讓她按照自己想要的樣子活著,這不叫對你好。」


 


「這叫掌控欲。」


 


「但是話說回來。」


 


總是嬉笑的人,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如果你覺得他做的事讓你不舒服了,可以指著鼻子罵他一通,也可以給他兩巴掌。」


 


「不開心要發泄出去,不能憋在心裡。」


 


「他欠你一個道歉,這些都是他應該受的。」


 


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我聽得雲裡霧裡:


 


「好像很有道理。」


 


「別隻說我,你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看他好像很懂感情的樣子,大概也是受過什麼情傷吧。


 


「你放心,如果你喜歡的人回頭了,你就告訴我,我不會佔著位置不放的。」


 


趙煦嘆了口氣:


 


「你可能不知道,

我家有祖訓。」


 


「隻有喪偶,不能離異。」


 


見我嚇得一哆嗦,他連忙擺手:


 


「我不是說我要喪偶,我是說我不打算離婚。如果你想離的話,那就等著喪偶。」


 


「但是吧,其實如果你不是很討厭我的話,我這個人還是挺有用的。」


 


「最起碼,我知道該怎麼讓你開心。」


 


13


 


趙煦沒騙我。


 


他帶著他那群長得很不好惹的朋友,拉著我上山下海。


 


從三亞跑到成都,又一路流竄到貴州。


 


到處吃喝玩樂。


 


那些在許馳口中很麻煩的事,到了他們眼裡,好像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哮喘?這算啥大事,多帶點藥唄。」


 


「體質差啊,多休息休息唄。」


 


「就是,

活人還能讓尿憋S?」


 


在我拿著本子寫寫畫畫的時候,他們會圍過來驚嘆:


 


「跟照片似的!」


 


「呔,快說,你是不是打印機成精了!」


 


還學著我的樣子,也拿幾張紙,放在腿上比劃著,嘴裡碎碎念:


 


「人家那手是咋長的呢?咋就唰一下,就直溜溜的呢?」


 


和這樣的一群人在一起。


 


不高興的事都離我很遠很遠。


 


我們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三亞。


 


蜈支洲的沙灘又白又軟。


 


一群人拿著水球鬧成一團。


 


我支起畫架,打算給大家畫一幅大合照。


 


趙煦在中間,咧著嘴笑出滿口大白牙。


 


旁邊臉圓圓的,是鄭陽,在機場喊我那個。


 


後面個子最高的,是孟文宇,

超級捧場王。


 


不管我幹什麼,他都要驚呼「牛批!」


 


挨著我的,是徐萌,她手裡牽著她的男朋友趙穎川。


 


這對小情侶走到哪裡都能迅速找到當地最地道的小吃。


 


原來離開許馳。


 


我還能交這麼多朋友。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離開許馳這麼久。


 


人真的是不能念叨。


 


剛想到許馳。


 


這個人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臉色蒼白。


 


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散亂著,衣服上也滿是褶皺。


 


抿著唇一步步走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