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慌不忙地道:「奴婢自然是不敢隨意擾了陛下清淨。」
他像是隨便一問,沒再接話,隨後用御筆在宣紙上寫了起來。
6
元日那天宮裡有了好消息。
黎嫔有了身孕。
喜上加喜,陛下賞賜了黎嫔許多東西,還晉了她的位分,成了黎婕妤。
接連幾日李蕭辭都去樂寶宮探望黎婕妤。
安昭儀坐不住了便鬧到了御前。
陛下,您說過最疼臣妾,怎的幾日都不見您來臣妾的寢宮。
李蕭辭放下折子,寵溺道:「朕公務忙,抽不出身來。」
安昭儀嬌哼:「那您還不是整日去黎婕妤的宮裡。」
李蕭辭輕笑,將她拉入懷中:「她有孕了,朕去看看也是應該。」
我站在一旁,
見他們的親昵有些無措。
李蕭辭從來不曾在處理政務的殿內和嫔妃親密,今日這是頭一次。
我正要回避,安昭儀正巧向我看來,厭煩地出聲:
「陛下,讓她出去,臣妾討厭低賤的宮女看著我們。」
雖她羞辱我,可也在理。
我便是皇上身邊的掌事宮女又如何,在主子眼裡都是下等的奴才。
我識趣地要出去,可身後的李蕭辭淡淡出聲警告:「待著。」
他說讓待著,我便停了下來,安靜地低著頭。
安昭儀頓時委屈下來:
「陛下為何不順著臣妾的心意。」
「安昭儀。」
李蕭辭聲音不容置喙,似是下一刻安昭儀多說一個字便會立即失了寵愛。
他見安昭儀委屈起來,語氣緩和下來哄道:
「殿內伺候離不開人,
太監笨手笨腳,留著宮女在還妥帖些。」
安昭儀聽了這話順心起來,拉著李蕭辭的手進了內殿。
我跪在外殿。
安昭儀的父親是和皇後阿瑪比肩的安將軍,手裡有一半兵權。
她家世顯赫,父親又受陛下重視,在後宮的寵愛自然豐厚。
黎婕妤的胎象不穩,才數月便有滑胎的跡象。
給皇後請安時突然暈倒,這會兒眾嫔妃都在皇後的鳳儀宮內。
黎婕妤還未醒來,李蕭辭坐在榻邊等太醫的問診。
御醫診完後雙膝跪地惶恐道:「陛下,婕妤娘娘此胎怕是保不住了!」
李蕭辭皺眉:「為何?」
太醫額角流著細汗:「娘娘本就身子孱弱,孕間多食桃仁致使母體血脈鬱結,養分不足啊。」
黎婕妤家世不出眾,
母家對陛下沒有什麼威脅,她便可有孕。
隻是陛下想讓她有孕,旁人未必想。
李蕭辭看向伺候黎婕妤的宮女:「你們如何伺候主子的?」
兩個宮女被嚇得慌忙跪下:「回陛下,奴婢不知娘娘不能食桃仁,那桃仁是皇後娘娘差人每日送來的。」
皇後眼神閃躲:「陛下,臣妾聽婕妤妹妹喜歡便送去了怎知會如此,求陛下饒恕。」
7
她是皇後,父親又是朝廷命官必是料定陛下不會追責便肆無忌憚的毒害皇子。
身為皇後,即使她無子嗣,也不會不知桃仁的危害。
她入宮多年膝下無子,嫉妒罷了。
當然,這都是我自己的猜測。
御醫又道:「區區桃仁食得少便不足造成什麼危害,可那桃仁裡添了麝香。」
李蕭辭看我一眼,
命我去翻找皇後的寢宮。
我帶著幾個宮女將宮內從上到下找了一遍,最後在桐黃梳妝臺下翻出了一包用過的麝香。
我將小包呈給李蕭辭,榻上的黎婕妤也在此刻轉醒。
她自然知道了誰要害她的孩子,此時聽了食用過麝香神情激憤起來。
她費力地抓住李蕭辭的龍袍:「陛下,您要為嫔妾做主啊。」
黎婕妤嘴唇發白,強撐著抬起頭來哀求李蕭辭。
可怪就怪在害她的是皇後。
李蕭辭冷淡道:「皇後禁足半月,黎婕妤晉為黎貴嫔。」
一個位分,一個禁足便打發了。
那是他李蕭辭的孩子,他怎會變得如此冷酷無情,我不由得咂舌。
他心裡隻有權勢嗎?
黎婕妤知道鬥不過皇後,痛哭起來。她回了自己宮殿便整日寢食不安,
孩子自然而然地掉了。
陛下或許是有愧疚的,他命我去請太醫好好為黎貴嫔調理身體。
我去了浮雙宮。
黎貴嫔臉色帶著病態的白躺在床上。
見我來了帶起一抹脆弱的笑:「姑姑來了,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
我覺得她似乎失去了對生活的期盼。
宮女扶她下榻坐在了椅子上。
黎貴嫔雖是嫔妃可性格卻溫和,來過她宮裡幾次她甚少將我看成下人。
我安慰她:「陛下有自己的苦衷,娘娘切莫再傷懷了,孩子還會再有的。」
黎嫔苦笑著。
她拉著我去了城牆上散心。
8
立在城牆上,滿宮的紅牆綠瓦盡收眼底。
風有些大,我提醒黎貴嫔披件外衣。
她不在意的同我傾訴起來:「我剛來宮裡時想念家裡的阿瑪額娘便來這看一看。
」
黎貴嫔唇角輕笑:「我就是在這兒遇到陛下的。」
冷風將她的話吹入我耳中:
「陛下像是總有心事,常常獨自一人站在這裡俯瞰整個皇宮,我覺得他很孤單想去陪陪他。」
她嘲了聲:「我自以為陛下待我是有真情在的。」
良久,她不再說了,拉著我回了宮。
沒過幾日,黎貴嫔便薨了。
我傷神了幾天,覺得這滿宮的紅牆像圍牢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或許那時我答應李蕭辭留在他身邊是錯的。
我第一次生出這種念頭。
宮女二十五歲便可出宮,我忽然想出宮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沒了黎貴嫔,李蕭辭的皇帝生活並沒有受到任何幹擾。
他依然是那個最尊貴的皇帝。
不久宮裡便迎來年關,
皇宮內張燈結彩,萬般祥和。
家宴上,安昭儀叫我替她斟酒。
誰都知我是皇上的女官,隻有皇上能使喚我。
她明晃晃的動作便向眾人揭示了她受寵的高度。
我小心翼翼地替她斟酒。
可不知為何,桌底晃動了幾下,杯中的酒水灑到了安昭儀華貴的衣裙上。
她大斥一聲,朝李蕭辭訴苦:「陛下,這可是您前段時間剛賞賜給臣妾的,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宮女損壞了御賜之物。」
知道是她故意栽贓,可我仍要跪下認錯,聲音不卑不亢道:
「娘娘恕罪,奴婢甘願領罰。」
任誰都能看出來安昭儀在故意針對我。
我不知道她對我的怨氣從何而來。
可我隻能忍受,因為我隻是一個低賤的宮女。
李蕭辭沉默須臾便道:「出去跪下。
」
我在滿宮的注視下跪在了雲清殿外。
等家宴結束,周公公才來傳話叫我起身。
膝蓋跪得抽疼,使不上勁,周公公嘆息一聲將我扶起來。
「你呀,得罪了昭儀娘娘。」
得罪人了?
我為何事得罪了她?隻不過是那日李蕭辭沒讓我出去駁了她的面子。
她記恨我罷了。
即使腿傷了,我仍然得去御前伺候。
到養心殿的時候,李蕭辭坐在御榻上閉目。
我悄無聲息地行禮後便站了過去。
李蕭辭耳力一向好,他不用看便知是我來了。
睜開眼睛同我四目相對。
有多久他沒這樣看過我了?
很久了。
9
我聽他說:「腿可還疼?
」
我對他遲來的關心泛起漣漪。
可又想想,我腿疼不也是他叫我跪著才疼的嗎?
我有些放肆地直視他,問:「陛下今日可是沒看出來昭儀娘娘故意這麼對我?」
李蕭辭漆黑的眸子映著我嬌小的身影。
「朕知道。」
他知道?
我驀地冷靜下來。
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怎麼會因為一個宮女受了冤屈便去責罰他寵愛的妃子?
我與他之間的情分或許在他登上皇位那刻便消失了。
許久。
我低著頭平靜地說:「陛下恕罪,奴婢僭越了。」
李蕭辭又不說話了。
他眼神裡有我看不懂的情緒,我隻好低下頭不再同他對視。
日子一天天過去,受寵的安昭儀卻突然暴斃了。
隨後安家便被查出賄賂朝廷官員,滿門抄斬了。
雖是賄賂官員,可罪不至此。
本以為李蕭辭喜愛安昭儀,會對安家手下留情,卻不想如此絕情。情。。
後來我知道了原因。
安昭儀沒有用了,自然會被了無生息地處理掉。
宮裡少了個跋扈的安昭儀,平靜了不少。
沒過多久太後以安撫陛下的由頭又給他送了個貌美如花的兮嫔。
太後是先帝的烏牙貴妃。
對以前的李蕭辭並不算好,太後母家在朝廷有些勢力。
李蕭辭接受太後送來的女子,怕是也有圖謀。
我猜他想徹底鏟除太後在朝的勢力,然後將她幽禁。
產生這個想法時我自己都愣了,同李蕭辭在一起久了,連他想什麼我幾乎都能下意識地猜出幾分。
。
隻不過兮嫔比當時的安昭儀更得他寵愛。李蕭辭甚至親自為她下廚。
對她是我從沒見過的耐心。
自我認識他起便知道他雖不受待見可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皇子。
從前都是他餓了,我便幫他去找吃食,再大一些我便學著給他做膳食。
他還從未為我做過。
「陛下,您做的雲吞糕真好吃,臣妾好喜歡。」
兮嫔笑意盈盈地同李蕭辭坐在膳桌前。
我低頭立在一旁,李蕭辭溫柔地撫摸著兮嫔毛茸茸的發鬢。
心髒抽疼,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明明應該恨他。
恨他薄情,逼S阿瑪。
我應該恨他的。
可我總不爭氣,對他恨不起來。
李蕭辭的話向來不多,
從前我問五句他心情好時便答兩句心情不好時便用眼神警告我讓我安靜。
如今兮嫔像個開了智的孩童,纏著李蕭辭問東問西,李蕭辭全都詳細地告知她。。
10
二月初十是兮嫔的生辰,李蕭辭在御花園為她燃放了許多花火。
夜幕降臨,點點火星升到黑空,那場景真的很美。
不少嫔妃都來此觀看,也有不少妒忌兮嫔的。
御花園的前方有個池塘,是專門用來養蓮花的,隻是還不到時候,蓮花都未盛開。
不知怎麼的兮嫔的發釵掉入了池裡,李蕭辭將我派去照顧兮嫔,周圍都是宮女不通水性。
兮嫔看了我一眼,慢慢道:「那隻釵是陛下賞的御賜之物萬不可丟了,桉姑姑便替我下去尋尋吧。」
我愣了會,二月的水仍然徹骨的寒冷。可兮嫔叫我去我不敢不從。
我跳進去,忍著刺骨的冷意伸手在水下摸索,大抵過了半個時辰,才找到。
我興奮地舉著發釵道:「娘娘,找著了。」
可我才注意到湖面上隻還留著一個小奴才。
我淌著水上了地面,小奴才才慢悠悠地過來:
「姑姑,娘娘說了,發釵找著了清洗幹淨送去她殿內便成。」
我悶悶地點點頭。
回到下房,我將湿透的衣裳都換了下來。
盡管我多加注意,還是染上了風寒。
處理完政務的李蕭辭注意到我臉色發白,便問:「身子不舒服?」
「回陛下,感染了風寒不要緊。」
「先晏息不用來御前伺候了。」
我知道感染了風寒會傳給陛下。
安分道:「謝陛下。」
李蕭辭淡漠地看了我一眼,
似乎嫌棄我隻會說這兩句話。
風寒幾天不見渾身無力總是咳嗽,我託周公公請了太醫。
太醫給我診完脈,沉重道:
「桉姑姑怕是得了痨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