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玉蘭姐留給我的。她一直都在。
「她讓我替她好好活下去。她也希望……你能振作起來，擁有新的生活。」
他愀然變色：
「荒謬！祝金枝，為了讓我改變對你的看法，你竟編造如此拙劣的謊言！」
玉蘭耳墜輕輕嘆息，我繼續轉述：
「她說……她從未後悔嫁給你。」
「她以前的夢想是周遊四海，懸壺濟世。遇見你以後……隻想和你守護好這片土地，造福這裡的百姓。」
沈朝如遭雷擊，SS攥著耳墜。
等回過神時已淚流滿面。
他踉跄著後退，撞翻了旁邊的藥碗。
久久注視著我，
又像是透過我，看著某個遙遠的影子。
最終，他奪門而出。
接連幾天，他都對我避而不見。
下人們私下議論，大人在外救災，好幾夜沒合眼，人瘦了一大圈。
14
疫區終於解除封鎖。
我梳洗整齊準備回府，幾位並肩抗疫的婦人紅著眼圈來送我。
「祝姨娘，要不是您拼命，我男人就沒了……」
一個婦人猝不及防跪下：
「當初我還朝您扔過泥巴，我真不是人！」
我連忙扶起她：
「快別這麼說，是你們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需要……」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炸開了鍋。
「搶糧了！搶糧了！」
我們衝出門，
隻見幾個地痞流氓正因搶奪物資和官兵大打出手，糧袋被撕扯得四處飛散。
混亂中，一個嚇得哇哇大哭的女童被人群衝散，眼看一個揮著刀的暴民就要撞上她。
來不及多想，我衝過去將她緊緊護在懷裡。
背後一涼！
冰冷的刀鋒砍進皮肉，血液瞬間浸透了衣衫。
我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S人了！祝姨娘被砍了！」
打鬥聲戛然而止。
我再怎麼不受待見，也是官家女眷。
眾人不知所措。
「祝金枝——！」
熟悉的聲音撥開人群。
沈朝一腳踹開了行兇的暴民。
他看著我背上不斷湧出的鮮血，臉色慘白如紙。
手忙腳亂地撕下官袍下擺，
試圖按住傷口。
可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按了幾次都滑開。
「大夫！快叫大夫！」
「別怕……別怕……祝金枝，看著我！我不準你S！」
他將我打橫抱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低吼。
「祝金枝！你欠我的還沒還清！你不準S！聽到沒有！」
15
再次醒來，我趴在縣衙後宅的床上。
背後傷口火辣辣地疼，但已被妥善包扎。
喉嚨幹得冒煙，我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
不小心牽動傷口，手一軟，茶壺眼看就要落下。
一道身影迅速閃過，穩穩接住了。
沈朝給我倒了杯茶放在手中，眼神卻尷尬地瞥向別處。
「醒了？
」
他語氣硬邦邦的。
「有什麼需要就叫丫鬟。」
他離開後，端著藥進來的小丫鬟紅著臉，小聲對我說：
「夫人，您昏迷這兩日，大人日夜不休地守著您……昨夜他握著您的手，一遍遍喊您的名字，天快亮了才被師爺硬拉去處理公務。」
心裡莫名煩躁，傷口又疼起來。
我擺擺手，讓嘰嘰喳喳的丫鬟退下。
16
下午，被我救下的女童一家提著雞蛋來看我。
「夫人，您是囡囡的再生父母！」
孩子娘說著就要磕頭，我連忙制止。
孩子爹掏出一把黃楊木梳，雙手奉上：
「我是個木匠，沒啥好東西，連夜刻了這把梳子，祝大人和夫人……結發同心，
百年好合。」
上面雕著精致的龍鳳呈祥圖案。
沈朝正好進來送藥，聞言腳步一頓。
男人殷切地將木梳遞到他面前。
手懸在半空，眾人看著。
沈朝隻好伸手接過。
丫鬟送眾人出去。
我一口喝光藥汁，別開臉：
「大人不必勉強。我有自知之明，不會再痴心妄想。」
當晚，沈朝派貼身小廝送來了一個錦盒。
是那對玉蘭耳墜。
小廝傳話：
「大人說，既然玉蘭夫人贈予了您，那便是您的了。」
17
我的名聲剛有起色，有人便坐不住了。
一紙訴狀將我告上公堂，指控我故意拋屍散布瘟疫，再假意救治，以此成就自己偽善的美名。
在水源附近發現我隨身攜帶的玉佩，
又有小役指認收我錢財替我搬屍體。
人證物證俱全。
父親氣得當場宣布與我斷絕關系。
柳如煙哭得梨花帶雨：
「都怪妾身沒有管教好這個孽女！」
祝鑫榮義正詞嚴：
「請大人秉公執法，我祝家沒有這種蛇蠍毒婦！」
沈朝端坐「明鏡高懸」匾額下，面沉如水。
「你可知罪？」
我緩緩站起身，環視眼前的豺狼虎豹，笑得悲涼：
「人心中的成見果然是座大山。任你如何攀爬，都難以撼動分毫。」
「七歲那年，柳姨娘撕毀父親珍藏的名畫嫁禍於我。我跪在雪地裡解釋，無人相信。」
「十歲生辰，祝鑫榮把我推下荷花池。我掙扎呼救，他在岸邊笑『淹S了才好』。」
「十三歲，
我偷偷找先生教我讀書認字，全縣都在傳我與多個男子風流鬼混……」
我直視沈朝：
「有人曾對我說，隻有變得強大才能保護自己。可一個幼女在人心險惡的高宅裡，如何做天上皎月，又保全自身。」
我將認罪書踩在腳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師爺戰戰兢兢，不敢輕舉妄動。
衙門外突然傳來喧哗，湧入大批百姓。
他們衣衫褴褸，面黃肌瘦，卻目光灼灼。
「青天大老爺！夫人是冤枉的！」
「是夫人救了我們的命啊！」
「那晚夫人在俺家親自給俺娘擦洗身子，換了三盆髒水！」
百姓們齊刷刷跪倒，磕頭聲震耳欲聾。
柳如煙呼天搶地：
「大人明鑑！
這些都是她花錢僱來的刁民！家門不幸吶！」
沈朝掃過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抬手示意。
方才還言之鑿鑿的小役被衙役扣押在地上，一臉懵：
「大人，抓錯人了啊！該抓的是祝金枝這個惡女！」
「放肆！」
沈朝不怒自威。
「你口口聲聲說祝金枝在水源附近拋屍。你可知，那裡有片海棠花林。」
「而祝金枝對海棠花嚴重過敏，一靠近便會渾身起紅疹。她連日奔波救災，可有任何人見過她身上有紅疹？」
我震驚地望向他。
曾無意間和丫鬟提起我因過敏不能喝海棠花茶，他竟記得如此清楚。
百姓們群情激憤：
「對！夫人從沒起過疹子！」
「冤枉好人，就該砍頭！
」
小役嚇得魂飛魄散，脫口而出：
「柳夫人救我！我把銀子還您！我是按照您的指示胡說的啊！」
柳如煙和祝鑫榮瞬間面無人色。
驚堂木重重落下。
「柳如煙和祝鑫榮誣告朝廷命官家眷，且暗地裡倒賣官糧，證據確鑿，罪加一等！將一幹人犯，收押候審！」
我一直在暗中搜尋他們的罪證，可惜沒有進展。
沈朝，何時上的心？
在一片哭喊求饒聲中，沈朝走到我面前，牽住我的手。
「回家吧，夫人。」
18
災情初步平定，百姓們自發在街頭設了簡單的慶功宴。
我本無意出面，可想起他們在我身陷囹圄時的信任和支持，心裡暖暖的，便親自做了幾個小菜帶去。
「夫人大義，
救我等於水火，小生江遇，無以為報，唯有手抄這本《本草綱目》字帖，願夫人不棄。」
我抬頭，是個面容清秀的年輕書生，眼神幹淨，帶著些許腼腆。
他雙手奉上一本裝帧雅致的字帖。
「若……若夫人不嫌小生字拙，日後臨帖有何不明之處，小生願隨時效勞，陪夫人一同研習。」
他話語誠懇，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雅。
我欣然接過字帖：
「多謝江公子，有心了。」
話音未落，不遠處沈朝冷淡的聲音傳來：
「趙員外，多謝相助，當飲一杯。」
他抬手，一杯又一杯，喝得倒是盡興。
席間，未看我一眼，隻當我不存在。
他果然還是瞧不上我這般「惺惺作態」，連旁人對我示好，
都讓他覺得丟臉了吧。
心頭澀意泛開，我再也坐不住，尋了個借口，早早離席。
回到房中，百無聊賴，窗外隱約傳來宴席的喧鬧，更襯得我形單影隻。
我翻開了那本字帖，筆墨清雋，確實用心。
鋪開宣紙，研墨。
臨摹出的字卻歪斜不堪。
也是。
就像我這個人，再怎麼模仿，也學不來玉蘭姐的半分風骨，入不了他的眼。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房門被猛地撞開。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沈朝踉跄而入，官袍襟口微敞，素來一絲不苟的墨發垂落幾縷，一步步逼近我。
他將我抵在門板上，灼熱的呼吸噴在頸側。
餘光掃過桌上的字帖。
「對著旁人笑得那麼開心……他送的東西，
就這般好？」
「你說說，他寫得有我好？畫得有我妙？長得有我俊？」
什麼亂七八糟的！
沒等我反應過來，帶著酒氣的吻便落了下來。
我僵在原地，腦中嗡鳴一片。
片刻後，他松開我，雙手仍撐在我身體兩側，將我困於方寸之間。
「祝金枝……你戴著她的耳墜，學著她的醫理，就為了讓我夜夜夢見你？」
我抬眸，對上沈朝迷離的雙眼。
耳墜裡傳來玉蘭姐帶笑的聲音：
「瞧，我早說過，這座冰山會為你融化……」
耳垂微微發熱，燙得我心尖一顫。
我用力推開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19
「金枝夫人，
嘗嘗俺家新摘的果子，甜著呢！」
「夫人，這玲瓏發簪，隻有你這種美人才配得上！」
我側過頭，生怕他們看見我微腫的眼眶。
腳步匆匆，逃至河邊。
「玉蘭姐，對不起。」
我摩挲著耳墜，聲音哽咽。
「我是個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本該屬於你的愛戴，好像……也偷走了他的心。」
「我該怎麼辦才好……」
溫柔帶笑的聲音響起：
「你去看看，水裡有什麼？」
我依言探頭望去。
河水湯湯，映照出我無所適從的臉。
「傻姑娘，這般精彩的模樣，如假包換，就是你，祝金枝。
你付出了真心，得到了尊重和愛意，
都是你應得的。」
「放下我的過去，抓住你的未來。金枝，你值得一切美好，包括……那些或許還未言明的心意……」
20
二次洪峰預警傳來，但我們早已嚴陣以待。
我與沈朝並肩站在堤壩上，指揮若定。
「上遊沙石木料運輸困難，恐跟不上加固速度。」
師爺焦急來報。
「用祝家的商隊。」
我斬釘截鐵。
「他們熟悉各路水道，可在關鍵節點設臨時調度點，精準投送。」
幾位老吏面露遲疑。
「商人重利，但更重信譽和長遠之道。保住大堤，就是保住未來的財路和身家性命！他們會答應的。」
沈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立刻下令執行。
效果立竿見影，物資調度效率倍增，堤壩加固速度快了許多。
不料，風雨實在太大！
幾棵大樹接連倒下。
「小心！」
千鈞一發之際，沈朝猛地朝我撲來，用臂膀硬生生為我擋住了重木。
半晌，風雨漸歇。
沈朝依舊將我圈在懷裡，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眼眸似乎要融進我的心底。
我一時心虛，掙脫他的懷抱：
「沈大人。」
「我是祝金枝，不是溫玉蘭。」
我轉身欲走，手腕卻被他抓住。
「我知道……可是金枝……」
他疼得暈倒過去。
21
花蓮縣終於恢復平靜，
我偷偷收拾好了包袱。
是夜。
全縣百姓放飛萬千孔明燈，告慰亡魂，祈願新生。
夜空宛如星河。
我和沈朝站在城樓上。
忽然，右耳上的玉蘭耳墜發出一束光，懸浮在半空，漸漸凝聚成玉蘭姐的虛影。
依舊溫柔耀眼。
「沈朝，金枝。」
「看到你們能攜手並肩，守護好這裡，我真的很開心。」
「我的夙願已了，再無牽掛。」
沈朝怔怔地看著那光影，伸手欲觸又縮回，喉結滾動著咽下哽咽。
玉蘭姐看向我，眸光如水：
「金枝，你做得比我期待的更好。
這座城，這個人，交給你，我放心了。」
珍重。」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無數玉蘭花瓣，
紛揚升空，最終消散不見。
沈朝緩緩轉向我，眼底一片清明：
「金枝，你可願……」
「我不願。」
22
我幹脆利落地抽回手。
從袖口掏出那張十萬兩借據。
火折子咔噠點燃，紙張在烈焰中蜷曲成灰。
「沈朝，我對玉蘭姐的承諾已經完成。」
「你我，兩不相欠。」
「請夫人留下！」
「夫人不能走啊！」
不知何時，城樓下圍滿了黑壓壓的百姓。
曾經打翻我藥碗的漢子，接過我粥的老婦，公堂上為我作證的災民……
他們都在。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在人群的最高處，
我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穿著樸素的常服，臉上稍顯局促。
老淚縱橫，嘴唇顫抖著：
「金枝……我的……女兒啊……是爹，對不住你……」
23
心緒紛亂如麻。
翌日清晨。
我還是登上了遠行的客船。
船隻行至江心，卻突然停下來。
我走出船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江面上，前後左右,不知何時被無數的漁船、商船包圍了。
所見之人手裡皆捧著一束野花。
最大的那艘官船上，沈朝一身緋色官袍,迎風而立。
他手中拿著一隻鐵皮喇叭，
朝著江面，朝著兩岸，朝著我,大聲宣告：
「祝金枝——！我錯了！」
聲音在江面上回蕩,驚起一群水鳥。
「我不該在大婚之日,讓你受盡屈辱！
我不該在你懸壺濟世時,疑你用心！
我不該在你舍生忘S時,冷眼旁觀！
我更不該……不敢承認，我早已對你情根深種！」
他的目光穿過江面的薄霧，牢牢鎖在我身上。
「你說你不是溫玉蘭,對！你當然不是！」
「你是獨一無二的祝金枝！是堅韌、勇敢、善良，讓我沈朝自慚形穢的祝金枝！」
「直到你要走，我才明白，我有多愚蠢、多懦弱！」
在全城百姓的起哄和歡呼聲中，他猛地飛身，利落地躍上我的船頭。
單膝跪地,捧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印章。
上面刻著兩個篆體字：
⾦枝。
他哽咽著開口，眼中愛意翻湧：
「我⼼悅你！」
「今日,以江河為證,以全縣百姓為媒。我沈朝求娶祝⾦枝，求夫人垂憐！」
江⻛拂過我的⾯頰,吹幹了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
番外
我們的第二次婚禮,紅綢鋪了十裡。
父親親自背我上花轎,往我手⼼塞了全縣商號的地契：
「乖乖,爹永遠是你的後盾。」
一年後,⼥⼉出生。
沈朝抱著襁褓,親吻我汗湿的額頭，眼中滿是柔情。
我捏捏⼥兒紅撲撲的小臉蛋。
「叫『念玉』可好？既是念她恩情，更願⼥⼉如⽟堅韌。」
滿月宴那天,春光明媚,賓朋滿座。
天空傾灑下⽟蘭花瓣,紛紛揚揚,似是來⾃遠⽅的祝福。
數年過去,花蓮縣成為天下聞名的富庶安定之鄉。
溫⽟蘭的事跡被編成歌謠,四處傳唱。
我編撰的《金枝⽅略》引發學醫熱潮。
玉蘭樹下，沈朝在批閱公⽂,我教⼩念⽟辨識藥材。
陽光透過花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念⽟拿出寶盒裡的畫像，稚⽓聲聲：
「爹爹，娘親,這個漂亮的姨姨是誰呀？」
我與沈朝相視⼀笑。
他伸出⼿,與我十指緊緊相扣。
看著女兒清澈好奇的眼睛，我柔聲回答：
「她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一直在看著我們，保佑我們，永遠幸福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