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來時路過河岸，瞥見了林月靈的身影。
她正與準備祭典的人低聲交談著，手指著不遠處的竹筏，又遞過去一包東西。
對方遲疑片刻，終究將那包東西揣入懷中。
林月靈臉上掛著一抹隱秘而得意的笑。
我心下了然。
那竹筏怕是被動了手腳。
正好。
這動了手腳的竹筏反倒能徹底送我離開這裡。
並未停留，我快步離開。
到了祭典之日。
我安靜地穿著大紅嫁衣，任由陳應清將我扶上竹筏。
他一如往日的溫潤，隻是眼中的深情滿是虛偽。
「乖，阿落，我在下遊等你，回來就成親。」
我心中冷笑，是我看錯了人。
行至河中，果然開始滲水。
我順勢掙扎，
任由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
快要溺水時，一雙手將我提出水面。
瑞王將我拽上船，扯出一抹慣有的嗤笑：
「怎麼？離了本王，就落到了這步田地？」
「那個窮書生就這樣待你？」
我聽出話裡的譏諷，自嘲地勾了勾唇。
是啊。
陳應清就是這般待我。
可眼前這個男人，又何嘗不是把我當成別人的影子。
思緒被拉扯回那個不堪的夜晚。
醉酒後，他將一個木雕娃娃塞進我手裡。
這個娃娃並不精致，做工粗糙。
我正疑惑，他伸出手，指腹眷戀地摩挲著我臉頰，喃喃喚我：「知微……」
第二日他清醒後，看見桌上擺著的木雕娃娃，驟然間就變了臉色，
不由分說狠狠給了我一耳光。
「誰準你碰她的東西？」
「阿落，是我太寵你讓你認識不到自己的身份嗎？」
他神色倨傲，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眼中是難以壓抑的盛怒。
我跪在地上，抬眸直視他的視線，不卑不亢道：
「王爺，這娃娃是昨晚您送我的，我推辭不掉才收下。」
「昨晚您好像喊錯了人，我的名字叫阿落，不是知微。」
瑞王眼底驟起風暴，走近一步，猛地捏緊我的下巴，聲線壓低，字字冰冷：
「誰給你的膽子直呼她的名字？」
隨即甩開手，像是碰到什麼髒東西一般。
他俯視著我，唇邊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阿落，好好想想，別忘了你的身份。」
輕飄飄擲下最後一句後轉身離去。
我這才知曉。
知微是當今淑妃的閨名。
是那個與他青梅竹馬，卻嫁入深宮的尚書千金。
而我，與淑妃娘娘五分相像。
瑞王曾說最愛我穿綠裙，我便天天穿，後來才知是他的白月光最喜碧色。
他說我眼尾若有痣會更美，以後的每一次見他，我都特意點上。
原來淑妃娘娘的眼角就有一顆這樣的痣。
如此種種，皆是他在尋心中白月光的影子。
現在想來，多麼可笑。
一個風塵女子，竟然妄想能在王爺的心田佔有一席之地。
這次過後，他再未踏足醉月樓。
老鸨立即讓我侍奉各色客人，來者不拒。
直到遇見陳應清。
我才看到一絲曙光。
可這不過是另一場幻滅。
我隻好賭一次。
賭瑞王會幫我。
哪怕隻是個替身，他也絕不容許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染指。
10
陳應清在下遊等著。
他站在河岸邊，一瞬不錯地盯著上遊。
覺得這樣做對誰都好。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西斜，映入眼簾的隻有殘敗的浮木，不見半分人影。
他漸漸不安起來，強打著精神去找了準備竹筏的鄉鄰。
那人正補著漁網，見他來眼神躲閃。
逼問之下，鄉鄰支支吾吾道出實情。
「林姑娘她……塞了銀子……讓我……讓我在竹筏底下鋸……鋸個口子……」
「以往祭典用的都是船，
是……林姑娘提議換成……換成竹筏……」
鄉鄰告訴他，這河上遊水勢兇猛，若是和以往一樣乘船前加固船身，方可平安，如今換成這漏水的竹筏，怕是兇多吉少。
陳應清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見過的一次祭典。
那年的河神新娘是趙員外家的千金。
趙員外愛女心切，自然在這船上下功夫，特尋來幾位工匠加固船身，又找來好些水性極佳的人在中下遊接應，這才使自己女兒平安歸來。
想到這裡，陳應清瘋了般沿著河岸奔跑，聲音撕心裂肺。
「阿落！」
他喊著一遍又一遍，直到嗓音沙啞，回應他的隻有河水的汩汩聲。
找了整整三日，
陳應清蓬頭垢面，眼裡布滿血絲，一副了無生機的模樣。
第四日，他在河面上發現飄著的一抹紅色。
是阿落那日的紅蓋頭。
頓覺悲痛萬分，阿落的這身嫁衣並非為他而穿。
他不得不承認，阿落如今再也回不來了。
傷心過後，是滔天的怒火。
陳應清愈想愈氣，將一切錯處歸結在林月靈身上。
都是林月靈！
若不是她讓師傅找上門，那日當河神新娘的就不是阿落了。
若不是她動了手腳，阿落定會活著回來，怎會現在屍骨無存！
找上林月靈時，她正在河邊浣衣。
瞧見陳應清，她放下搗衣的木棒，衝他彎了彎唇，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應清哥哥，你是來找我的嗎？」
視線掃視上下，
她面露疑惑道：「怎麼這般模樣？」
話音剛落，陳應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為何要害她？」
「阿落到底哪裡礙你的眼了，她可是為了救你才當的河神新娘，你竟敢在竹筏上動手腳，你的良心何在？」
「你小小年紀怎麼心思如此狠毒？」
林月靈吃痛地蹙眉，隨即卻笑得更加嬌媚。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一字一句反唇相譏：
「我害她？我隻是說可以請她替我，你明明可以替他拒絕的啊，可你沒有。」
「你不是也一直嫌棄她是青樓出身，所以娶她的時間一拖再拖嗎？」
「別忘了，最後是你親手送她上的竹筏，就算我沒動手腳，可你真不知竹筏在這麼急的河水中也會沉的嗎？」
「現在，
又在裝什麼深情？」
她在他耳邊湊近些，壓低聲線，字字誅心。
「是你。」
「陳應清，是你害S了她。」
陳應清面色煞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不……不是這樣的……」
他踉跄著後退幾步，喃喃自語。
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抬頭，惡狠狠地瞪著林月靈，眼中血紅欲滴。
快步上前，雙手抓著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都是你！都是你這賤人的錯！我要你給阿落償命！」
說著猛力往後一推。
林月靈驚叫著向後倒去。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她揮舞著手臂拼命掙扎幾下後，便沉下去再沒了動靜。
11
陳應清癱坐在地，
看起來悲痛欲絕。
我緩步從河岸柳樹下走出，停在他身後。
他若有所覺，倏地回頭。
看清是我的一瞬，驚喜得叫出聲。
「阿落！」
他踉跄著起身，眼神驟然亮起，寫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
「你還活著……太好了……」
陳應清伸手想碰我的臉，卻在目光觸及我身後的瑞王時，陡然停住。
掃了眼我身上的雲錦緞子，又看了看我身後氣度雍容的男子。
「你……怪不得，原來你早背著我和別人暗通款曲。」
他冷哼一聲。
「不知道你這新攀上的貴人知不知道你的……」
他頓了下，
這時才注意到瑞王腰間象徵著身份的蟠龍玉佩。
陳應清臉上血色盡褪，狂喜、嫉妒、憤怒，所有表情都瞬間凝固。
他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
「原來……原來你是瑞王的人。」
「既如此，又何必玩弄我的真心？」
這話說得我陣陣惡心。
我沉聲質問：「真心？」
「你陳應清的口口真心就是讓我替你的青梅去S嗎？」
「祭典那日，你隻顧著安撫林月靈，送我上竹筏後你可曾看過我一眼？」
我盯緊他的眼，字字清晰：「我最悔的事，就是信了你說的會把我當天上月。」
他拉住我的衣袖，聲音發啞：「阿落，是我鬼迷心竅，我們還有那麼多的回憶，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還未開口。
一道寒光閃過。
身側的瑞王突然拔出刀，直接捅進了陳應清的心口。
陳應清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低頭看了看插在自己身上的刀，又艱難地抬起眼望向我。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吐了口鮮血後重重倒地。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S戮驚得僵在原地。
瑞王面無表情地收刀回鞘，順勢將我攬進懷裡。
「這樣的人，多聽他說一個字都髒了耳朵。」
聲音很冷，帶著未散的S意。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去濺到我臉上的幾滴血珠。
隨即,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臉與他對視。
忽然低頭狠狠吻住我的唇。
夾雜著一股血腥氣。
力道大得幾乎令人窒息。
良久，
他松開手,唇貼到我耳邊，吐出的氣息溫熱卻讓人不寒而慄。
「阿落，你看見了？」
「從今往後，你隻能是本王的。」
他眼底劃過一絲狠戾。
「他碰了你，該S。」
「其他碰過你的人，都該S。」
12
瑞王帶我回了江南。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門戶。
那些曾碰過我的人，都消失了。
醉月樓的老鸨也S了。
S狀悽慘，被人發現時，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我聽著下人戰戰兢兢地稟報,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清醒地知道。
瑞王從來不是良人。
他是一個瘋子，是我不該招惹的瘋子。
不久，京城傳來聖旨。
皇帝聽聞傳言後特意為瑞王賜婚,
對方是蘇州知府的千金。
我見到了那位沈小姐。
是個眉眼清冽的大家閨秀。
她開門見山：
「我不想嫁給瑞王，你也不想留在他身邊,對嗎？」
視線相碰,我頷首。
就這樣,我們達成了交易。
沈小姐有自己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我想法子讓瑞王主動將這樁聯姻作廢。
而她則助我假S脫身。
王府內，我試著像從前那樣討好瑞王。
穿著綠衣裙,點著眼尾痣。
他待我更甚以往。
清晨醒來後會學著替我绾發,夜間夢魘時會第一時間抱住我輕聲安撫。
更是親手為我在院子裡栽了棵合歡樹，滿手泥土卻笑得輕快。
「阿落，這是隻為你種的。」
看著這株合歡樹，
我明白，眼前人不再要我當影子了。
隻要我當阿落。
可這份心意，來得太遲了。
我依然每日討好著他，隻是心底蒙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疏離。
一次夜間驚夢時,他低聲問我：
「阿落，若我當初……沒把你當作她……」
「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垂眸,語氣溫順：
「王爺說什麼,都是對的。」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又搖了搖頭,最終也隻是⻓長嘆一口氣。
哪裡會有什麼不同。
瑞王從來不愛我,即使是現在也依然不愛。
他要的不過是求⽽不得的執念。
愛的從來都是掌控,而非阿落這個⼈。
我還沒來得及表演得更加貼合瑞王心意，
退婚的聖旨卻先到了。
竟是瑞王自己求來的。
我不知道他⽤了什麼手段。
沈小姐再次⻅我時,臉上帶著釋然的笑。
她給我安排了新的⾝份，贈了我⾜夠多的銀兩。
我朝她道謝,轉身登上馬車,再沒回頭。
我在一個⻛景如畫的⼩鎮住下,開了間茶舍。
新的生活很平靜。
在氤氲的茶香⾥，我終於尋回了⾃己的時序。
今夜月⾊很美。
推開窗，一輪明月⾼懸。
清輝灑滿庭院，照亮我獨自⼀人的身影。
我忽然明⽩。
真正的圓滿,在於尋回自我。
不做誰的天上⽉，隻做⾃己的人間月。
或許孤清。
但終於，真正自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