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去接她。到高鐵站等她出來時，無聊刷某紅薯。
一條寫著忍不住要跟兒媳翻臉的帖子刷新了出來:
【兒媳一直不上班，當蛀蟲，靠我兒子做生意養著。】
【不知道無微不至照顧我兒子，不知道給我生孫子！】
【忍不了了，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翻臉，教訓她！】
我的手頓了一下，將手機界面切換到微信。
婆婆剛發的我快到站了的微信，她的微信頭像，昵稱。
和這條帖子貼主的頭像、昵稱，一模一樣！
1、
婆婆的頭像是一株荷花，昵稱是平安是福。
很常見的老年風格。
不是什麼專屬。
發帖的是新號，隻有這一條帖子，
IP 在本市，看不出什麼。
可莫名的相撞，讓我不禁帶著好奇和疑惑，細看了下去:
【忍不了了，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翻臉，教訓她！】
我出生在一個很落後的山村。
可我上過小學，識字，會玩智能手機。
我兒子是獨生子，我一個人拉扯大，是我們村裡第一個大學生。
還是名牌大學。
我家雖然沒什麼錢，但兩代人識字，怎麼也算是書香門第了吧！
比我那生在沿海，家裡做生意，靠投機倒把起來的兒媳的家庭。
是不是好多了！
她是不是高攀我家了！
一開始他們在一起，她家主動提攜我兒子。
我可以不計較他們高攀、兒媳不體貼。
我甚至可以大人有大量，
我感謝他們。
可現在，生意，我兒子自己能做。
錢，我兒子自己能賺。
她家已經給不了我兒子幫助了，是我兒子在養著他們！
可他們居然還跟以前一樣，隻把我兒子當女婿，當丈夫！
他們居然不供著我兒子，不捧著我兒子！
沒能力就該好好聽話，就該好好趴著，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兒子受不了了，跟我大倒苦水。
我更受不了！
這一趟，我過去，先教訓兒媳，再教訓親家！
【我得好好讓他們知道，是我家有恩於他們家！】
我眉頭微微皺起。有點像啊……
正想著，車窗被敲響了，婆婆笑著站在車外。
我回神。
帖子已經結束，
再往下是評論區。
有一條評論被置頂了，有些模糊，沒看清。
顧不得細看，我按滅手機就要先下車。
婆婆笑著攔住我。
「我已經學會打車了，這出站口一步路就是停車場。」
「大熱天的，說了不用你特地跑一趟的，太辛苦了。」
婆婆邊說著，邊拉開了後邊的車門，將自己的包放進去。
又利索地上了車。
「弄好了，快開車吧，別停在這熱著你了。」
一路上，她呵呵笑個不停。
跟我分享村子裡悠闲的生活，關心我和丈夫。
我那出神和懷疑，一下消失了。
那帖子字裡行間是責怪，是不滿，是憤怒。
和我車後座笑呵呵的婆婆，根本就對應不上。
肯定不是婆婆。
想著，我的心情跟著輕松了起來，一路闲聊。
行到一半，等紅綠燈時，婆婆突然按下車窗。
朝外邊路邊擺攤的開口。
「你這賣的是什麼啊，好吃嗎？」
中氣十足的聲音回應。
「蓮藕啊，清炒煮湯，都很好吃的，來點嘗嘗？」
婆婆來了興趣，下了車。
「來兩斤。」
我已經提前訂好了餐廳，今晚不做飯，不用買菜。
不過婆婆興致高，而且紅綠燈還久，這也能停車。
下車買也沒事。
正等著，婆婆的聲音突然吼了起來。
「你個奸商，你賣給我的是什麼東西！」
「說好的兩斤藕，你賣了我起碼一斤洞！」
「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嗎？
黑成這樣，也不怕天打雷劈！」
我一愣，急忙轉身去看。
攤位邊，婆婆手裡抓著兩截斷開的藕，一晃一晃的。
「你看看，這裡面是不是空的！」
「一斤我都說少了，這起碼有一斤半的洞，S奸商！」
兩斤藕，一斤洞？
這是在說什麼啊。
2、
抓起手機，我急忙就要下車。
可手指按在屏幕上，手機一下解鎖了。
那沒看完的帖子評論區亮了起來。
【我也是當婆婆的，你主動翻臉討說法，很不明智！】
【你應該用好好態度激怒她，等她翻臉後你再翻臉！】
【這樣，理你佔了，目的你也能達到了！】
掃到評論，我要開車門的動作一頓。
主動翻臉討說法不明智，
好好態度？
鬼使神差，我繼續往下掃。
貼主疑惑。
【什麼好好態度激怒她，你胡說什麼呢？】
評論區解釋。
【我可沒有胡說！】
【你過去就當個態度好、會認錯的經常性犯蠢的蠢人！】
【你經常犯蠢，她受不了，她肯定發火。】
【可你態度好啊，你認錯啊。】
【你認錯，她就成了伸手打笑臉人！】
【伸手打笑臉人不管在哪，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理虧！】
似乎是怕貼主看不明白，評論區舉例。
【蓮藕你知道吧，有洞，非常非常基礎的常識。】
【但你就裝不知道，裝蠢。】
【你帶你兒媳一起去買藕，罵商家奸商，一斤藕坑你半斤洞。】
【能鬧多大鬧多大！
】
【蠢的是你，鬧出問題的是你，都是你的問題！】
【城裡人臉皮薄，她肯定尷尬！肯定跟商家道歉，拉著你走！】
【她一尷尬，你就跟她道歉，說你害她丟臉了。】
【到她一要走，你就繼續糾纏奸商，說肯定不對，要討公道！】
【反復幾次，蠢得離譜又固執，她肯定忍不了你，肯定罵你！】
貼主一下亢奮了。
【懂了懂了懂了！】
【好辦法啊！光看你打的字我都忍不住生氣了，她肯定也忍不住！】
【好，我先不翻臉了，我就學這招！】
【到時候佔了理，我和我兒子就一起罵她，打她！】
【我兒子這麼久受的氣，該好好出出了，不然給他憋壞了！】
【我置頂了，各位婆婆一起學，
絕對不能被兒媳騎在頭上！】
婆婆罵奸商的聲音還在不斷傳過來，我周身僵住。
居然真是她！
我跟丈夫周鴻遠是大學同學。
他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家裡靠他母親支撐，母子倆相依為命。
可即便如此艱難，他還是靠自己，生生從那小地方考了出來。
多年的貧困鑄就了他的敏感細膩和不屈堅韌。
都是很好的品格。
大學時，我們相遇相識，被他打動後，相戀。
畢業後，他找工作。
我由我爸帶著，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兩年下來，我自己賺錢買了房，買了車。
丈夫因為大環境不好，失業了。
許久找不到工作後，他終於不再跟我犟。
他答應了由我帶他在身邊。
我和我爸一起，把我們會的通通教給他。
我沒有野心，我愛他，信任他。
在他熟悉後，慢慢，將我做起的生意，一點一點交手給他。
我們也在這個過程中結婚了。
彼時在婚禮上，他哭得止不住，說他的艱難，說他的崩潰。
說我識破了他強裝的堅強，我給了他機會，我是他的後盾。
他會好好待我一輩子，會永遠愛我。
婆婆當時同樣感動得不能自已，訥訥地不停重復，感謝我。
我篤定我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一家人。
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可現在……
丈夫覺得是他養活了我，居功至偉。
甚至我沒有捧著他、供著他，他憋了一肚子氣，
跟婆婆大倒苦水！
婆婆是自始至終都覺得我高攀了他書香門第的一家。
我和我爸媽應該感恩他們！
可笑！太可笑了！
才結婚短短一年啊，那狗東西的一輩子，這麼短嗎！
一個小學沒畢業，一個本科畢業，就書香門第，就我家高攀了啊！
望著車外爭執的身影，反胃中，往日的一幕幕崩碎。
白眼狼，都拎不清是吧！
想玩，要玩。
好啊，我奉陪！
3、
下車後，我走到了婆婆林翠珍身邊。
看到我過來，林翠珍一把拉住我。
「佳妍，你來看看，他欺負我是鄉下人啊！」
「這叫什麼藕的，洞比肉都多，他硬說是兩斤！」
「他騙我不懂啊，
奸商啊，這麼佔便宜啊！」
越說，她的聲音越大，朝四周招呼。
「來看啊，大家都來看啊，大奸商啊！」
「專門坑我老人家不懂！」
「兩斤藕，他賣了我一斤洞啊，快來看啊！」
林翠珍瞪著老板吼道，招呼著。
眼角的餘光不時落在我身上。
想按評論區裡說的，等我臉皮薄，跟老板道歉，帶著她走。
可我偏不如她的意！
亮屏，點按，我一個視頻打了出去。
在林翠珍的招呼聲中，電話接通了。
沒等那邊說話，我將手機屏幕遞了過去，懟在林翠珍眼前。
「我不懂，讓鴻遠給你討公道吧！」
林翠珍張著嘴，還要招呼人圍過來。
看到自己兒子的臉，
一下僵住了。
屏幕裡，聲音傳出來。
「媽，怎麼了？」
林翠珍臉上一陣尷尬，連連搖頭。
「沒……沒事，媽沒事……」
才學的新招，還沒跟自己兒子通氣。
隻想著快點用，快點讓我丟臉翻臉。
這會被問起來，沒法坦白，更不敢在兒子面前裝蠢，想胡亂揭過。
我可不由你！
我立刻摻一腳，逼問。
「怎麼沒事，你不是叫著說攤主欺負你嗎，你說啊……」
沒等我說完，林翠珍立刻慌張打斷。
「沒……沒有的事，沒發生過，走，不買了！」
林翠珍邊說著，
邊將我往車上推。
忍著冷笑，我問林翠珍。
「真沒事了？真不買了？不討公道了？」
「他可是想足足坑你一斤半的藕洞啊！」
視頻裡，周鴻遠的神情疑惑。
「藕洞？什麼藕洞？」
林翠珍急了，臉色難看，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想將電話掛斷。
但她沒能得逞。
已經推著我走出兩步的她，被賣藕的攤主拉住了。
「可不是沒事！」
「我那麼長一段藕，原本好好的，你平白掰斷了就想走？」
「沒這個道理！掰斷了你就要買！」
夠我的手機又夠不到，想走又走不掉，林翠珍咬著牙。
「行了行了，我給錢，我買！」
視頻裡，周鴻遠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很低沉，很孝順。
「幹什麼，松開我媽，想強買強賣是吧！」
攤主一眼掃到手機，冷冷開口。
「可不是我強買強賣，是你媽血口噴人，胡亂罵我奸商！」
「藕本來就有洞，她……」
林翠珍急了，喊起來。
「好了好了，就你有理，就你聲音大，閉嘴！」
「錢，給你，別在這胡說八道！」
林翠珍說著，給攤主掃了錢。
攤主確認了兩遍，確定收到錢後，將那斷藕往林翠珍懷裡一塞。
「吶，給你，你花錢買的藕洞！」
「兩斤藕，一斤洞！」
被林翠珍叫圍過來的人，都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看向林翠珍的眼神，活脫脫是在看白痴。
林翠珍神色難看。
狠狠瞪攤主一眼，瞪我一眼，鑽上了車。
周鴻遠沉默了一會，主動掛斷了電話。
回去的一路上，林翠珍再沒先前的笑容，鐵青著一張臉按手機。
4、
到家時，原本說著談合同，要晚點回來的周鴻遠已經在了。
坐在沙發上，我才進門，他就聲音沉沉地開口。
「佳妍，我媽發的那帖子，你刷到了對不對？」
林翠珍一驚，急急上前。
「兒子你談生意談糊塗了吧，我沒發什麼東西……」
林翠珍路上鐵青著臉按手機，是抓住機會跟自己兒子交代了。
林翠珍交代了，這會周鴻遠說出來，她攔著。
看來她是還想繼續。
不過周鴻遠不傻。
我主動給他打視頻，
我現場的反應，他猜到我知道了。
既然已經猜到，揭穿了，那我也沒必要再瞞。
「刷到了，差點沒把我看瞎！」
「書香門第，我高攀！」
「商業巨鱷，養著我一家呢！」
林翠珍看周鴻遠一眼，看我一眼，就算後知後覺，但她也明白了。
她臉色驟然難看起來，怨毒地瞪著我。
「我有哪一點說錯了！」
「你們命好，生得好！我們命差，生在了犄角旮旯裡！」
「條件不同！你們起碼往上十代都是讀書人，才比得過我和我兒子！」
「生意上就更是了！我兒子做得可比你和你爸好多了！」
「我說的完全沒有問題！」
周鴻遠看他媽一眼，搶在我前面打斷。
「媽，你先別說了。
」
周鴻遠說完，看向我。
「我媽那帖子，有些地方寫得確實有點誇張，你看了會不舒服，也正常。」
「不過，有些話很對，我也要跟你說開。」
「生意接手的這一年，我們家裡的開銷，全部靠我。」
「你能過上悠闲自由的生活，也是靠我！」
周鴻遠的聲音大了些。
「每次應酬，這個總那個總，說起自家的女人，都是皇帝一樣供著他們。」
「他們是自己家裡絕對的重心，在家想幹嘛就幹嘛。」
「那些女人懂事，知道自己花的是誰的錢，知道怎麼做。」
「可你同為女人，你沒有，一點都沒有！」
「你還隻是把我當成普通的丈夫，還以為你跟我是平等的。」
「你這麼想錯得離譜！
」
「我一直沒說，是在等著你主動領悟！」
「可你非但沒有，你甚至看到我媽發的帖後，你反擊我媽，你反擊我！」
「姜佳妍！你不過關！很不過關！」
「我現在，今後，就算B養十個八個女人，都是你的問題，你的責任！」
「懂嗎！」
周鴻遠喝止他媽，我原以為他還稍稍有點良心。
可越聽越不對勁，這狗嘴裡根本就吐不出象Y！
我冷冷地看著面前曾經無比看好的男人，心涼得徹底，惡心得難以自制。
「做了幾天生意，被幾個渾人捧一捧，就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沒有我姜佳妍，你周鴻遠現在就是個無業遊民！」
「兜裡一個子都掏不出來，你得低聲下氣跟你媽要，跟我要！」
「沒有我姜佳妍，
你周鴻遠給這個總那個總提鞋的機會都沒有！」
「更別說跟他們平起平坐，聽他們吹牛，你跟著想入非非！」
「沒有我姜佳妍，你一輩子都住不起大平層，開不起豪車！」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
「跟我玩三六九等那一套，就你也配！」
5、
周鴻遠的臉色一下鐵青。
林翠珍冷臉咬牙，快步走向我，怒斥。
「閉嘴，我兒子才沒有靠你，我兒子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林翠珍說著，一巴掌砸向我。
帖子裡，林翠珍一開始就想跟我撕破臉，想跟我動手。
我怎麼會不防著她？
抬手，我更快，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
冷冷瞪她一眼，我手狠狠一揚。
似乎沒料到我能擒住她，我會推開她。
林翠珍一時反應不及，一個踉跄，跌倒在沙發上。
幾乎是我才推開林翠珍的瞬間，一個巴掌砸到了我臉上。
是周鴻遠。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
「姜佳妍，你真是瘋了，你連我媽你都敢打！」
「這一年，我念著我們在一起這麼久的舊情，我好好待你！」
「我錯看你了！完完全全錯看你了！」
「你這種人根本就不會醒悟！」
「不翻臉，不給你點教訓，你永遠都不會……」
知道周鴻遠是個奇葩，和明白他會打我，是不一樣的。
我一時反應不及，他那一巴掌，我結結實實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