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也時常在我耳邊念叨:學習上要跟緊傅瑜的腳步,生活上也多關心關心那孩子。


 


我內心就忍不住悄悄翻個白眼:哎喲我的媽媽呀,您閨女才是那個日常需要被關懷的重點保護對象好嗎?


 


不過,自打那次「尾巴門」事件之後,傅瑜雖然隔三差五就要高調宣布要把我吃了,揚言要如何如何,口號喊得震天響,卻始終雷聲大雨點小,一次也沒見他真動過爪牙。


 


仿佛操場下那短暫失控露出尾巴尖兒的奇異一幕,最終隻成了橫亙在我們兩人之間一場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共同秘密。


 


被時光塵封,成了一個隱秘的楔子。


 


久而久之,我也疲了,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每當他又開始恐嚇,我就熟練地掏掏耳朵,漫不經心地應著。


 


「是是是,要吃我是吧?好說,要不要我提前三天泡個花瓣浴,

再用老滷醬香入味,確保你一啃下去就滋滋冒油,香飄十裡,保管服務到位。」


 


4


 


傅瑜生得漂亮,打從高年級起,情書就成了他抽屜裡的常客。


 


厚厚一沓,塞在抽屜裡。


 


這人怪得很,信是從來不看的,遞信的人也一概不拒絕,永遠一副笑眯眯、春風和煦的模樣。


 


每個周五傍晚,他的書包總被這些帶著少女心事的紙張填得滿滿當當。


 


我罵他變態,把情書都帶回去收藏著,好偷偷撫慰他的自戀。


 


傅瑜斜睨我一眼,唇邊笑意未減:「呵,你這是羨慕嫉妒恨吧?一封都沒撈著的人可沒立場說我。」


 


後來在一個尋常的夜晚,我在自家陽臺往下望,卻瞥見他一反常態。


 


他蹲在樓下牆根旁,緊挨著他姥姥,腳邊躺著個敞開的布口袋。


 


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我再清楚不過。


 


姥姥正守著一個老舊的小煤爐燉肉,爐火映亮她慈祥的臉頰。


 


肉香在夜色裡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


 


肉湯滾沸了,姥姥拍拍他的肩:「守著點爐子,別讓火滅了。姥姥上樓給你接壺水下來燒。」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


 


姥姥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裡。


 


傅瑜臉上的溫和瞬間像潮水般退去,眼神變得毫無波瀾。


 


他探手從袋裡隨意抽出幾封色彩鮮豔的信封,連眼都沒抬,仿佛手裡握著的不是滾燙的心跳,而是幾張礙事的廢紙。


 


下一秒,毫無留戀地投入那跳躍著猩紅火苗的爐膛。


 


紙張在火焰中卷曲,化為灰燼,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響。


 


他背後似乎也長了眼睛。


 


我剛怔住看了片刻,他便冷不丁地扭過頭來。


 


目光直直穿過清淺的夜色,與我的視線撞個正著。


 


火光給他面無表情的側臉鍍上一層奇異的橘紅暖光。


 


「喂。」他不鹹不淡地開口,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要不要下來一起燒?還挺解壓的,廢物利用嘛。」


 


我下樓自然不是去迎合他那詭異的惡趣味,我隻是真的不解。


 


「你管得也太寬了,莫莉。」


 


他撥弄著一根枯枝,眼皮都懶得抬。


 


「可是,這也是女孩子對你的心意。」


 


聲音在爐火的噼啪聲中顯得微弱。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诮:「心意?寫封信塞過來就算心意?要是這麼容易,這心意也太不值錢了。」


 


這話像一根小小的刺,精準地扎過來,瞬間讓我啞口無言,

呼吸也跟著頓了一下,隻覺得那些字句都梗在喉嚨裡。


 


我下意識還想辯駁:「我隻是覺得……」


 


「我不談戀愛。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她們這麼亂塞,對我來說就是麻煩。我記不住誰是誰,也懶得理清。帶回來燒了,幹淨利落,一了百了。」


 


這副語氣,仿佛談論的不是他人的愛慕,隻是隨手要處理的垃圾。


 


我忍不住刺他一句:「敢情你要出家啊。」


 


傅瑜專注地盯著最後幾片紙灰被火焰吞噬,火光在他瞳孔裡明明滅滅。


 


「小屁孩懂個屁,小爺我可是要幹大事的人。」


 


精分,實在精分。


 


「莫莉啊,怎麼站著,不是有凳子嗎?」


 


傅姥姥拎著一熱水壺下樓,看到我熱情招呼。


 


「沒事姥姥,

站會兒消消食。對了傅瑜,我媽剛跟我說,等過兩天畢業考完,捎上你一起去西藏玩。」


 


燒完最後一封,傅瑜站起身,他個子本就高挑,此刻站在我面前,更顯出明顯的差距。


 


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仿佛從某種無形的重壓下短暫解放。


 


「嗯,知道。」


 


他垂眼看我,那點玩世不恭的調侃又回到了語調裡,仿佛剛才的冷漠隻是我的幻覺。


 


「倒是你這個小身板,多留心點,可別給高原反應撂倒了。」


 


5


 


傅瑜的烏鴉嘴一語成谶。


 


我真是謝謝他。


 


一下飛機,高原反應就如約而至。


 


傅瑜像是早有預料,輕車熟路地跑去買了氧氣瓶,不由分說就給我扣上。


 


約好的景點一個都去不了,

爸媽正商量著要留哪位大人照顧我,傅瑜手一擺,幹脆利落:「我留下。」


 


他們面露遲疑,傅阿姨卻笑著打保票:「傅瑜比你們懂,你們真的可以放心,不會有事的,相信這小子。」


 


我本來也對傅瑜半信半疑,但高反的難受讓我昏沉,一沾床就動不了。


 


房門咔噠一聲合攏。


 


傅瑜徑直走到床邊,動作粗魯地掀開了我的被子一角。


 


我有氣無力,眼都睜不開:「幹嘛?想趁機打擊報復?」


 


「救你小命懂不懂。」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體懶洋洋地斜靠著椅背,一隻手無聊地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卻毫不客氣地探過來,帶著涼意,扣住我的手腕。


 


我心下一驚,下意識就要往回縮。


 


傅瑜卻緊緊拽住。


 


「別動!說了救你命,

不是佔你便宜。」


 


話音剛落,奇跡般的感覺席卷而來。


 


眼前混沌的黑暗驟然褪去一層,視野似乎都清晰了不少。


 


面罩裡的氧氣像是終於順暢地湧進了肺裡,緊箍在太陽穴上的昏沉感也隨之松開了一道縫。


 


他竟然真沒騙我。


 


我猛地睜大眼,震驚地看向他。


 


傅瑜接收到我難以置信的目光,臉上立刻揚起慣有的那份得意,眉毛一挑:「說了我是老虎,是神明,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本事在這兒,OK?」


 


當然,他欲言又止。


 


「就是我的能力沒我爸那麼厲害就是了,我還小,以後就厲害了。」


 


「所以,這叫什麼能力啊。」


 


「共享。這你就不懂了吧,是分攤我的力量給你支撐著點兒,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傅瑜的能力就像掛點滴,

是一點一點、源源不斷地滲透進來,是一種奇異的、帶著生命力的暖意灌注。


 


約莫半小時,我關掉了吸氧設備。


 


我嘗試著深吸了一口氣。


 


清新、舒暢、渾身像卸去了千斤重擔,神清氣爽!


 


興奮感像氣泡一樣在胸腔裡炸開。


 


我幾乎忘了傅瑜三年級時那次狼狽不堪的變形事故,最終以失敗告終,至今恐怕仍是他心頭無法拔除的一根刺。


 


「所以,你變身不了,是不是因為你還沒成年啊?」


 


說到這個,傅瑜哼哼,「也不是,也有三歲就能變的。哎呀,你哪來這麼多問題,總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行,可能就是沒到時候吧。」


 


直覺告訴我,這話題得中止,哥們指不定又破防。


 


「哦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就衝你今天這救命之恩,以後你就是我大哥!


 


傅瑜顯然對這個「階級提升」很是受用,緊繃的臉頰線條柔和下來。


 


「這還差不多。」


 


我又想到一個問題,「那萬一出去玩,不是還要去你老家麼,我又高反怎麼辦,總不能你一直拉著我的手吧。等會兒我爸媽誤會我倆早戀了。」


 


「你可歇會吧,這麼自戀呢。能力哪有這麼快消退的,再說了墨脫才一千多米,能把你怎麼樣?醒了,你睡會吧。」


 


我想了想,心裡覺得不太踏實。


 


手腕上傳來他掌心穩定的溫度和力量,那份舒適感讓人安心。


 


於是,我非但沒松開,反而主動調整了一下姿勢,反手更牢地握住了他,像是要從這塊移動電源裡汲取更多的力量。


 


「那多拉一會,能量夠夠的。」


 


傅瑜明顯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沒預料到我這個動作。


 


那隻撐著下巴的手有些無措地僵在半空片刻,接著握拳虛虛抵在唇邊,掩飾性地咳了一聲。


 


另一隻被我緊握的手卻沒有絲毫抽走的意思,任由我拉著。


 


他沒說話,隻是帶著點別扭的、不容拒絕的力道,把被子重新拉高,仔細掖好我肩膀處的縫隙。


 


他轉過頭看著別處,聲音有點生硬:「那你快點睡著,我手都要麻了。」


 


6


 


爸媽這趟純粹是公差——響應國家號召,為雜志社的民族主題報道去踩點的。


 


傅瑜倒還好,順道回老家看父母。


 


隻有我,是那個徹頭徹尾的「順帶」。


 


一路跟著他們,簡直是活受罪。


 


拉薩、墨脫馬不停蹄地跑完,剛喘口氣,他們又拍板要去新疆喀納斯採風。


 


饒是我不高反了,

連軸轉的行程也已讓我有些生無可戀。


 


真的好在有傅瑜陪著,我沒有那麼無聊。


 


大人們四處考察,傅瑜就窩在房間裡陪我打牌解悶。


 


臉上彩紙條貼得跟門簾似的。


 


「去唄,我也去啊。」他一邊摸牌一邊勸我。


 


「哎呀可饒了我吧,累都累散架了!我等會就給我爺爺打電話,讓他到時候來機場接我。再說了我是病號!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有我在,你怕什麼。」


 


我眼睛一亮,趕緊把牌一甩:「順子!沒條兒了,這把你欠著。嗯……又是飛機又是長途自駕的,實在有點不想去了。」


 


「衝你叫我聲哥,」傅瑜忽然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定我。


 


「隻要你和我們一起去新疆,我保證給你個驚喜。」


 


我抬眼瞥他,

滿臉不信:「那邊能有啥驚喜?這會兒正是旺季,哪兒不是人擠人?不去。」


 


「如果我說……是能變身的人呢?三歲就會的那種。」他慢悠悠地說。


 


他嘴角勾起神秘的微笑。


 


我倏然頓住抬牌的手。


 


他嘴角一勾,那抹微笑帶著十足的神秘,悄然漾開。


 


兩日後,布爾津縣。


 


兩輛車旁的大人們正忙碌地從後備箱卸下行李,動作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些匆忙。


 


我輕輕拽了拽傅瑜的衣袖,示意他快開口。


 


傅瑜會意,清了清嗓子。


 


「咳,爸,媽,有件事兒。」


 


扎木叔叔和傅阿姨同時回頭。


 


「我約了程巡,正好他最近也在阿勒泰,就在布爾津附近,說請我吃飯。我打算帶莫莉一塊兒過去。


 


傅阿姨的目光下意識投向丈夫。


 


扎木叔叔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似要說話。


 


傅瑜搶在他前面,語氣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試圖說服長輩的篤定:「阿爸,放心,我有分寸。信我,吃完飯立刻帶莫莉回來。」


 


扎木深邃的目光掃過傅瑜,最終落在我臉上,那份屬於長輩的關切清晰可見:「莫莉,那你跟好傅瑜,不要亂跑,這裡畢竟人生地不熟。」


 


「傅瑜,這裡不是程巡的地,你明白我的意思。等辦好入住,我送你們過去。」


 


傅瑜一臉鄭重其事地點頭應下。


 


待扎木叔叔的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街角,我立刻湊近傅瑜,壓低聲音問:「你們倆打什麼暗號呢?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傅瑜輕笑,抬手,修長的食指像逗弄小狗般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喏,來了。」


 


他下巴微微一抬,示意我看向街道盡頭。


 


街燈昏黃的光暈盡頭,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踏著深沉的暮色,一步步向這邊走來。


 


隨著距離拉近,輪廓愈發清晰,一股無形的氣勢也沉沉壓來。


 


我不由得在心底「哇塞」了一聲。


 


傅瑜平日裡對人就很有氣場,那份亦真亦假、讓人捉摸不透的精分勁,常讓人覺得不易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