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周身散發的氣質冷硬、內斂,仿佛經歷過無數次淬煉才形成的沉澱感,是傅瑜身上暫時還未擁有的。
傅瑜之前告訴我,來的這位是頭狼,比他大四歲。
如今親眼所見,確實名副其實。
那是屬於高原深處,能統御族群的猛獸才有的氣魄。
「巡哥。」
「剛剛有點事耽擱了,不過來的路上碰到扎木叔回程,打過招呼了。」
「狼叔和雲姨呢?」
「一切都好。」
程巡嘴角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隨即拋出一個讓傅瑜略顯尷尬的問題:「你呢,變身成功了嗎?」
傅瑜臉上露出一絲窘迫,語氣帶了點少年人的懊惱:「巡哥,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呢!
」
我忍不住從傅瑜背後探出半個腦袋,搶著回答,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最多隻能變出一條小尾巴尖兒!」
傅瑜迅速用手肘不著痕跡地抵了我一下,「能別說話了嗎?」
程巡側頭,「你是莫莉。」
我立刻挺直了背脊,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稚氣:「巡哥好!」
聲音響亮,掩飾著初次面對這種強烈壓迫感的緊張。
程巡的視線在我和傅瑜之間來回停留了片刻,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點點,意味不明。
他沒再說什麼,隻朝一個方向偏了偏頭:「走吧,找個地方坐下。想吃什麼,隨意點。」
餐廳裡彌漫著烤肉的香氣和當地特有的奶茶味道。
這一頓飯整體算得上氣氛融洽。
傅瑜似乎並未刻意對我避諱什麼,
和程巡聊天的內容天馬行空,話題跳躍在我不熟悉的地名之間。
某某領土紛爭的解決情況、阿爾金山最近的動向、羌縣那邊的鐵路安置……
很多名詞聽著陌生又遙遠。
隻是,美食當前,我也沒太深究。
隻不過我正吃到一半,傅瑜和程巡的聲音突然同時頓住。
兩人動作一致,目光齊刷刷轉向餐廳窗外。
我茫然地跟著望出去。
對面就是條黑黝黝的巷子,什麼都沒有。
「你們先吃。」程巡言簡意赅,話音未落人已起身。
「怎麼了啊?」
傅瑜不動聲色地嗅了嗅空氣,一個極細微的動作,然後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幾分輕松,夾起一塊油滋滋的烤肉遞到我盤子裡。
「碰上該他管的事了唄。
別擔心,也別瞎看,吃咱們的。」
程巡很快回來。
傅瑜夾了一塊肥厚的烤羊排放到程巡面前的碟子裡,「解決了?」
程巡擰眉,「有點麻煩。」
我下意識插嘴,幾乎是脫口而出:「女的吧?」
兩道目光瞬間如利劍般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傅瑜立刻佯怒地瞪了我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程巡笑笑,但卻沒否認:「你挺有意思,難怪傅瑜喜歡帶著你。」
這話語明明帶著調侃,卻不知為何,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深處,激起一陣緊澀的波瀾。
誰知傅瑜拍了我的肩,來了一句:「我小弟啊。」
一股莫名的別扭感立刻佔據了我的胸腔。
這回答輕飄飄的,好像那些無法言說的關注和追隨,僅僅被定義為一種「收小弟」的舉動。
我抖掉他的手。
「吃你的吧,話這麼多呢。」
7
初中以後,我和傅瑜不再是同班。
他樓上,我樓下。
我的新同桌是公認的班花周露莎。
當她得知我和傅瑜是鄰居時,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亮了。
一天,她紅著臉,悄悄將一個粉色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沒立刻去接,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頓了頓,「幹嘛不自己給?」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央求:「他好像不太跟外班的人說話的。我們兩個班的體育課單周不是一起上麼,幫幫忙,好不好?明天我給你帶蛋糕。」
舌尖滾過一句提醒——他有燒情書的毛病。
可話到嘴邊,看著眼前那雙湿漉漉、寫滿期待的眼睛,
我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伸手接過了那個帶著溫度的紙袋。
「我隻負責遞,」我聲明道,「他怎麼處理,是他的事。」
她立刻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笑靨如花:「太謝謝你了,莫莉!」
接著,她的眼神忽然探詢地落在我臉上,語速放慢了,像是無意又像是有心:「對了,你不喜歡傅瑜吧?」
她眨著眼睛看著我,這麼一問,我大腦有些宕機,下意識木訥地搖頭。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氣,笑容更深,「要是成了,你就是我們倆的大媒人!」
她選了體育課讓我送信。
我明白,大概是想親眼監督我送到位吧,特意挑在她能看清的場合。
我們倆到操場的時候,上課鈴還沒響,傅瑜正和幾個男生在籃筐下投籃。
周露莎緊張地拽拽我:「現在給吧?
我怕等下兩個班下課時間不一樣,萬一他們提前整隊就麻煩了。」
說著,她又把情書塞回我手中,語速快得像怕自己反悔,「靠你了!要不你把他叫過來?我躲那邊樹後面去,要是他問是誰給的……」
「就說你。」我接過話。
「嗯!」她飛快跑開,消失在香樟樹濃密的樹影裡。
我向籃球場走去,才走幾步,傅瑜似乎就注意到了。
他隨手把球扔給同伴,徑直大步朝我走來。
「幹嘛?」
「有點事和你說。」
我們一前一後走到那片樹影下,香樟的濃蔭隔絕了操場的喧囂。
我從校服口袋裡掏出那個粉色的信封,遞過去:「喏,給你的。」
傅瑜瞥了眼信封,伸手接過,嘴角勾起一個痞氣的弧度:「什麼啊?
紅包?」
「情書。」
他明顯愣住,看我的眼神立刻染上幾分探究的異彩,聲音都沉了沉:「你給我的?」
我搖頭,「是我同桌,周露莎。」
「哦。」那點微瀾在他眼中瞬間平復,所有異樣的神採收得幹幹淨淨。
他漫不經心地用信封一角拍了拍自己的掌心,嘴角依舊帶著笑,卻已恢復疏離,「知道了。行了,上課去吧。」
「哎你別......」
你別再燒情書了。
可話音還沒落,他長腿一邁,跑遠了。
周露莎小鹿似的從樹後跳出來,再次挽住我的手,連聲道謝,雀躍不已。
那封粉色的信似乎打破了傅瑜從不與外班女生搭話的慣例。
事情的發展快得出乎意料。
體育課剛結束,
準備叫周露莎回教室的我,竟被傅瑜在樓道口叫住。
他說:「莫莉你先走,我和周露莎有話要說。」
樓道裡人來人往。
我依言轉身,心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一步三回頭。
餘光裡,周露莎的側臉依舊明豔動人,酒窩深陷,嘴角的弧度綻放出毫不掩飾的喜悅。
而傅瑜,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闲散,眼角餘光掃過我,便又迅速收了回去。
奇怪的感覺像潮水般漫上來。
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我攤開手掌,手心竟全是湿涼的汗。
課桌光滑冰涼,我拿出數學作業本翻開,紙頁上的公式和字母卻像蒙上了一層水汽,在我眼前糊成一片片難以辨認的重影。
打鈴了,周露莎才低著頭進來,整個眼眶都是泛紅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拽住了我。
不是純粹的同情,而是一種懸著的心重重落下的慶幸。
驚悚的是,我竟清晰聽見自己內心深處悄然松了一口氣。
課桌下,我默默遞給她紙巾。
課堂上,班花傳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傅瑜這個人一點都不讓著女孩子,講話很難聽。
我回她:他怎麼說你了?
班花:他說他瞧不上我,讓我好好學習。
是傅瑜會說的話,我心中悄然嘆氣。
我回復周露莎:那就換個人喜歡吧,別喜歡他了。
8
我送情書這事,沒想到讓傅瑜挺生氣的。
兩個媽時常加班,我爸又出差去了,老人們在鄉下也不得空。
所以兩個媽在小區外面的連鎖茶餐廳都包了年卡,很多時候都是我和傅瑜相依為命,一起吃晚飯。
我和傅瑜前後腳到達餐廳,我上去問他要不要拿個飲料。
他沒停,步子更快了,直接走向收銀臺。
我以為他沒聽見,又跟上去:「問你呢,飲料——」
「我缺你這瓶飲料?」
頭也沒回,聲音不高,卻像根冰錐,扎得我臉上發燙。
飯點人多,沒別的單人座,我猶豫三秒,還是硬著頭皮坐到他對面。
「你心情不好啊?」
他正低頭嗦排骨面,筷子攪著面,就是不吭聲。
我原本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忽然就沒了食欲。
他吃得飛快,碗底見了白,起身就走,連個招呼都沒有。
我扒拉兩口飯也追上去,我最受不了別人甩臉子,有話就得敞開說。
「傅瑜你給我站住!
」
我受不了吼了他一聲。
他果然停了,轉過身,眼神陰沉沉的。
「你對我什麼態度,我哪裡惹到你了啊?!」
他背過身,深吸一口氣,再轉過來時,眉頭擰成個疙瘩:「你是周露莎的跟屁蟲嗎?她讓你送,你就送?」
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覺得我跟你熟,讓我搭把手,有問題嗎?我也說了,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啊!你衝我發什麼火?」
「你和她說什麼了?!」他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我使勁回想,實在沒說過不該說的:「沒說什麼啊,你指哪方面?要是你的秘密,我腦袋被門擠了也不會往外說。」
「不是!」
「那什麼!」
他像是被堵住了喉嚨,鼓著腮幫子,「算了,和你說不清楚,回去了。」
沒走兩步,
我忽然瞥見他身後的影子,不對勁。
一晃一晃。
樓道聲控燈亮了,有人正從樓上往下走。
他還在氣頭上,根本沒察覺。
我想都沒想,衝上去SS抱住他後背,那截尾巴正好夾在我倆中間。
傅瑜整個人僵住了。
我把臉埋進他背脊,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也顧不上害臊,隻盼著樓上的人快點走。
是住樓上的居委會阿姨。
她走下來,看見我倆抱得一動不動,眼睛瞪得溜圓。
過了幾秒,才聽見她走遠的聲音:「世風日下啊……」
我睜開一隻眼,往後瞥,確認人沒再往我們這邊看了,樓道燈也暗了。
我生氣地推開他,怒氣衝衝上樓了,邊走邊罵:
「你屁股後面長尾巴了沒感覺?
縫縫褲子吧,也不嫌害臊!我要是再理你,我就是狗!」
樓道燈因為我的腳步再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