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傅瑜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牆上的影子。


 


那截虎尾在燈光下輕輕晃了晃,像片會動的墨。


 


他抬起手,手背的汗毛忽然變密變長,一直爬到指甲縫,指甲尖泛出點烏金的光,手型也隱隱往毛茸茸的虎掌模樣變化。


 


半分鍾後,又慢慢褪了回去,恢復成普通少年的手。


 


心髒跳得像擂鼓。


 


這次因為莫莉情緒失控,竟然會觸發變身。


 


他後知後覺地攥緊手,指節泛白。


 


傅瑜緩緩抬頭,樓上的關門聲帶著怒氣,很響。


 


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忽然無聲地笑了。


 


他輕聲自語,帶著點自嘲:「傅瑜啊傅瑜,這一點都不像你。」


 


9


 


我被傅瑜氣到睡不著。


 


以往我可是妥妥的天使睡眠,時鍾敲過十一點必入夢鄉。


 


可現在呢?窗外零點的涼風都鑽進來了,我雙眼還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本來想用電話手表打過去再出口惡氣的,可念頭一起,晚上自己撂下的狠話又在耳邊嗡嗡作響。


 


罵他?


 


那不是自己先低頭了麼!


 


我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打定主意:晾著,就該晾著!


 


篤篤篤——


 


窗戶是在我去倒水的時候叩響的。


 


水還沒咽到肚子裡,傅瑜的倒掛金鉤在窗外晃來晃去。


 


嚇得我尖叫一聲。


 


我媽聽到聲響,主臥有了動靜。


 


我連忙掩著門說:「媽媽你不用起來,我腳滑差點摔倒,沒事。」


 


進門,反鎖,開窗,放不速之客進來。


 


「你是不是有病?

我家八樓,你不怕摔S?!」


 


他拍拍袖子上的灰,一臉稀松平常:「老虎是會爬樹的,自然也會翻窗。」


 


看著他這吊兒郎當的痞樣,憋了一晚上的邪火又噌地往上冒。


 


我指著窗戶說:「哪來的回哪去。」


 


深秋的寒氣在室內彌漫開來。


 


他隻穿了套深藍色的法蘭絨格紋睡衣,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半截鎖骨,一副渾然不覺冷的樣子。


 


反觀我,裹在睡裙外邊的厚毛衣似乎也不太頂用。


 


「等會兒回,聊會兒。」


 


我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孤男寡女大半夜共處一室!這要讓我媽逮著了,滿身是嘴都說不清!你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那你剛剛放我進來幹嗎,就讓我吊在外面好了咯。」


 


「我那是怕你摔S。」


 


「可你還是放我進來了。


 


這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徹底把我點燃了。


 


傍晚他在餐廳衝我發火那嗓門,這會兒還在我腦子裡嗡嗡回響。


 


「所以你到底想幹嘛,晚上對我大發脾氣的也是你,現在打個巴掌給顆甜棗?我告訴你,晚了!」


 


「喲,你是我肚裡的蛔蟲啊,你怎麼知道我給你送甜棗來了?」


 


睡褲口袋裡,我眼睜睜看他掏出來一串葡萄和幾個大棗。


 


「我爸回來了,給我帶了好多藏地的葡萄大棗,我特地挑了最好的拿來給你。」


 


我咽了咽口水。


 


他知道我愛吃葡萄。


 


「小莫莉,這次我認個錯,不跟我計較了,好麼?」


 


鼻尖陡然湧上一陣酸酸痒痒的感覺。


 


他喊我名字時,第一次在莫莉前面,加了個「小」字。


 


像羽毛尖搔過心口,

帶來一陣細密又陌生的顫慄。


 


「你你你別亂叫,捂緊嘴巴,我出去給你拿雙鞋。」


 


「不用。」


 


他光腳歪靠在窗邊,關上窗,隔絕冷風,又從書桌上抽了兩張紙放水果。


 


「一起吃,一會吃完我回去了。」


 


我默默坐下,揪下一顆葡萄。


 


「你為什麼拒絕周露莎,她長那麼漂亮。」


 


「漂亮嗎?」


 


他嗤了一聲,幾乎是不屑,「沒覺得。」


 


我驚訝地抬頭,「這還不漂亮,那入你的眼得要多驚豔啊,還是說你真要找隻母老虎啊。」


 


「母老虎?」


 


他劍眉一挑,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唇角彎起一個半是戲謔半是認真的弧度,甚至裝模作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喏,這兒不就現成有一隻?


 


我葡萄皮扔過去,「去S,我說認真的。」


 


「人不行。」他言簡意赅。


 


「你認識她麼,就說她不行。」


 


「她說你了。」


 


我吃葡萄的手一頓,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她覺得,我拒絕她是因為你在背後編排她。當初我燒那麼多情書你都會心疼那些女孩子,她也不例外,還是你的同桌。你在我這誇過她不止一次,可她呢?就因為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張嘴就說你使絆子。這種人,把你當朋友了嗎?」


 


房間裡靜得隻有我緩慢咀嚼的聲音。


 


葡萄真的很甜,甜得發膩,膩到喉嚨深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痒。


 


原來是這樣。


 


「那個,我也沒和她多熟,就事論事,她確實漂亮。」


 


傅瑜歪了歪頭,目光停留在我臉上,

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審視。


 


「是嗎,那我覺得還趕不上你好看。」


 


嗡。


 


空氣好像凝固了。


 


我猛地抬眼:「你剛說什麼?」


 


傅瑜也愣住了。


 


方才那股子篤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慌亂第一次清晰地爬上了他那張桀骜的臉。


 


「呃,我意思是……」


 


我忽然恍然,「你就是因為這個和我生氣的啊?」


 


「不止。」


 


「還有什麼?」


 


接下去的話,傅瑜S活不可能說了,他來回就一句話,讓我擦亮眼睛,看清哪些是真朋友。


 


我看他打開窗戶,準備爬回家了。


 


我和他說:「朋友的話,永遠給你排第一位,這總行了吧。」


 


「這必須的啊。


 


他雙手扒住窗框,靈活地翻了出去。


 


身體懸在外牆邊緣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還是走門吧。」


 


話音剛落,他那雙扒著牆縫的手,在昏暗中竟猛地膨大了幾圈!


 


深棕色的絨毛瞬間覆蓋了手背,骨節粗大突出,鋒銳彎曲的爪尖鉤子般輕易摳進了堅硬的牆體。


 


兩隻碩大的、極其醒目的虎掌!


 


借著這雙爪子,他向上攀爬的動作瞬間變得輕巧又充滿力量感,簡直像壁虎一樣流暢。


 


幾個縱躍,就穩穩扒住他自己臥室窗戶的邊緣,翻身跳了進去。


 


我捂住嘴壓低聲音,「哇塞,傅瑜你能變出爪子了呀!!!好酷啊!」


 


他又探出頭,額發被風吹亂,「回去睡覺。」


 


10


 


窗戶關上。


 


傅瑜坐在自己房間冰涼的地板上,後背早已沁出一層黏熱的細汗。


 


他抬起雙手,在透過窗棂的稀疏月光下仔細端詳。


 


這雙手,此刻已全然恢復了人形模樣。


 


方才那短暫而清晰的異變,那隨心所欲的控制感……


 


不再是偶然的失控,不再是驚慌下的應激反應。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力,正從他血脈深處蘇醒、匯聚。


 


看著看著,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那是種混合著力量覺醒的澎湃興奮。


 


以及少年人特有的小得意,還有某種更深沉、更熾熱的情感初綻放時的奇妙喜悅。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桌。


 


桌角,壓著一抹異樣的粉色。


 


一封被粗暴揉捏過的粉色信封。


 


信封的稜角被生生擰歪,留下幾道清晰深刻的褶皺和印記,仿佛承載著極大的怒意。


 


他起身,表情又變得漠然,打開邊上的碎紙機,放了進去。


 


記憶倏然拉回下午。


 


周露莎確實有一張堪稱漂亮的臉蛋,但那一刻,精致五官上籠罩的陰鬱和質問,讓她臉上那份漂亮扭曲成了刻薄。


 


「你為什麼拒絕我?」


 


傅瑜抄著口袋,後背抵著冰涼的水泥牆,眉宇間寫滿了疏離的不耐煩:「拒絕你還需要列個一二三四五六?」


 


「理由。」周露莎向前逼近一步,眼中是不甘和憤恨。


 


「是不是莫莉?是不是她!我就知道!她表面上跟我裝好同桌,背地裡肯定沒少在你面前編排我!她見不得我好是不是?」


 


傅瑜原本半垂著的眼皮猛地掀開。


 


空氣驟然凝滯。


 


少年眼中那份疏離的玩味瞬間凍結,變為極具壓迫感的審視。


 


「你說什麼?」


 


周露莎被他突變的臉色刺了一下,反而更被激怒。


 


「裝什麼裝?肯定是的,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明明自己不喜歡,還不讓別人成,整天裝得清純無辜,骨子裡……」


 


「我勸你,」傅瑜打斷她,「別再用你那張嘴,說出任何汙蔑她的話。你現在的樣子,真讓我瞧不起。」


 


褲兜裡的那封情書,原本被漫不經心地捏著。


 


在聽到那些惡毒揣測的瞬間,信就在他五指間被狠狠攥緊、擠壓、擰絞成一團。


 


周露莎想不到傅瑜講話如此刻薄,當下就紅了眼眶。


 


「信還我!」


 


傅瑜已經側身走過她身邊,甚至懶得再看她一眼。


 


「扔了,想找,自己去翻垃圾桶吧。」


 


11


 


在一次闲聊聚會,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和傅瑜的未來可能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傅阿姨帶著傅瑜來串門,我蜷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見他進門,便勾了勾手指。


 


傅瑜極其自然地走過來,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順手遞給我一罐冰可樂。


 


「看什麼呢?愁眉苦臉的。」他仰頭問。


 


我摁著太陽穴,「填志願的事唄,得早做打算,找好方向,省得高三兩眼一抹黑。」


 


提到志願,兩家人都打開話匣子。


 


我媽說我成績不拔尖,和傅瑜比差遠了,就期望我能考上本科,再高一點衝刺個 211,實在不行,預科也要準備起來,出國讀。


 


傅阿姨則灑脫得多:「傅瑜的事,他自己拿主意就好。

我們做父母的不幹涉。」


 


我隨口問道:「你這成績學校不得隨便給你選啊,想過報什麼專業嗎?」


 


「西北考古,或者民族文化方向。」


 


傅瑜聲音清晰。


 


我翻動書頁的手指驀地頓住,心下了然。


 


這方向,源於他的血脈與根。


 


那片蒼茫的高原,才是他魂之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