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嘴巴動動,聲音輕了些,「你的成績,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傅瑜側頭,反問:「那你說,怎樣才算不可惜?成績好,就非得去擠那些最高學府的門檻嗎?」


 


傅阿姨不意外,倒是我媽詫異,但看傅瑜固執的模樣,她也打圓場。


 


「傅瑜這孩子從小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感興趣的方向,學什麼都會成功的。」


 


我媽還來了一句:「莫莉這孩子沒吃過苦,要是考去西北,肯定吃不消。」


 


「是,」傅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飄,眼神卻落在我身上,「細皮嫩肉的。」


 


三言兩語間,兩個世界泾渭分明。


 


書本上的字跡開始模糊、重影,化為一團團鉛灰色的點。


 


之後他們的談笑風生,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響,縹緲不清。


 


連傅瑜的聲音,

也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微信提示音響起。


 


是傅瑜發的。


 


「心情不好?出去走走?」


 


我抬眼看他,他朝門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媽,阿姨,我和莫莉出去買點夜宵,要給你們帶嗎?」


 


兩個媽:「不用不用,你們吃完早點回來。」


 


走到樓下,我問他去買什麼。


 


「我其實不餓,看你。」


 


「我也不餓。」


 


「那就走走吧,附近轉轉,沒準走著走著就想吃點什麼了。」


 


「嗯。」


 


「明明我剛到的時候你心情挺好,突然一下子,味道就不好聞了。」


 


我下意識聞自己,「什麼啊,我剛洗的澡。」


 


「NoNoNo,

是你的信息素,我能根據信息素分辨狀態。」


 


「我有點不想說。」


 


有些事情一旦放到臺面上來說,就回不到以前了。


 


「我現在不談戀愛,以後也不會。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這是傅瑜當初燒情書時說的話,每一個字都烙在我心底。


 


今天聽到他的志願選擇,答案再清晰不過:他會回到西藏,那片雄渾的高原,去承擔他的宿命。


 


我別開臉,指向地上一條行進的螞蟻隊列,轉移了話題。


 


「這麼多年,你都沒和我說過你的事,你們動物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啊?你們之間的溝通,是共通的嗎?」


 


他跟著蹲下。


 


「能聽懂,但它們語速太快,信息太密,像無數道電流疊加。我平時選擇忽略,自動屏蔽。」


 


「你身邊除了程巡,

還有其他動物朋友嗎?」


 


「有,但像我們這樣身份的,鳳毛麟角。我不像程巡早早就擔起重任,所以現在隻能跟著我媽,時機到了,我也要回去的,沒辦法,這是責任,也是我的宿命。」


 


「以後這邊不回來了嗎?」


 


「也不能說S吧,不變身也有不變身的好處,至少我現在還是來去自由。」


 


「原來,這就是你小時候總掛在嘴邊要做的大事。」


 


傅瑜看著我,唇角漾起笑意:「你還記得。」


 


「所以,談戀愛不在你的計劃之內。你不敢保證,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你徹底變身,她會恐懼逃離,或者她本身的存在,會對你們的世界產生難以預料的、不可逆的影響。」


 


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凝固下來,變得無比認真。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遲疑地抬起,懸停在我頭頂上方。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他終究沒忍住,帶著一種近乎告別的意味,掌心帶著暖意,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不愧是我心中的莫莉,我從沒後悔認識你。你以後……一定要好好的啊。」


 


一陣酸澀猛地衝上眼眶。


 


他話裡那未盡的深意,像針一樣扎進心髒。


 


我知道,他一定感知到了我為何難過。


 


他懂我的心思,正如我懂他的決定。


 


他不徹底掐滅那絲渺茫,卻已經給出了再清晰不過的信號:


 


讓我們就停在此刻。


 


四目相對。


 


街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身後漸漸模糊、交融,最終在路燈下成為一個分不清彼此的小點。


 


「傅瑜。」


 


我重新迎向他的目光,

輕輕地,幾乎一字一頓地回應道,聲音平穩,壓住了所有翻騰的浪潮。


 


「我知道了。」


 


12


 


爸媽總說,我的臉是在高中才真正化開的。


 


以前帶點嬰兒肥,上了高中後被學習摧殘得尖下巴都出來了,個子也像抽條似的往上竄。


 


別看我爸體重敦實像個球,快兩百斤,但他有一米九,我媽也有一米七二。


 


到了高二,我個子定格在一米七六。


 


學業壓力如影隨形,胃口一直不太好,體重也沒有過百。


 


傅阿姨給我提了一個方向,「你這條件,不去考服裝表演可惜了。」


 


爸媽一聽也覺得是個路子,我也沒異議,這事拍板定下很快。


 


我媽給我找了模特培訓班,開始密集的集訓。


 


薛嘉恆就是我在集訓班認識的,

聊起來他是我小學隔壁班,初高中都在另外的地方,也是因為外在條件好,打算考表演。


 


他來集訓以前就有兼職當運動品牌模特的經驗,除了老師,他也幫了我很多。


 


「女模和男模的臺步甩手幅度還是有點區別的,應試的話,這個度得掌握好,多練形成肌肉記憶就好。」


 


「可我總估摸不準甩手的位置,走到一半就容易甩高了。」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抬到一個恰到好處的高度。


 


「差不多這樣,你自己感受一下,活動範圍在這個區間內……」


 


他專注地講解著。


 


眼角的餘光捕捉到教室門口投下一道影子。


 


我抬眼望去。


 


傅瑜靜靜地立在門口,表情淡然,目光落在我和薛嘉恆交疊的手腕上。


 


這兩年,

長開的可不止我一個,傅瑜也是。


 


這兩年變化的,何止是我一個。


 


傅瑜也徹底長開了。


 


小時候像個混血兒,如今五官線條反倒柔和了一些,藏族的基因特徵隱隱浮現。


 


他似乎比薛嘉恆還要高一點,因為薛嘉恆光腳量過,身高是實打實的一米八九。


 


傅瑜站在那兒,幾乎要頂到門框了。


 


自那晚之後,關於青春期少男少女那些模糊的心事,我們再未提及。


 


他專注他的路,我拼我的道。


 


我平靜抽回手腕,問傅瑜:「你怎麼來這了?」


 


「路過,想看你有沒有下課,不然一起回去。」他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薛嘉恆輕聲問我:「男朋友?沒關系,我們可以下次……」


 


我搖頭,

對著門口的人說:「不是。你先回吧,我今天答應薛嘉恆一起吃飯了。」


 


傅瑜原本倚靠門框的身體站直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帶著重量。


 


片刻後,他才點點頭,聲音有些沉:「行,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薛嘉恆若有所思地問:「傅瑜?」


 


「嗯,你認識他?」


 


「誰不認識,小學就很出名。我前女友追過他,沒追成。」


 


我實話實說:「那追他的人可多了,沒追上正常。」


 


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落入心湖,激起一點微瀾。


 


我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應道:「耳熟。」


 


點到即止,不願深談。


 


晚飯結束,臨近八點。


 


薛嘉恆提出送我回家,正是晚高峰,街道上車水馬龍,

喧囂不已。


 


奇怪的是,就在這片熙攘之中,隔著洶湧的人流和車燈,我竟一眼就瞥見了馬路對面的傅瑜。


 


猝不及防的目光交匯。


 


他迅速轉過身,閃入了一條狹窄的巷道。


 


我婉拒薛嘉恆的好意,借口要給長輩買東西為由,借著倒計時,穿過馬路。


 


巷子盡頭,是個還沒拆掉的古亭。


 


傅瑜背對著燈光,靠在亭子的柱子上,身影被暗色勾勒。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他此刻心情不好。


 


我深吸一口氣,換上輕松的語調走上前,試圖打破這凝滯的空氣:「你是聞著我的味來的嗎?」


 


暗夜中,他好似又變得不一樣了。


 


這次抬起的眸子裡,金色瞳孔在昏暗中顯得尤為清晰、熾亮。


 


「你的味道中,夾雜著一些我不喜歡的信息素,

那個男的。我是不是說過,你交朋友,得擦亮眼睛。」


 


我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傅瑜,你現在像個偷窺狂你知道嗎?」


 


「我是說認真的。」


 


我心中那股一直被壓抑的情緒猛地翻湧起來。


 


我大膽地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與他的金色瞳孔咫尺相對。


 


「讓我來猜猜,你不喜歡的信息素是什麼,是發Q的荷爾蒙?對,他是喜歡我。」


 


傅瑜的臉,一瞬間陰雲密布,沉得可怕。


 


我毫不退讓:「那麼,你還記得你當初對我說的話嗎?我時刻謹記著,所以傅瑜,你不能對我既要,還要。」


 


13


 


我這個人還有個毛病,就是容易後悔,但又很倔。


 


傅瑜沒追上來。


 


那股撂狠話的勁兒頃刻間消散,

隻剩下無處宣泄的煩悶,重重壓在心頭。


 


緊接著,得知他一家春節都不在內地,加上迫在眉睫的校考壓力,我生了一場大病。


 


年都沒好好過,把自己關房間裡窩著。


 


持續的高燒讓意識模糊一片。


 


夜深人靜,我被燒得渾身滾燙,蜷縮在厚被裡。


 


昏沉中摸到手機,僅存的理智也被灼燒殆盡,指尖在屏幕上戳下幾個虛弱卻滾燙的字:「我生病了。」


 


已經凌晨,我以為他不會回。


 


傅瑜的聲音瞬間穿透了混沌,他嗓音嘶啞得厲害,裹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怎麼會生病啊,醫院去了沒?發燒了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罕見的、近乎失措的溫柔。


 


我縮在被子裡,酸澀和委屈混雜著高熱的灼痛洶湧衝上喉頭,連聲音都染上了濃重的哭腔。


 


「發燒兩天了,你怎麼過年都不回來,以前惹我生氣你都會哄我的,這次還說走就走,我真的氣S了。」


 


斷斷續續的控訴,明知自己前言不搭後語,眼淚卻像決堤般越抹越兇。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我壓抑不住的抽噎在聽筒裡回蕩。


 


直到氣息稍稍平復,他的聲音才低低響起:「這次沒帶葡萄和大棗,拿什麼哄啊?我這次回來比較急,幫我爸處理點事情。你校考什麼時候?」


 


「年初八後就要開始了。」


 


「知道了。」


 


「傅瑜,我想你。」


 


意識被燒得斷線,那句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毫無防備地溜了出來。


 


這一次的靜默長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回:「知道了。」


 


我又茫然問他:「知道什麼?


 


緊接著,退燒藥開始起反應了,「我有點困了。」


 


「睡吧,我很快就回。」


 


第三天,我又出現低燒,以及瘋狂咳嗽,我去醫院拍了個片子,確診了肺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