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似保護,實則禁錮。
此番他敏銳察覺到了危機感,派來看管我的護衛不減反增。
「你做任何事情,我都容許,隻要別離開我。」
那個滿心滿眼是我的男人好像又回來了。
如果不是在望遠鏡裡看到他和妘鸞於無人處緊擁在一起,差點就信了。
更慶幸讀唇語的本事沒丟。
樓寒:「別氣惱……權宜之計……哄著她,武林大會……由她煩心……」
妘鸞:「薄情郎!……臉面丟盡……補償人家……」
樓寒:「今日……在我身側……整個江湖隻知有你、不知有她……」
以為不會更失望,
原來還能被心酸的潮水再淹沒一次。
19
晚宴從申時備下,底下的人不時前來請示。
一個面生的弟子遞過來一份賓客排位名單。「夫人,請過目。」
卷軸打開到最後,是一張便箋。
心頭淤積多時的厚重灰霾頃刻消散。
等待的契機,終於來了。
藍瑩是我的護衛首領,我掏出一份綢緞鋪子的紅契,塞到她手裡。
「你跟鑄劍山莊少主訂了親,多一份嫁妝總是好的。」
「嫂子……」藍瑩有些無措。
我低聲道:「等妘鸞回來後,讓她來見我,有些話總要說個清楚明白。」
「但我不想有人看到,不然你師兄知道了,又該數落我。」
藍瑩浮現不忍之色,猶豫片刻點了頭。
「我會支開守衛,一刻鍾。」
夠了。
酉時已過,夜色如墨。
妘鸞一臉不耐地到了後院,「有話快說,樓哥哥還在等我……啊!」
甩鞭的青龍幫女弟子把暈倒的妘鸞往地上一扔。
「一個打秋風的賤人,膽敢冒充盟主夫人,還昧下火鼠裘,她也配!」
「辛苦女俠。」我遞上蓋了印戳的契約,「今年江上的貨運就有勞青龍幫了,今夜之事萬毋聲張。」
「謹遵夫人吩咐。」女弟子悄然走了。
把妘鸞拖回房裡,敷上我的人皮面具,換上我的寢衣,放床上躺著。
不是心心念念要當盟主夫人嗎?
至少現在,你是了。
一身夜行衣出門,那名面生的弟子已在院外接應。
妘鸞的丫鬟也打暈了,
敷上她主子的人皮面具,「不勝酒力」回房睡了。
檐下燈籠晃動,光影虛虛實實。
我隱入黑暗中。
在密林中穿梭不到一個時辰,忽然天空炸響一個流星炮。
「糟糕!被發現了!跟我來!」
本是一招燈下黑的險棋。
各門各派精銳匯聚山上,皆能為樓寒所用,一旦暴露,我插翅難逃。
唯有最後一條路。
20
雁樓被包圍了。
機關全開,門窗落下鐵閘,牆壁築了鋼筋,樓寒一時半會也進不來。
他並不著急,隔著閘門,低緩的聲音傳來:
「娘子,你要回雁樓便回,何苦打暈鸞兒。」
我不答反問:「怎麼發現的?」
「……你身上不會有乳香味。
」
我一陣反胃。
這麼久妘鸞也沒回奶,怕不是用作情趣,專為某人服務的,不然某人何以熟悉至此。
某人自以為深情,敦敦誘導:
「娘子,你若真想四處走走,跟為夫說一句便是了。
「武林大會之後,我帶你遊歷江湖,可好?」
我冷笑:「妘鸞呢,你把她放至何處?」
他的聲音帶了笑意:
「你啊你,我再說一遍,鸞兒絕對不會動搖你的位置。
「你把她打也打了,我不同你計較,畢竟她有錯在先。」
「我會將她另行安置,不會再叫她出現在你面前。」
樓寒眼裡,一切不過是我爭風吃醋的伎倆。
迄今為止,他都不曾認為,他和妘鸞恩愛纏綿對我是多大的傷害。
隻要保證我盟主夫人的地位,
給我的待遇一應不變,便算不得背叛。
可笑又可恨。
他漸漸不耐:「你耍小性子也有個限度,陣仗鬧得這樣大,整個江湖都知道盟主夫人不好惹了。
「我以後可不敢惹你了,你滿意了吧?」
「滿意,非常滿意。」
藏在地室下鏽蝕的暗門終於打開了。
樓寒,這是我隱瞞你的最後一件事。
你的所作所為,對得住我的猜忌。
環顧一室精心打造的物事,將最後一桶火油潑在了破爛的懶人沙發上。
跳入通往溶洞的暗道前,點燃了火引。
熊熊烈火由內至外,轉瞬將雁樓吞噬。
關上了暗門,仍能聽到樓寒聲嘶力竭的怒吼:
「不!」
21
卯時破曉,插著黑雁旗的大隊人馬在官道飛馳。
寒雁山莊發布了最高等級江湖令。
懸賞萬金,唯求生獲。
廢墟中沒有焦屍,他知道我脫身了。
而我已在軍中,隨薛家軍班師回朝。
「你們姐妹真是如出一轍的決絕。」薛揚風不無嘲諷。
我反譏:「薛少將軍竟也如樓寒一般多情!」
不遠處馬車上,傳聞中救了薛揚風一命的小醫女頻頻撩開車簾,看我的目光充滿敵意。
薛揚風臉上一窘,顧左右而言他。
「你獻的反曲弩精準無比,射程倍增,讓我軍如虎添翼。此等利器你從何得來?」
「從殘本上偶然得來罷了。你若再助我一次,我還有一樣好東西。」
望遠鏡放到他手上。
「京郊望景山斷崖,我要故地重遊。」
旌旗獵獵,
一路塵煙,行軍半月終於到了京城十裡外,望景山下。
大軍駐扎等待檢閱,薛揚風趁此空隙,點了幾個心腹,帶著我上山了。
斷崖依舊,風從崖底呼嘯而上,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從這裡跳下去?系統,你來真的?
「什麼人!」薛揚風等人忽然拔刀戒備。
林中一隊人馬衝出,領頭的蒙面人猛地將一柄長槍投擲過來,插在薛揚風腳邊。
「姓薛的,離她遠點!」
粗糙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待他揭開幂籬,我倒吸一口涼氣。
一頭長發成了短簇,燒傷的肌膚還沒完全愈合,血跡透過繃帶,染紅了衣服。
樓寒嘶啞的嗓音刮得我耳膜生疼:
「娘子,我接你回家了。」
22
樓寒向我緩緩走來,
每一步都像用盡力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忍不住身子前趨,又頓住,倒退一大步。
「別過來……」聲音有些顫抖,我有幾分慌亂與恐懼。
「師母!」崔槐生跪在地上,大聲哀求:
「雁樓大火,師傅衝入火中尋找師母,燒傷嚴重,好不容易清醒,得知師母行蹤又不顧傷情晝夜趕路來此。
「求您看著師傅一片真心的份上,回莊吧!」
其他弟子也跪倒一片,齊喊:「師母!回莊吧!」
我艱澀地搖頭。
點燃那把大火,我就在賭樓寒會衝進去,為我的逃離爭取更多的時間。
他真的這麼做了,狼狽出現在我面前,心頭又泛起無法抑制的酸楚。
可這點不忍,跟回家的希冀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薛揚風攔在了我面前。「小雁兒說不跟你走,聽不懂人話?」
樓寒目眦盡裂,直接拔劍。「薛揚風!你找S!」
「誰找S還不一定!」
【時空通道即將打開,宿主準備脫離。】
系統冰冷的聲音從未如此溫暖。
我不動聲色挪到向崖邊。
三米、兩米……
忽然一聲尖利的呼喊打破僵持,「夠了,你們不要再這樣了!」
妘鸞撥開人群衝出來,拽著樓寒的胳膊,嫉恨的目光投向我。
「妘雁!你故意縱火燒傷樓哥哥,更對他的重傷視而不見,還有什麼臉面回來!隻有我才配跟他在一起!」
未等我回應,薛揚風便咬牙切齒:
「妘鸞,我的戰功足夠晉位將軍,
可以另立府邸。你若歸家,便是當家主母,再無人可掣肘你。你可要考慮清楚。」
妘鸞聞言一怔,猶豫起來。
樓寒一把將她甩到一邊。「滾開!」
「若非你這個賤人輕佻放蕩,勾搭於我,雁兒也不會離開我!
「娘子,我知錯了!雁樓大火,我以為失去了你,痛不欲生,才知妘鸞根本無法與你相比。
「你原諒我一次。我保證從今往後與她再無瓜葛。」
23
我望向他,隻剩下失望和疲憊。
「樓寒,背叛就是背叛,別找那些拙劣的借口,也別妄想我會原諒。
「我曾經跟你說過,一旦你負我,我讓你上天入地再尋不著。」
【時空通道打開,宿主請脫離。】
我衝至懸邊縱身一躍。
「雁兒……」
樓寒撕心裂肺地叫喊,
身形瞬發而至,剎那間鉤住了我的衣袖。
下墜的落勢猛地止住,我吊在崖邊,風中凌亂。
該S的武俠設定,這是人能達到的速度?
樓寒半個身子出了懸崖,爆發的內勁和倒衝的姿勢讓他雙目赤紅,配上猙獰的燒傷,狀如魔鬼。
「別丟下我,求你了……」
他傷口中崩裂的血,和著他的淚,一起滴落到我臉上。
我拔出飛雁簪,用力刺向他手背的合谷穴。
樓寒顫抖著哀求:「不,不要……」
他的手逐漸麻木無力,手中衣袖寸寸脫離。
我平靜地說:「放手吧,樓寒。
「我不後悔救了你,你也對我付出過感情。但最終,我明白了一件事——你的感情,
配不上我的真心。
「從你選擇背叛那一刻開始,就注定這個結局。」
極速下墜!
最後的視線裡,樓寒掙扎著撲下來,被弟子們SS拉住,隻剩下絕望的嘶吼。
一片柔和的光芒包圍了我。
好像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
「囡囡,寶貝,真的是你……」
我睜開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帶著讓我心碎的溫柔。
「媽……媽……」
她輕輕抱住我,「媽媽在這裡,一直都在……」
感受著媽媽呼吸和心跳,在異世飄零的所有酸楚和孤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宿主在原世界救人有功,
在異世界設義莊義學造福一方,在兩界皆有功德。經主神特批,宿主以異世界身體穿越回來。】
是的,我帶著妘鸞的身體穿越回來了,所以回歸之路異常艱辛。
所幸都過去了。
系統把一切以託夢的形式告知了我媽媽。
媽媽已經在家等我很久很久……
24
系統把我帶回到我犧牲一年之後的時間點,為我塑造了一個合法身份。
我重新考取了警校,再次加入了匡扶正義的隊伍。
一段時間之後,系統又上線了。
【檢測到宿主穿越過的小世界有異常波動,主線人物氣運急劇變化。宿主與小世界有重大關聯,是否幹預?】
我扣動扳機,每一發子彈都射在九環。「不幹預會怎樣?」
【小世界會從原來的古言虐文發展為復仇爽文。
】
「誰復誰的仇?」
【當年女主妘鸞為扳倒侍郎府,讓人偽造證據,事後S人滅口。男主薛揚風帶回來的醫女,就是當年被S之人的女兒。醫女以身入局,向女主復仇。若不幹預,女主下場悽慘。】
冤冤相報,閉環了。
「該她的!」
系統沉默了一陣。【宿主,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聯系,你確定沒有其他問題了嗎?】
「沒有。」二字還沒出口,系統自顧自播放了小電影。
一個形銷骨立的高大背影,披著半新不舊的披風。
翻過茫茫雪山、巍峨高峰,趟過潺潺溪流,又躍入濤濤江水,種種風景都在他腳下路過。
眼窩深陷的臉龐塵霜滿面,偶爾停下來,拿出一支飛雁簪,深情凝視。
【男配樓寒救你不成,怒急攻心,走火入魔,
武功大失。在崖下遍尋你不著之後,放下一切,苦尋你的蹤跡。】
像是感應到什麼,影像中的樓寒忽地抬頭,隔著虛空看向我的方向,一邊踉跄狂奔,一邊瘋狂大喊:
「娘子!雁兒!是你嗎?你在哪裡!」
「求你回來,我們攜手遊歷江湖,此生不負!」
「雁兒……」
我冷靜扣指,一發十環。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再者,這裡的天南地北,還有他窮盡一生都看不到的異域風光,我買張機票就能去看,用不著求任何人。
「他的自我救贖,自我感動,關我屁事。」
小電影終結於樓寒步履不穩跌落陡崖的畫面。
系統長久沉默,終於在一聲【珍重】後,徹底斷開了跟我的聯結。
我內心毫無波瀾,
繼續換彈夾、瞄準、射擊。
一年前S害我的兇手再次出現,這次必須將他擒獲。
為我自己報仇,將罪惡繩之以法,才是我重生歸來的真正使命。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