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鏡子照出他有些疲憊的臉。


 


發絲柔軟地垂下。


 


斂著眼,纖長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陰影。


與眼下的烏青結合。


 


神情寡淡。


 


我盯著看。


 


他睫毛顫了顫。


 


手中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又繼續。


 


唇抿得更往下了。


 


小時候我媽把我罵了一頓之後,我決定做一個冷漠的學習機器讓她後悔。


 


就是這個樣子的。


 


我收回目光,去客廳裡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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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尋把衣服洗了,整理客廳。


 


來來回回。


 


在我面前轉圈一樣彰顯存在感。


 


我的貪吃蛇撞牆S了。


 


放下手機盯著他。


 


謝尋走了兩趟。


 


像是忽然注意到我在看他,

努力想擺出平日裡的表情,卻顯得有些滑稽:


 


「笑笑……」


 


「還是搬回去住吧。」


 


「一個人住挺好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昨天……那兩個人,他們是不是糾纏你了?」


 


「我知道你可能一時……被他們迷惑了,或者……」


 


他話裡話外都在為我開脫。


 


我說:


 


「沒有。」


 


謝尋愣住。


 


「沒有糾纏,沒有迷惑,是我自願的。」


 


謝尋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點。


 


更顯得蒼白:


 


「不是的……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你隻是被他們騙了。」


 


「對,你被他們騙了。」


 


他試圖給自己構建一個合理的解釋。


 


來維持他世界裡的秩序。


 


自欺欺人。


 


我決定打破和平:


 


「我和他們都睡過。」


 


謝尋怔怔地看著我,像是聽不懂這句話。


 


他眼中的溫和徹底碎裂。


 


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慌亂和痛苦。


 


半晌,才近乎崩潰地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求你了。」


 


「告訴我是他們強迫你。」


 


「或者隻是你一時糊塗。」


 


「求你了,笑笑……」


 


「沒人能強迫我。」


 


我說:「而且我已經成年很久了,

和誰發生關系都是我的自由。」


 


我看著他:


 


「你別說這些沒用的,到底想說什麼,直接說。」


 


謝尋被我問得一僵。


 


似乎所有偽裝出來的鎮定和理智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紅著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帶著不甘和巨大的委屈:


 


「為什麼不是我?」


 



 


我瞪大眼睛。


 


「為什麼他們都可以,我不可以?」


 


「為什麼,不能是我?」


 


他聲音顫抖,還帶著哭腔。


 


早說啊。


 


我說:


 


「可以啊。」


 


謝尋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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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裡。


 


謝尋躺在床上,被我親得有些暈眩。


 


他的舌頭很笨拙,

隻會被動地承受和淺淺地回應。


 


呼吸急促,臉頰緋紅。


 


生澀得讓人忍不住想欺負。


 


謝尋不會換氣。


 


分開後,他大口喘著氣。


 


眼神湿漉漉的。


 


眼裡的秋色流淌。


 


手指顫顫巍巍地,去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我坐起來,想了想,說:


 


「我不會對你負責。」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不需要你對我負責。」


 


「你確定嗎?」


 


謝尋抬起頭看著我。


 


解扣子的手指沒停。


 


他的瞳仁很淺。


 


清凌凌的。


 


像琥珀色的湖泊。


 


他咬了下唇。


 


唇色有些發白:「……確定。


 


我看了他幾眼。


 


忽然道:


 


「算了。」


 


我轉過身。


 


「把衣服穿上吧,我沒有強迫別人的愛好。」


 


「不要!」


 


驚惶到甚至於驚恐的聲音。


 


極少的。


 


從來遊刃有餘的謝尋的失控。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


 


隻要再使力就能打開。


 


身後卻有人撲上來,將我牢牢扣在懷裡。


 


潮熱的呼吸灑在我的頸窩。


 


帶著近乎於痛苦的哀求:


 


「我沒有不願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笑笑……求你……」


 


「那你什麼意思?


 


「……害怕。」


 


他說。


 


扣在我腰間的手收緊,珍而重之地,像是要將我嵌進身體裡。


 


「我怕……我沒有經驗……做得不夠好……會讓你覺得……我不如他們……」


 


他語無倫次。


 


那層溫和完美的假面終於破碎,露出底下笨拙而真實,近乎怯懦的脆弱。


 


「我總想在你面前留下最好的印象……可好像總是會搞砸……」


 


我轉過身。


 


謝尋的眼圈紅得更厲害了些,長而密的睫毛被淚水濡湿。


 


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有點可愛。


 


我踮起腳,重新吻住他。


 


謝尋順從地張開嘴。


 


一路糾纏到床上。


 


謝尋是很克制的人。


 


隱忍。


 


溫和。


 


明明已經到了阈值。


 


身體緊繃,額角沁出細汗,卻還強忍著。


 


眼角憋得通紅,湿漉漉的睫毛不停顫動。


 


卻隻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無聲地望著我,帶著無措的詢問和懇求。


 


可惜我不是善良的人。


 


反而玩心大發。


 


謝尋的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


 


又因為羞恥而放輕。


 


我故意磨磨蹭蹭。


 


直到他終於潰不成軍。


 


啞著嗓子帶著哭腔求饒:


 


「笑笑……別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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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後我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間感覺被人抱起。


 


溫熱的水流包裹身體。


 


謝尋動作溫柔,仔細地幫我清洗幹淨。


 


被放回床上時。


 


身下已經是幹燥清爽的新床單。


 


他躺下來,從身後擁住我,把臉深深埋進我的發間。


 


深吸了一口,聲音還染著啞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那天聽阿姨說……你在相親……怎麼樣了?」


 


我眼睛都沒睜開:


 


「就我們倆目前躺在一張床上的形勢來看,應該是不怎麼樣。」


 


謝尋笑了聲,笑聲裡卻藏著某種苦澀。


 


他在我發間輕輕吻了吻,猶豫了很久,才輕聲說:


 


「如果……」


 


「嫁給我呢?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是認真的。」


 


「不好意思。」


 


我說:「現在變成不婚主義了。」


 


身後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要睡過去。


 


他才收緊了手臂,仿佛要將我揉進骨血裡,聲音悶悶的:


 


「至少……他們也沒有機會,對嗎?」


 


「那就,讓我留在你身邊。」


 


我說:「沒有人會拒絕送上門的好處。」


 


謝尋靜默了片刻。


 


他那麼聰明。


 


當然能夠明白。


 


「如果……」


 


他說:


 


「留在你身邊的代價,是必須承受無法佔有的痛苦,眼睜睜看著他人親近的嫉妒和可能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惶恐。


 


「如果這是唯一的入場券。」


 


「我選擇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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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謝尋沒有等到崔笑的回答。


 


懷裡的人安安靜靜。


 


睡著了。


 


他苦笑了聲。


 


無端想起從前葉雲曉問過他的話。


 


害怕嗎?


 


害怕。


 


害怕她成了別人的戀人,從此他連以「哥哥」身份靠近的資格都被剝奪。


 


因為等待而望眼欲穿嗎?


 


是的。


 


在決定回來找她的飛機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擔心她這幾天沒吃好沒穿好沒睡好,隻想快點見到她。


 


吃醋嗎?


 


何止是吃醋。


 


看見她和那個衣冠禽獸姿態親密,看見那個輕佻的青年帶著曖昧的痕跡從她家裡出來。


 


嫉妒像烈火,灼燒著五髒六腑。


 


痛苦嗎?


 


一想到可能要永遠失去她,從此生命裡再無她的痕跡。


 


就痛不欲生。


 


後悔、焦慮、不安……


 


那些他曾認為醜陋且無用的負面情緒。


 


在確認自己心意的瞬間,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無所遁形。


 


由愛故生憂。


 


由愛故生怖。


 


懷中的軀體溫熱而真實。


 


他收緊了懷抱。


 


隻要她還準許他留在身邊,還能觸碰到她。


 


那麼,一切因愛而生的憂怖與痛苦。


 


他都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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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


 


我向方祈匯報完工作。


 


他公事公辦地點評了幾句,

條理清晰,一如既往的嚴謹。


 


我點頭應下。


 


方祈頓了下。


 


推過來一個絲絨首飾盒。


 


「禮物。」


 


我打開。


 


裡面是一枚戒指。


 


好大快的鑽石。


 


純度淨度價值我看不出來。


 


隻是確實大塊到我嘴角都忍不住上揚。


 


方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淡淡的。


 


裝裝的。


 


「需要我幫你戴上嗎?」


 


方祈看著我,眸色深沉。


 


我瞬間警惕。


 


立刻蓋上蓋子推回去:


 


「不用了,謝謝方總。」


 


「我沒有能夠收下您戒指的身份。」


 


「隻是禮物。」


 


他語氣平淡,重新打開盒子,

又推了回來,「收下吧。」


 


好喜歡^_^不對勁-_-好喜歡^_^不對勁-_-好喜歡^_^不對勁-_-好喜歡^_^不對勁-_-好喜歡^_^不對勁……


 


左右腦瘋狂互搏。


 


方祈看著我的表情變幻。


 


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張冰山臉第一次露出如此明顯的笑意。


 


淺淡,卻像春雪初融。


 


曇花一現。


 


我愣了下神。


 


他堪稱溫和地重復:


 


「禮物而已,不代表什麼,別有壓力。」


 


「哈哈。」


 


我收下:「謝謝方總。」


 


「嗯。」


 


方祈應了聲,在我轉身時又補充道:


 


「還有件事。關於之前那兩個……」


 


我立刻打斷,

微笑:「方總,上班時間不聊私事。」


 


方祈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竟透出點寵溺的味道:「好。」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就要離開。


 


他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準賣掉。」


 


我:「……」


 


總感覺在他面前被扒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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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方祈送我回去。


 


我剛坐上去,他已然傾身過來,搶先一步替我系好安全帶。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沒說話。


 


車廂內安靜了一會兒。


 


方祈率先打破沉默:「我加了你朋友和大舅哥的微信。」


 


我草。


 


我驚出一身冷汗:「……然後呢?


 


方祈不說話了。


 


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冷硬。


 


我有點煩他。


 


上初中被班主任這麼壓力我還會愧疚。


 


因為班主任真心為我未來考慮。


 


我看著窗外:「我都吃了,怎麼樣?」


 


「你要譴責我水性楊花,還是要指責我不守婦道?」


 


我拉下臉:「方總,我沒有為你守貞的義務。」


 


出乎意料。


 


方祈低低地笑了聲:


 


「沒有。」


 


他頓了頓,「隻是想看見真實的你,所有面貌的你。」


 


我一時噎住。


 


搞得像是我破防了。


 


「你有病是不?」


 


我沒好氣。


 


「有一點。」


 


方祈居然正經地應下。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警告他:「你不準接著說『得的是相思病』。」


 


方祈略顯詫異地瞥了我一眼:「我沒打算這麼說。」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落後到連土梗都不知道。


 


還是其實隻是想逗我。


 


無語。


 


他又笑了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有人追你,說明我的眼光很好。」


 


「嗯。」我說,「不止追了,還睡了。」


 


方祈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輕咳一聲:


 


「那說明……你身體也不錯。」


 


我側頭打量他。


 


他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但周身卻透出一股溫和到近乎詭異的氣場。


 


像是萬裡雪原上飄的雪變成了棉花。


 


「你被奪舍了?」


 


我忍不住問。


 


「沒有。」他目視前方,「隻是想通了。」


 


「我愛你,所以想對你好,這是我的事。別人對你好,那是他們的事。如果這些能讓你開心……」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我就也開心。」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


 


他轉頭,與我視線相接。


 


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神裡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戒指,真的隻是禮物。看到它你會高興,這就夠了。」


 


我看著他,半晌,說:


 


「好恐怖。」


 


「你對愛的理解程度堪稱嬰兒忽然開智成哲學大師。」


 


「入門煉器期弟子直接走火入魔成邪教宗師。」


 


從不懂愛直接變成戀愛腦了。


 


方祈伸手,輕輕挑起我頰邊的一縷頭發,

纏繞在指節。


 


然後低頭,在那發梢上落下一個輕吻。


 


他沒有辯解,隻是低聲道:


 


「是啊。」


 


「愛真神奇。」


 


「如果追得太緊會讓你跑掉的話,」


 


他松開我的頭發,眼神澄澈,「我寧願什麼都不求,隻要能留在你身邊。」


 


我說:「我身邊是停車場嗎?個個都想停。」


 


方祈彎了眼睛。


 


問我:


 


「好嗎?」


 


我說:


 


「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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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我家裡莫名熱鬧起來。


 


四個人擠在客廳玩遊戲。


 


輸了要貼紙條。


 


規則簡單,但氣氛微妙。


 


幾輪下來,謝尋、方祈和衛霽臉上都快沒地方貼了。


 


我隻有臉上有一張。


 


倒不是技術多好。


 


隻是他們一直放水。


 


還要互相攻擊,陰陽怪氣。


 


「方總,承讓了。」


 


謝尋溫和地笑,將一張紙條精準地貼在了方祈的額角。


 


方祈面不改色,淡淡道:


 


「運氣而已,下一局希望你還能笑得出來。」


 


衛霽懶洋洋地靠在我旁邊。


 


趁亂悄悄給我送牌,嘴上還不忘煽風點火:


 


「兩位好兇哦,玩個遊戲也能吵起來。」


 


我打了個哈欠。


 


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順便看了下時間。


 


該睡養生覺了。


 


我直接回了房間,鑽進被子裡。


 


門外的竊竊私語聲一瞬間變得很遠。


 


三個人似乎在爭執著什麼。


 


「……總得有個章法。」


 


「按規矩。」


 


「……扔骰子吧。」


 


聲音漸漸低下去。


 


我也懶得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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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過去了。


 


半夢半醒間,有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床墊微微下陷,一個溫暖的軀體覆過來。


 


動作極輕地將我擁入懷裡。


 


耳邊是有力的心跳聲。


 


像助眠。


 


呼吸拂過我的發絲。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的額頭。


 


他貼在我耳邊,用氣聲。


 


帶著某種如釋重負又無比珍重的意味:


 


「……我愛你。」


 


「嗯……」


 


我應了聲。


 


謝謝。


 


我也很愛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