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京傳言,指揮使周景曄陰鸷狠戾、聲名狼藉,是出了名的惡閻羅。
我見了他就心慌手抖。
就連我最忠心的丫鬟也撺掇我盡快逃婚。
逃婚當天,我卻突然看見了幾排字幕。
「女鵝不要啊,你跑了以後,你的丫鬟會披上嫁衣,替你嫁給周景曄。」
「你會被那姓衛的那個窮鬼關在鄉下老宅,伺候他瘸了腿的老娘。」
「最後染上重疾,不治而亡。」
「選周景曄吧,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夜夜貪歡也是爽的啊。」
夜夜貪歡?
我哽住了。
1
丫鬟碧桃將包袱塞進我手裡。
「今夜子時,衛公子會帶著您離京,小姐便不用嫁給那個活閻羅。
」
我下意識開口:「你不陪我一起去璋州嗎?」
碧桃一愣,「奴婢自然要留在府中,為小姐周全,拖延時間。」
空氣中的文字還在繼續:
「笑S,這丫鬟明明是舍不得祭酒府的好日子,還要诓自家小姐走上一條不歸路。」
「周景曄原本能找到的,就是因為碧桃故意指錯方向,才造成兩個人生S相隔的悲劇。」
「反派哥後來就是因為白月光S了,才生出與仇人同歸於盡的想法吧?」
「可憐江盈一個官宦千金,卻被衛閔娘那個黑心老婦磋磨致S。」
「等周景曄找到的時候,江盈早就被衛家毀屍滅跡了。」
空中飄浮的字,令我瞬間毛骨悚然。
手中的包袱仿佛燙了手,「去璋州的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碧桃震驚地看了我一眼,
柳眉倒豎,「小姐,我託人打聽了,您那個未婚夫周景曄正在雕花樓飲酒呢。」
碧桃一臉憤慨:
「那雕花樓是個什麼地方?上京的煙花柳巷之地。京中傳聞他在那兒有個相好,您這還沒嫁過去呢,他就敢公然養外室。」
在這些奇怪的字幕出現前,我一直對碧桃的話深信不疑。
畢竟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分不比尋常主僕。
我站起來,彎了彎唇:
「我總要親眼瞧見他是如何荒唐,才好再和爹爹提退婚之事。」
碧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低聲咕哝了一句:「那種冥頑不化的老古董當然不會同意。」
我留碧桃在府中,挑選了幾名護衛,隨我上街。
2
其實,我與周景曄也算年少相識。
但如今的我,
對他卻無甚了解。
隻能從京中傳聞的隻言片語中得知,指揮使周景曄行事狠戾、手段殘忍。
退一萬步講,倘若他如今真有所愛之人,我也不好毀人姻緣。
沒承想,周景曄的確在雕花樓。
雕花樓的媽媽打量著我被幂籬遮住的臉。
「姑娘這是……來尋人?」
我從袖子裡取出一支金釵塞給她,問出我想問的問題。
她環顧四周,將那金簪摩挲了好幾遍,才笑著壓低嗓音,「周大人的確在我這雕花樓,姑娘尋便尋了,可別說是我放你進去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成功進來了。
但是站定在雕花樓媽媽所說的廂房外,我還是踟蹰了。
我自幼想象力就極其豐富。
如果一會兒撞見什麼我不該看的,
要如何應對?
帕子在手中絞了又絞。
倘使裡頭的場景過於香豔,我第一時間到底該擺出一副痛苦愕然的模樣,還是該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憤慨表情。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門霍地開了。
裡頭的情形我沒看到,因為推開門的正是周景曄。
他倚著門,過分蒼白的一張臉,懸直高挺的鼻再往上,是漆黑的眼仁。
廂房裡頭的情形被盡數遮掩。
我抬眼去看他,無疑,這雙眼若肯定了神去瞧人,能教神魂都搖曳起來。
他也平靜地望著我,眸光甚至更冷淡了。
「那個,你……」我思忖著如何開口。
周景曄卻先發制人,「江小姐一介閨閣千金,為何會來這種地方?」
我內心鄙薄,
原來他也知道雕花樓做的是見不得人的營生。
誠然,我也不想來這裡堵他。
可是如果由周景曄先提出退婚,父親一定沒有異議。
思及此,我鼓足勇氣:「我是來找你的。」
他怔了,半晌沒說話,隻是按在門上的指骨緊了緊。
空氣中飄浮的文字嘰嘰喳喳地跳動。
「笑S,反派哥還挺純情的。」
「這就是白月光的魅力吧,哪怕遮住臉,周景曄也能一眼認出她。」
「我是看臉的,反派目前也沒黑化,這對挺好磕的。」
這些文字不提,我還沒察覺到,此刻的我被幂籬遮住了臉。
周景曄又是如何認出我的?
我垂著眼睛,聲線有些抖:「你與誰一同用膳呢?」
話一出口,我就被自己給噎了一下。
尋常男子來這種煙花柳巷,不是為尋歡作樂又能為什麼?
周景曄蹙了蹙眉,抿唇道:「同僚。」
他竟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扯謊?
「為何在……在此處呢?」
「公幹。」
自始至終,周景曄的眼眸一片沉靜。
扯起謊來,非但言簡意赅,還面不改色。
我心裡倒是有些佩服他了。
想必他一定也厭惡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約,所以才不願尋出一個更合理的敷衍理由。
我攥緊手裡的帕子,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那我就不打攪周大人雅興了,我在附近的茶樓等您。」
雕花樓不是談退婚的地方。
若被有心人聽了去,又會給父親丟人了。
我自以為這話合乎情理。
下一刻,周景曄腰間懸著的錕刀不知何時到了他手上。
劍鞘斜壓過來,正巧橫在我的頸間。
他哂笑:「你不信?」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人,您沒事吧?」
不知道誰的杯盤砸在地上,炸出驚響,我與裡間一眾錦衣衛們面面相覷。
他沒事。
有事的是我。
周景曄似乎意識到什麼,偏過臉去,咳了咳,手中的佩刀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收了回去。
清越的聲線,勾得人心痒痒的。
那些文字又開始了。
「嘖嘖,S裝哥,咳吧,剛才不咳,現在當著江盈的面咳。」
「可惜了,江盈這個直女,半點兒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你……身體不適?
」
我皺著眉將手裡的帕子遞給他。
有人恰到好處地遞上解釋。
「我家大人日前執行公務的時候受了傷,又不肯尋醫問藥,竟耽擱至今。」
那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我納罕,想到前一陣兒錦衣衛督辦,戶部侍郎被抄家一事。
難道是周景曄在帶人抄家時,遇到反抗激烈的,才不慎受傷?
周景曄不動聲色地將身後的人視線阻隔開。
他沒有接我遞過去的帕子。
「抱歉,近來涉案之事與雕花樓有關,其餘的事不便透露。」
3
周景曄隨我出去,又同我上了馬車。
馬車內沒有別人,我取下幂籬,盯著他輕聲道:
「我想周大人應當對我無意,不如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
」
周景曄好看的眉眼霎時沉了下去。
寂靜將逼仄的馬車廂一寸寸籠罩。
我的聲音低不可聞,「如果可以,我希望周大人可以親自去江家,同我父親言明退婚一事。」
「我以為,小姐鬧也鬧了,下一步該是以更慘烈的手段逼江伯父就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周景曄又怎會知道,我為退婚這事鬧過?
他笑了笑,「不是嗎?」
我沒說話,隻是輕咳了一聲,畢竟我對外的形象一直是溫良恭儉讓。
國子監祭酒的女兒,秀外慧中,出了名的端淑。
「你知道由男子退婚,對女兒家的聲譽有損嗎?」
「我知道。」
周景曄挑了挑眉,忽然輕笑了起來,「這是江伯父的意思,還是小姐你的意思?
」
他將「小姐」二字咬得極重。
眼尾最後一點兒笑意也逐漸消散,隻剩下一張冷淡至極的容色。
我不敢再看他,低下頭。
正僵持時候,錦衣衛的小旗在馬車外叩響車鈴。
得了允準,小旗端進來各色的糕點,說這些是雕花樓的特色。
「雕花樓的姐姐們特別喜愛這幾種茶點,這裡的廚子手藝更是一絕,我是這裡的常客呢。」
那小旗說著說著,周景曄的眉川就積了雪。
我拈起一塊椰蓉酥,嘗了嘗,很捧場地誇贊:「好吃的。」
那小旗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車廂內,周景曄遞過來一盞茶。
眼前這隻手,白皙瘦削,食指還沾著血痕。很淺的一道,不仔細瞧,是看不出來的。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無端抖了抖。
忽然想起上個月聽來的戲:指揮使周景曄辦案時喬裝潛入天香館,於茶中下毒,絲弦鼓樂作響,歹人當場暴斃。
一抬眸,周景曄正維持著這個動作,語氣冷淡:「無毒。」
其實我已經用過膳了,但是在那道迫人的目光裡,還是接過茶,拈起一塊新的糕點。
周景曄應該是沒吃飽。
每當我吃了哪一樣,他也似乎很有興致,依樣嘗過。
隻是他面上冷淡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字幕在我的眼前一疊又一疊地浮現:
「服了這位反派哥了,江盈吃什麼,你吃什麼。明明對雪花酥裡的杏仁過敏,也能面不改色咽下去。」
「戀愛腦到這種份上,也是醉了。」
「人秋雅結婚,你們擱這兒上蹿下跳。」
我默默放下手裡的雪花酥。
錦簾被風吹開一角,傍晚各式鋪子陸離的光透進來。
周景曄的臉也浸在一團陰影裡,晦暗不明。
「退婚一事,若小姐想清楚了,我願配合。」
我呷了一口茶,含糊不清地問:「那你什麼時候來江府?」
他忽然笑了,很冷的一聲,「你就這麼急不可耐?」
我愣住了。
然而他的下一句詰問,更是如三月的料峭春寒:
「是因為衛閔嗎?」
我眼皮一跳,周景曄查了我。
4
三個月前,我的丫鬟碧桃不慎跌入荷花池。
醒來後,便在府中鼓吹人人平等,門當戶對不可取。
管事的以為她燒壞了腦子,當眾訓斥一頓。
碧桃卻振振有詞:「女子本就應該自由追愛!
」
在她的推手下,我在春林宴上結識了衛閔。
衛閔這個人的確很有才情,出口成章。
彼時我認定,一個能吟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的人,品性當是差不到哪兒去的。
碧桃日復一日地給我帶來府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