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隻是覺得有趣。」
周景曄的回答簡直令人兩眼一黑,誰信呢。
但是我爹信了。
不僅信了,還動了大怒。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你這樣揮霍,不知體恤旁人辛苦,該罰。」
父親甚至將已故的周伯伯搬了出來,用來斥責周景曄。
那些話太重了。
我膽戰心驚,生怕周景曄改口。
周景曄卻始終垂著頭,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
父親見他不願辯解,嘆了口氣,「你回房中更衣,去院內站夠四個時辰。」
我知道父親的意思,罰是要罰的,但還是留了餘地。
他是希望周景曄回屋中去換一些厚實的衣物,再去受罰。
僕從都散了。
我回到房中,想到祖母的過繼之語,我心裡那點兒愧疚很快消弭。
月上中天。
碧桃給我屋裡炭盆添了炭。
那動靜讓我從夢裡驚醒。
碧桃偷偷告訴我,老爺已經睡著了,外頭還落了雪。
「誰要管他。」
碧桃微微一笑,「奴婢可沒提過什麼人。」
後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決定還是偷偷去看一眼。
到了庭院中。
我看見。
雪地裡的少年,容色清冷、脊背筆挺。
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
我攏著袖子,站在遊廊裡,呆呆望著少年的臉出了神。
我那時候太小,羞於誇贊人的皮相,文绉绉地在心裡感嘆: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身旁值夜的侍衛感慨,
「真他娘的好看啊。」
我白了那侍衛一眼,但是打心底裡覺得,他說得不錯。
周景曄這個人,不僅長得不錯,人也還算不賴,默不作聲就替我背了這黑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雪簌簌落在他的肩頭,我不知道他在執著什麼。
明明隻要任憑廚娘供出我,就可以免於責難。
但周景曄卻將此事攬下。
父親的戒尺,也沒挨到我的手心上。
府裡的人都知道,我這人很仗義的。
這個人情,算是我欠他的。
除過守夜輪值的侍衛,其餘人都歇下了。
我回房中找到母親留下的一件披風,悄無聲息地走去院中。
「我爹晚上睡覺,響雷都驚不動。」
「你這麼不聲不響的,他壓根不知道外頭下了雪,
你得鬧出些動靜來,他心一軟,自然就收回責罰了。」
少年凍得臉色青白,卻始終不發一言。
我實在恨鐵不成鋼,在旁邊教他怎麼咳才撕心裂肺,引人動容。
周景曄終於開口了。
「外頭冷,小姐還是盡快回屋,免得受寒,惹江伯父憂心。」
他唇色如白紙一般,勉強說了一句,牙關都在打顫。
孺子不可教也。
我恨恨地將娘的披風塞給他,跑回了屋。
自那次受罰後,周景曄大病一場。
病好之後,父親想要他走仕途,入國子監,日後再參加科考。
可是周景曄不肯,瞞著父親,偷偷參加了錦衣衛選拔。
鎮撫司的刑訊手段,上京無人不知。
他們是世人口中的無常鬼。
百姓懼怕,
官員忌憚。
那些詭秘的伎倆,向來是上京名流們不齒的。
無論是清流之家,還是權貴之人,無人願意將自家兒孫送去那種地方。
名冊下來後,父親拗不過周景曄,終是點了頭。
新進的錦衣衛們會在執山進行秘密訓練。
那年大雪封山,周景曄這一去,就沒了音信。
或許是他無意,也或許是刻意,周景曄就此與江府斷了消息。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總做一個夢,夢見周景曄站在S人堆裡,笑得哀傷又悽涼。
直到我身邊有了新的玩伴。
周景曄這個人好像也從我的記憶裡慢慢淡化了。
隻是每年歲旦,父親總會提起與周伯父定下的、我們的婚約。
說得多了,我耳朵都快起了繭子。
「人家都說不肯娶,
又不是我們先毀約的,我看這樁婚事,也不必當真。」
父親翻了臉,告訴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解除婚約的事想都不要想。
又過了兩年,周景曄執城回來後,就好似變了一個人。
不僅再也沒登過江府的門。
直到我撞見他當街S人。
長街之上,周景曄似乎也看到了我。
血濺在他的臉上。
周景曄連眉頭也不曾皺一下,臨街的鋪子紛紛關門,避著這位閻羅鬼。
像是有所感應般,隔著熙攘逃竄的人群。
我與他的視線遙遙相撞。
那個這些年反復出現的可怖夢境與現實交織,我幾乎是下意識低了頭,拉著碧桃落荒而逃。
回府後,連著發了兩天高熱。
夢裡都是那個血腥場景,周景曄靜靜站在S人堆裡,
神色哀傷。
後來,他的「惡名」傳遍了上京人的耳朵,一路自百戶、千戶,直到坐到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
每逢周景曄升遷。
父親總是會自飲自酌,像是同九泉下的周伯父慶賀。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的。」
父親有時候醉得厲害,拉著我,說著的話卻是給周景曄的,我晃著他的肩膀。
他眯著眼,「盈兒,你日後要對他好一些。」
我很清楚,我與周景曄這樁婚約之所以還在,都是父親一廂情願。
這些舊事讓我胃口全無。
一抬頭,周景曄眼裡的關切一閃即逝。
我放下小匙,「或許,你相信人的魂魄可以從身體裡抽離,附身於另一人身上嗎?」
他似乎在思索我話裡的意思。
我繼續道:「周景曄,
教我學武功吧。」
我需要有一些防身的本領。
自從能看到那些文字,我連著做了好幾日的噩夢。
總會夢見自己吃不飽,還有幹不完的活。
「你想學什麼?」
「有沒有那種一擊斃命,直擊要害,S人於無形的招式?如果有一日,我被人帶離京都,不管世人說什麼,那一定絕非我所願,我丫鬟的話不見得可信。」
周景曄很冷靜地道:「碧桃有問題?」
不愧是上京指揮使,一下子就猜出問題的症結。
15
不日,便是陛下壽辰。
父親近來在忙國子監的事,早出晚歸。
而我也再度看到了那些文字的提示。
「衛閔就是在這一次壽辰上嶄露頭角。」
「書裡的靖國怎麼能比得上五千年中華文化?
」
「男主的詩詞一出,眾人的賀禮,都顯得庸俗不堪。」
「那也是男主能抓住機會,誰能拒絕《將進酒》呢?」
我不明白,按照文字所說的,這分明是剽竊之舉,將他人的成果據為己有。
這樣的人真能成為日後的一代首輔嗎?
碧桃打斷我的沉思,「衛公子知道,積雲寺外,小姐是為了他才與周景曄虛與委蛇,他很擔心小姐。」
「擔心我什麼?」
我心裡正因為陛下壽辰的事而煩心,話裡也帶了刺。
「他若真擔心我,為何不去考取功名,光明正大來府上提親,卻要我遷就他私奔?」
「小姐你怎麼會這麼想,衛公子不慕榮利……」
我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罷了,我隻是心情不好。
」
「小姐近來似乎與我生分了不少。」
我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你多慮了,碧桃。」
碧桃面露委屈,「碧桃與你自幼一同長大,從前有任何事,小姐都對碧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隻是有些累了,你幫我備些茶點,我帶給陳小姐。」
我特意咬重了「茶點」二字,盯著她的眼睛,試圖找到熟悉的慧黠回應。
碧桃卻隻是皺了皺眉,「好,碧桃這就去準備。」
去陳閣老府的路上,我將碧桃帶來的食盒掀開一角。
失望之餘,我也下了決斷。
這三個月來,我忙著退婚的事,與陳湘儀隻在幾家的宴席上碰過面,並沒有去過閣老府上。
誠然,碧桃備下的茶點,樣樣精致。
可惜,如今的碧桃似乎並不記得。
這是我與她的暗號,所謂的茶點就是府裡王廚娘做的肘子。
路上,有人攔了我的馬車。
我看見馬車外,一襲華服的衛閔。
我不想與他在長街上爭執,壓低嗓音,「我已有婚約在身,還望衛公子不要繼續糾纏了。」
衛閔一愣,勾唇道:「其實隻要郎情妾意,兩心相悅,浮名與地位,對江小姐而言,當真重要嗎?」
我誠懇道:「重要。」
他錯愕地看向我,又很快揚起自得的笑: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若我一日登高位,江小姐可不要後悔。」
「公子貴庚啊?」
我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著人也老大不小了,還學人家莫欺少年窮呢。
衛閔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
「我懂,
像你們這種名門小姐總是自恃身份,裝出一副矜持的模樣,實則封建禮教害S人。」
「男主有點兒普信了吧?」
「這就是成長型男主啊,而且男主也確實最後成為大靖首輔了。」
「男主給過江盈很多次機會,可惜她就是抓不住。」
「我有些期待男主成為首輔後,女配追悔莫及的樣子了。」
我望著那些跳躍的字幕,有些困惑。
就因為衛閔是那些文字所說的天選男主。
他所做的一切便成了正途嗎?
我必須要選擇他,才是正確的嗎?
我冷了臉,吩咐車夫立刻離開。
馬車揚起,濺起的塵灰嗆得衛閔扭曲了面容。
16
陛下壽辰,按照慣例,六品以上的官員都在受邀行列。
我在殿外,
碰見了太子妃。
有宮女向殿中送茶點,撞到了碧桃,茶水弄湿了碧桃的衣袖。
碧桃怒斥出聲:「放肆,不長眼睛的東西,你家主子沒教你怎麼規矩走路嗎?」
太子妃有些不快,但並未發作,「碧桃姑娘如今的氣性大了許多。」
她招手命人帶碧桃去梧桐殿更衣。
我與太子妃同去女眷席坐下。
陳湘儀與我遙遙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到了獻壽禮環節。
眾人紛紛送上壽禮。
陛下卻興致缺缺,最後狀似不經意詢問魏公公,「你又備了什麼?」
九千歲哄著陛下,稱他今日這壽辰之禮可謂不同,是要向陛下進獻一人。
旁人都是送禮,九千歲卻說要送人。
有人借著醉意調侃九千歲,要進獻的是什麼美嬌娘?
一伙人在底下竊竊私語,皇後娘娘還在呢,九千歲此舉著實有些過分了。
陛下輕咳一聲,看向一邊的皇後,勸她莫要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