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羞怯、妄念,兩種迥乎不同的詞匯,幻化成型,在我心裡不斷博弈。


 


我怕他看出我眼裡的怯。


 


凜風拂過。


 


等我再抬頭時,周景曄眼底的情欲在那一瞬間消弭了。


 


他好似清醒了一些,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等一等。」


 


那些文字騙我,哪有付費情節?


 


面對我愕然的表情,風裡傳來他低不可聞的輕笑。


 


「這種事,也該是在成婚後才可以做的。」


 


11


 


我幾乎惱羞成怒,一把推開他。


 


甚至惡狠狠地奪過方才心慌意亂被他拿穩的提燈,順勢還踩了他一腳。


 


周景曄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唇邊的笑意愈演愈烈。


 


對我的報復行徑照單全收。


 


我沒好氣地轉身離開。


 


還好我家侍衛揍人去了,如果被他們知道自家小姐做出逼婚這種丟臉的事,再多的銀子也壓不住他們上揚的嘴角。


 


緊張的心情緩解過後,我回過神來。


 


手中提燈的燭火不知不覺燒到了盡頭。


 


火光跳了兩跳,徹底熄滅。


 


周遭一瞬間黑得可怕。


 


我記得積雲寺大致的方向,卻不敢冒險在暗夜裡穿行於山路間。


 


月亮蕭索,漏下的薄光難以照進間隙。


 


話本子裡的魑魅魍魎在一瞬間擠佔了我的腦海。


 


我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隨即,周景曄的腳步聲也在夜色裡有了聲響。


 


我知道,他的武功極好。


 


即便行走在山間,亦可不被人察覺分毫。


 


他隻是想借此告訴我,

他一直在。


 


12


 


從積雲寺回來後,過了幾日。


 


負責監視的侍衛告訴我,碧桃喬裝打扮出了府,去了指揮使府上。


 


我在府中左思右想,我和周景曄的關系好不容易才修復了一點兒。如果衛閔已經投靠了九千歲,那碧桃來見他,會不會是衛閔授意?


 


周景曄會信我嗎?


 


我了解少年時候的周景曄,一個徹頭徹尾的悶葫蘆。


 


即便吃了天大的虧,他也一定會選擇默默咽下。


 


侍衛裡輕功最好的阿丁收了我二兩銀子,帶我翻了周景曄府上的院牆。


 


可是,西苑內的假山之後,藏身的位置隻容得下一人。


 


阿丁當機立斷,留下我一人,叮囑我切勿藏好,等聽完碧桃的完整密謀,稍事片刻,他一定想方設法帶我離開。


 


管家將碧桃留在西苑,

碧桃在石桌前翹首以盼。


 


我在假山後,也等得心焦。


 


到了夕陽西沉的時候,碧桃才等到了周景曄。


 


不知碧桃說了什麼。


 


周景曄又回應了什麼。


 


碧桃的嗓音陡然拔高:


 


「我家小姐本就對你無意,她喜歡的就是衛公子那樣的謙謙君子,而指揮使大人的這雙手,沾滿了鮮血,她又如何會瞧得上?」


 


碧桃告訴周景曄,那一晚,我與衛閔本就是為了私奔的。


 


「那晚,如果不是周大人突然出現,小姐和衛公子早就離開京都了,大人何必步步相逼,不肯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周景曄眸光暗了暗,「說完了嗎?」


 


他按著手裡的刀,神色分明不耐。


 


碧桃瞧出他眼裡的S意。


 


指揮使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而自己引得他情緒起伏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嬌嬌俏俏地笑:「大人是要將不滿發泄到我一個弱女子身上嗎?」


 


周景曄沒有再看她。


 


碧桃不滿,大著膽子走上前,「小姐她不願,大人又何必強求?倘若大人願意,這世上有的是人願與大人比肩而立。」


 


周景曄的唇邊勾起弧度,「你嗎?」


 


碧荷被戳破心思,見周景曄的笑裡挾了嘲意,頓時惱羞成怒。


 


「既然她可以,那我為何我不行?難道就因為她是國子監祭酒之女?江盈她根本不懂你,寄人籬下、仇深似海……而我願侍奉大人左右,做大人手中的刀。」


 


她話音落定,緩緩將手伸向自己的衣領。


 


掌燈時分,花影搖曳,碧桃頰上微紅。


 


一縷發絲陡然被削斷。


 


錕刀貼著她的臉,碧桃解開衣衫的手,就這麼僵在原處。


 


「我不S你,是因為你是她自幼相伴之人,但如有下回,嚴懲不貸。」


 


碧桃面白如紙,不敢再靠近一步。


 


「滾!」


 


碧桃木然站在原地,像是不可置信,「希望指揮使大人日後,不會因為你今日的決定而懊悔。」


 


她提著裙角跑了。


 


周景曄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過。


 


13


 


「出來!」


 


我環顧四周,這裡似乎沒有第三個人。


 


怎麼就能被他給發現了呢?


 


我明明藏得很好,既沒有踩斷樹枝,也沒有驚呼出聲。


 


「你是希望我親自請你出來嗎?」


 


在我往日看過的話本子裡,密謀之人聽見動靜後,往往隻是隨意試探一問。


 


而躲藏在暗處之人,恰恰就是經不起那一激,才主動暴露藏身之處。


 


我可不是那種衝動之人,我緊閉雙眼,不為所動。


 


等周遭都安靜下來,我松了口氣。


 


看來他當真隻是試探一問。


 


我看向西苑牆頭,盼著侍衛阿丁來接我出去。


 


忽然,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我才驚覺自己竟被人攔腰抱起。


 


男人的下颌骨線在我的眼裡,隨著最後一點兒日影浮動。


 


「周大人?」


 


「指揮使大人。」


 


我終於惱了,「周景曄,你放我下來!」


 


在我喊出他的名字那一刻,周景曄頓了一下。


 


「頭一次見一個蟊賊,還能這麼正大光明地提要求。」


 


他將我安置在荷花亭中。


 


身後無處可依,

我幹脆攏起膝頭,靜靜看向他。


 


自從積雲寺外一別,這是我們第二次碰面。


 


周景曄漫不經心的話,讓我們短暫地回到了曾經。


 


如今他開起玩笑駕輕就熟,不再是當初那個稍加逗弄都會臉紅的少年。


 


「積雲寺那晚,是去私奔?」


 


周景曄的嗓音沉鬱,聽不出情緒,更像是在拷問。


 


他竟然真的拿我當犯人一般審問。


 


我不由往後挪了挪。


 


聽見他問:「你怕我?」


 


我抱著膝,「如果我說不是,你會信嗎?」


 


他不敢賭,我回的是哪一個問題,隻是笑得有些嘲弄:「如果是,那小姐如今演戲的本事,的確更勝從前。」


 


八年了,我們都不再是那段記憶裡的少年少女。


 


彼此之間橫亙了太多。


 


明明是碧桃顛倒黑白,嫁禍於我。


 


眼前的周景曄卻比我的委屈更甚:


 


「還是小姐怕碧桃辦不好交代的事,所以要親自來盯著,才能放心?」


 


「江盈,我不是像你想的那般善妒之人,你大可不必為了衛閔,做戲來騙我。」


 


他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袖袍,「你走吧。」


 


我被眼前的字幕攫住目光。


 


「周景曄知道碧桃在江盈心裡的分量,碧桃的意思就代表了江盈的意思。」


 


「長街相遇的時候,江盈掉頭就跑,早傷了反派的心。」


 


「比起江盈,恐怕碧桃的話才更令反派信服。」


 


我很無奈。


 


「我是什麼樣的人,難道周大人不清楚嗎?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忽然笑了,「我當然知道,江小姐是一個怎樣惡劣的人。


 


這時候,周府的管家過來,吩咐膳食好了。


 


我轉了轉眼珠,透露出期待來。


 


周景曄果然試探地道:「小姐是想留下用膳嗎?」


 


我立刻借坡下驢,點頭如搗蒜,「既然周大人誠心誠意地邀請了,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花廳的柏木圓桌上,一碗白粥,幾碟小菜,這些吃食,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看著那碗白粥,我幹笑:「你這粥裡,莫不是下了什麼東西吧?」


 


周景曄將小匙遞給我,「看來對過去的事情,小姐記憶猶新。」


 


「我少時循規蹈矩,從不與人多攀談。」


 


「是嗎?」


 


14


 


不怪乎我大驚失色。


 


猶記得周景曄初來府上,我與他還算親厚了些日子。


 


可逐漸地,

事情發生了變化。


 


平素對我不喜的祖母,卻偏偏對他另眼相待。


 


祖母在飯桌上對我說要少食葷腥,卻將雞腿夾給周景曄。


 


父親和瞎了一樣,看不見我的委屈。


 


那我自然是要給自己找回場子的。


 


周景曄初來江府時,我那位說得好聽是清廉,說得難聽是摳搜的爹,請人趕制了好些新衣送給周景曄。


 


不知道的,還以為周景曄才是江府的小少爺。


 


祖母甚至當著我的面與父親商議。


 


「不如就將周家的那孩子過繼來,你也沒個兒子替江家續香火……」


 


我手裡的小匙掉進湯羹裡。


 


祖母不喜我,她認定如非有我的存在,父親早就娶了續弦,何至於讓姑母的人來打理中饋。


 


掌燈時分,

趁周景曄和父親在書房談話,我摸進他的屋中。


 


將父親送給周景曄的那些衣物統統铰碎。


 


那時正逢冬時,外頭天寒地凍。


 


我看著櫃子裡僅剩下的幾件單衣長衫,暢快極了。


 


我幾乎能想象到周景曄回來後,面對一地狼藉,有多錯愕。


 


被父親責罰事小,報仇要緊。


 


果然,翌日,爹看見周景曄身上的單衣,問其緣由。


 


「那些衣物不大合身。」


 


那是周景曄的回答。


 


父親沒有多問,隻說再讓人量體裁衣,趕制些合適的衣物。


 


我們誰都沒有料到,周家闔府無辜喪命,九千歲仍不打算善罷甘休,想要斬草除根。


 


甚至不惜買通了府上的廚子,在周景曄的飯食中下毒。


 


而我一計不成,為報復周景曄,

又偷偷將他的膳食倒掉,換成了自己做的粥。


 


我嘗過一口,差點兒意思,又狠狠下了一把巴豆。


 


沒料到,事情最後出了很大的紕漏。


 


膳房的大黃吃了被我倒掉的剩飯,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府裡下人察覺端倪,稟報給父親。


 


後面眾人才知道,廚房送給周景曄的飯食裡,被下了劇毒。


 


我的無心之舉,讓周景曄躲過了毒S。


 


父親如臨大敵,廚房重新送給周景曄的膳食又被查了。


 


大夫仔細查驗過,捋著胡須,「這份粥,倒是無毒,隻是裡頭放了……巴豆。」


 


父親沉著臉,要徹查到底。


 


廚房裡的僕從都被傳來,父親旁聽,由長秋姑姑審問。


 


輪到王廚娘被問詢的時候,

她頂不住壓力,在長秋姑姑的詰問中,偷偷看向我。


 


我眼觀鼻鼻觀心,縮在廊柱後,大氣不敢出。


 


父親常說,做人不僅身要正,影子也不能斜。


 


坦白從寬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但是面對父親嚴肅古板的臉,我那一句「是我放的」哽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這時候,周景曄忽然開口了。


 


「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