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卻推開了我。
鮮血一瞬間染紅了池水。
周景曄的人將她撈出時,人已經沒了生息。
這是我熟悉的碧桃。
而我,卻已經早已不是那個需要她拼了命保護的小姐了。
23
碧桃下葬後,一切都塵埃落定。
北鎮撫司門口。
小旗口沫橫飛,向我鼓吹這段時間,錦衣衛們配合大人演戲有多辛苦。
如今九千歲倒臺,拔出蘿卜帶出泥,鎮撫司十分忙碌。
他似乎是在解釋,周景曄這些日子無暇其他。
見我興致缺缺,他小心翼翼道:「要不,您在這兒候著,我進去稟報大人一聲,讓他出來見江小姐。」
我望了一眼那小旗的身後。
那扇門後,
是上京傳言裡最陰森的地方。
憑空張著血口,似乎隨時能將人吞吃進去。
我擺擺手,要他引路,帶我進去。
我跟著他,走向最深處。
也走向這些年裡,周景曄的世界。
周遭慘叫聲不迭,血腥味撲面而來。
小旗舉著燭火,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
還未到門口。
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形就從我面前被生生拖曳走。
站在門口的錦衣衛諂媚一笑,「取了他三根肋骨,小的再上些手段,不怕他不招。」
地上留下兩道血痕,和陳年幹涸的血跡堆積在一起,幾個人過來,草草清理了地面。
外面的甬道已經夠黑了,可這暗室更黑。
我適應了好一會兒,在瞧見坐在烏木案幾後的周景曄。
「你怎麼會來這兒?
」
周景曄抬眸,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帶路的小旗很有眼色地招呼另外兩人出去。
一時間,室內隻剩下我們兩人。
周景曄下意識頷首,眼神有些晦暗,側頭輕聲道,「等一等。」
他起身,去市內架上的銅盆處洗手。
每一下,都極用力。
仿佛洗幹淨了手。
方才我所看見的一切也能被這水滌蕩幹淨。
我盯著地上的血跡,陷入沉思。
這些年,周景曄就是在這種地方,
回過身的周景曄,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這些年,他就是待在這種地方嗎?
我忽然有些心疼。
周景曄似乎也想起什麼,眼尾沉了沉,「你若覺得難受,讓人帶一句話即可,何必親自進來?
」
襯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周景曄的嗓音很輕。
眼前的字幕各種嘲笑:
「這哥也挺直男的。」
「江盈非要進來,不就是因為想見他嗎?」
「江盈:人家就是想和你親近親近。這哥:你怎麼來了?」
我抬頭衝他笑,現學現賣,「可是……人家就是想與你多親近一些,想看看,我們周大人平日處理公務是什麼樣子的。」
「我靠,我懷疑她看得見彈幕。」
「那現在劇情怎麼進行?男主S了,反派還活著?」
「愛看不看,全都S了,那就隻剩下反派的力氣和手段了。」
周景曄頓了頓,眉眼也軟了下來,「用過膳了嗎?」
「一天天的,就知道問人家吃了沒。」
「反派哥,
S嘴,快表白啊。」
「周景曄是想起長街上相遇,他滿心歡喜見到她,江盈轉頭就跑,那回就認定自己配不上江盈了吧。」
「就算真心喜歡又怎麼樣,兩個人不長嘴的話,就算在一起,也遲早得掰。」
「江盈?」
周景曄忽然喚了一聲我的名字,打斷了我觀看漂浮的文字。
「怎麼了?」
我抿著唇,吸了吸鼻子。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幾乎遮不住。
周景曄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不失,拉開屜子,尋了香出來。
他背對著我,用火折子點了香,想要驅幹淨空氣中的味道。
香點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其實那香早就發霉了。
看起來根本不是常用的東西。
不過眼下這些都不重要。
我想到了我此行的目的,咬著嘴唇道:「周景曄,你能不能早點兒娶我啊?」
周景曄點香的手一頓。
火折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你說……什麼?」
我反思了一下,矜持完全沒有必要。
原本我們早該成婚的,因為魏昭的事,才耽誤了這麼久。
既然他遲早是要娶我的,那麼早一日與晚一日,又有什麼分別。
24
年關將至,我們從鎮撫司出來時。
外頭已經落了雪。
地上像撒了一層薄脆的糖霜。
一直緘默的周景曄忽然道:
「江盈,你想清楚了,我就是成日與這些骯髒與血腥在一處,給不了你要的詩情畫意,更不可能與你吟詩作對。
」
「哦——」我思索片刻,「所以呢?」
「但我保證,日後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境況,我都會與你一處。」
我看不清周景曄眸底的神色。
隻瞧見天邊的霞光燒起來,燙紅了他冷白的側臉。
「好。」
我們並排走在街上。
再無那一日的狼狽。
「這位公子,買一盞花燈送給姑娘吧?」
遠處攤販的老板賣力地招攬著每一個路過的客人。
周景曄見我盯著花燈,輕笑一聲,「小姐還記不記得,你當初翻了院牆,也是提著這樣的一盞燈。」
他從攤主手中,買下那隻金尾鯉魚燈送予我。
那時的周景曄,家中遭逢巨變。
父親被手下的人背叛。
滿門屠戮,
眾叛親離。
他被江伯父帶回府。
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不能在黑夜裡入睡。
燭火熄滅的時候,那些痛苦的記憶就如同潮水一般,將他吞噬淹沒。
真的……很難熬。
哪怕接受旁人的善意,都無法擠出一個應有的笑容。
後來他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江家的小姐是個極其吵鬧之人,嘰嘰喳喳,總與僕從鬧成一團,等江伯父到了的時候,他們又仿佛恪守自己的本分,不笑也不鬧。
這是府中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某一夜,他沉在水裡。
幾乎喘不過氣來。
想著,就這麼S了也好。
房間的門卻被人叩響。
「周景曄,我同你講個秘密,府裡西南角有個桐苑,
門上落了鎖,我爹不許人進,裡面定然不可告人的秘密,你長得這樣好看,一定有辦法帶我進去。」
她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
他幾乎慌亂地自木桶中起來,匆忙穿上衣物。
門口,他的眸光掠過她的臉。
女孩兒單薄的衣衫藏不住隱約的春光。
再往下……他迅速挪開目光。
周景曄感覺自己的手臂都在隱隱發燙。
被自己用瓷片劃傷的手臂。
如附骨之疽的纏繞窒息感頃刻間消失了。
眼前女孩兒的嘴角卻揚起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你說話呀,到底幫不幫我?」
周景曄聽到自己艱澀無比的聲音道:「小姐有再緊急的事,也該注意……男女有別。
」
江盈實在是一個惡劣至極的人。
她的喜歡,她的厭惡,都如此不加掩飾。
焰火在雪光裡跳躍。
我從周景曄眼中看見了同樣的灼亮,提議今日天色晚了,明日與他再逛。
他微微側過臉,說明日約了段千戶喝酒,恐怕不能陪我了。
我仰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我們今日在一處才待了不過半個時辰,你就已經心生煩膩,想著去找旁人了?」
周景曄笑得有些無奈,「段千戶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我想到我看的話本子裡,男子與男子也並非就單純是兄弟之情。
「男子就更奇怪了,你寧可去找一個男子喝酒,也不願與我一處?」
他聽我這樣講,唇邊的弧度更甚,「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腦袋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
周景曄撫著我耳側的頭發,一下又一下:「段千戶一月前成婚,娶的是大學士之女,我有些事情要請教他,譬如要如何同人提親,譬如聘禮需要籌備些什麼。」
我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將話含糊過去,指著我早就察覺、他袖口露出的一角——那個明顯是女子才用的雕花漆匣。
「那是什麼?」
與我逛街巷,卻藏著東西。
周景曄笑了,很幹脆地在我面前打開那匣盒。
匣子內,是那支我賄賂雕花樓媽媽的金簪。
一共有兩層,他的食指撥開一層,底下是一支更為惹眼的金釵。
我的眼眸亮了亮。
是足金的,沉甸甸的,讓人看了好生歡喜。
我撇撇嘴,顫著手將它放回去,「金釵不過是俗物罷了,
我往日都不喜戴這些的。」
周景曄意味不明笑了一聲:「是嗎?」
我又扯謊了。
爹總說我不夠高雅,金銀是庸俗的。
可我就喜歡這種俗物。
也可能我娘出生於商賈之家,我繼承了她的愛財。
但這種事不足為外人道。
譬如陳閣老的孫女兒陳湘儀,就喜歡吃大肘子。
我給她帶王廚娘做的大肘子,我們總是躲在房裡,大快朵頤,飲酒吃肘子。
對外美其名曰:吟詩作對、品茗作畫。
她爹和我爹對我們這段友誼都很滿意。
以為我們是高山流水覓知音。
誠然,周景曄有自己處世的一套法子。
我請他教我武功的時候,隻是隨口一說。
他不認為我離經叛道,
不認為女子不該舞刀弄槍。
我想到了年少時,我告訴父親,我的夢想是當一個女俠。
父親沒當回事。
當然再長大一些,我的夢想又成了將一個個古怪離奇的故事編纂成話本子。
目前也實現了個七七八八。
周景曄將金釵戴在我的發間,「阿盈,在我面前,你可以永遠做自己。」
長街上,有人在放孔明燈。
渺小的幾團熒光,在我們的目光中,越飄越高。
我收回目光,發覺身側的周景曄一直在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漂亮,映襯著雪色,灼灼不可逼視。
他不知道,這雙眼睛,也曾招搖了我的年少歲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