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9
我給陳序回了消息。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第二天一早，我剛換好衣服，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我媽拎著保溫桶站在門口，眼眶通紅。
「你非要把事做絕？陳序昨晚在我那兒耗到半夜，人都脫了形，你就半點不心疼？」
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進肉裡。
「你是不是要氣S我，陳家哪點虧待你了，為點雞毛蒜皮就要散這個家！」
「媽，那不是雞毛蒜皮的事，我躺手術臺的時候，他在陪林妍開會。」
「那他不是不懂事嗎？他賭咒發誓說改了，你就不能容他一回，非得讓全院指著咱家脊梁骨笑話？」
正說著，病房門又被推開，林妍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晚晚姐，千錯萬錯我的錯，我不該沒分寸總麻煩陳哥。
「你別離，我走，我辭職，我消失。」
她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倒像是我把她逼到了絕路。
我媽一看這情景，更急了。
「你看看！人都這樣了，你還較勁？你大氣點能S？」
周圍的護士路過，都忍不住往這邊看，指指點點的。
我隻覺得渾身發冷。
所有人都在勸我，所有人都在說我不對，好像我提離婚，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蘇晴不知什麼時候衝了進來，一把把我護在身後。
「憑什麼讓她大氣？委屈沒咽你肚子裡，你不知道噎得慌是吧！」
林妍被她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眼淚掉得更兇。
「晴晴姐，我真的知道錯了。」
蘇晴冷笑一聲，
沒等我們反應過來，一巴掌狠狠扇在林妍臉上。
林妍被打得偏過頭。
「這巴掌，教你什麼叫分寸！
「你明知道陳序結婚了，還整天哥長哥短地貼上去，這麼能耐怎麼不讓他替你洞房？」
她又扭頭看我媽，語氣硬裡藏了絲悲哀。
「阿姨，晚晚是您身上掉的肉，她快被憋S了您看不見嗎？
「陳序是聖人又怎樣？他對全世界好，獨獨糟踐您閨女，這好有什麼用！」
最後她回頭看我，眼眶紅了，卻扯出個笑。
「晚晚，別怕。他們不站你這邊，我站。
「你想離婚，咱就去離，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我看著蘇晴挺直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是啊，還有她呢。
還有人站在我這邊呢。
我抹了把眼淚，從蘇晴身後走出來。
陳序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就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九點，民政局，我等你。」
這一次，我沒再回頭。
10
民政局門口的風有點涼。
陳序扶著我媽過來，我媽一把拽住我胳膊就往回拉。
「你今天敢進去，就別認我這個媽！」
她聲音抖著，眼淚掉在我手背上。
我心裡揪了一下，卻沒松勁。
「媽，我認您，但我也得認我自己。」
我媽氣得手都抖了，陳序這才把我媽往旁邊扶了扶，又看向我，聲音啞得厲害。
「晚晚，就一次，最後一次機會，行不行？
「我遞了調崗申請，也問了蘇晴，才知道這罐子，我不該動。
」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是那個燻香罐。
我捏著那罐子，指尖發顫。
要是以前，他肯說這些話，我大概會哭著撲進他懷裡。
「陳序，太晚了。」
就在這時，林妍也跑了過來，頭發散亂著。
臉上還帶著蘇晴剛才扇的紅印，看著我就要往下跪。
「晚晚姐，我走！我今晚就離開這城市！求你別離！都是我的錯。」
周圍路過的人都停下腳步，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媽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你非要逼S我們才甘心是不是！」
陳序也紅了眼，抓住我手腕。
「晚晚，你看看媽，看看林妍都這樣了，你就……」
「夠了。
陳序，我要離婚，是因為你一次次把我的事、我的痛、我的需要，排在所有人和所有事的最末。是你讓我覺得，我這輩子，合該就這麼不值一提。」
我看向我媽，眼眶也紅了。
「媽，您是我媽，您疼我，我知道。
「可我好不好，不是您覺得，是我覺得。
「我不想再一個人燒到住院，連籤字的人都找不到了。」
蘇晴在旁邊幫腔。
「阿姨，真要她好，就別再攔著她好走的路。」
陳序和我媽沒再說話。
倒是林妍還想說什麼，被蘇晴一眼瞪了回去。
「還不快滾，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我深吸一口氣，拉起陳序的胳膊。
「走吧，該辦手續了。」
他沒動，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我手背上。
「晚晚，我真的沒想過要失去你。」
「我知道，但你也真的沒想過，要好好對我。」
那天最終還是沒辦成。
我媽哭暈了過去，被救護車拉去了醫院。
陳序跟著上了車，我沒了法子。
坐在車裡，蘇晴看著我，嘆了口氣。
「要不先緩緩？」
我看著床上躺著的媽媽，搖了搖頭。
緩多久呢？緩到下一次我生病，他又因為別人缺席嗎？
「不等了。」我拿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消息。
【該走的程序，繼續走。】
我知道接下來還有很多麻煩。
我媽可能會一直生我氣，陳序或許還會糾纏。
但沒關系，我已經熬過了最疼的時候。
以後的日子，
我要為自己活了。
11
我媽在醫院躺了三天。
這三天裡，我每天去送飯，她都別過頭不看我，飯也一口不動。
陳序倒是守在病床邊，端水喂藥跑前跑後，不知情的護士還打趣。
「你先生對你可真好。」
我媽沒接話，眼淚卻掉了下來。
蘇晴替我抱不平。
「她這是拿你當出氣筒呢！明明是陳序對不起你，憑什麼要你受這委屈？」
「她是我媽，氣歸氣，總不能真不管。」
正說著，陳序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份報告。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把報告往我手裡塞。
「這是調崗批復，下周一就去城西分部報到，離林妍遠遠的。
「還有這是家裡的存款，都在你這兒，以後家裡的事，
你說了算。」
我沒接。
他以為換個地方、把錢給我，就能把那些被冷落的夜晚、手術臺上的孤單都抹掉嗎？
「陳序，沒用的。」
「晚晚，你就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嗎？」
「不是我不留，是你從沒給過。」
我看向病床上的我媽。
「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媽。」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我媽在裡面哭。
「你說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犟啊！」
我沒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陳序沒再提復合的事，卻總在我下班時出現在公司樓下。
有時是帶一份我以前愛吃的糖炒慄子，有時就隻是站在樹底下，遠遠地看著。
我媽出院後回了家，還是不肯理我。
12
我站在家門外，
裡頭的說笑聲就傳了出來。
是林妍的聲音。
話裡話外，都在心疼我媽受委屈，怪我不懂事，把個好端端的家作散了。
緊接著是我媽的聲音。
「還是你懂事，我們家那個，眼裡就隻剩自己那點委屈了。」
我推開門。
林妍正挨著我媽坐在沙發上。
我媽眉眼舒展，是很久沒對我露過的柔和。
陳序縮在對面的小凳上，低頭削著蘋果。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
我媽看見我，臉沉了下來。
「你還知道來？」
「給您送點軟糕。」
「不稀罕拿走，有這心，不如想想怎麼跟陳序賠不是。」
「陳序你也覺得，全是我的錯？」
他搖頭和我說不是。
可事實是他在這裡，帶著林妍看著她替我盡孝，聽我媽罵我。
看著我逼問陳序，我媽心疼了。
指著我，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的。
林妍忙去扶，被我一把格開。
「林妍，我媽老眼昏花，你也瞎？他是我前夫，你這天天往朋友前丈母娘家裡鑽，是嫌我家門檻太低，還是你自己壓根不知道臉字怎麼寫？」
她臉唰地白了。
陳序幾步衝過來攥住我手腕，讓我和他出去說。
我甩開他，像甩掉什麼髒東西。
「陳序，你想當孝子，想護著她，想讓我媽認她當幹女兒，都隨你。但別再來惡心我。」
我轉身就走。
陳序追了上來。
他解釋是擔心我媽一個人孤單。
「那我呢？
我燒得人事不知的時候，你怎麼不怕我孤單？我躺在手術臺上等籤字的時候，你怎麼不怕我S在那兒？」
陳序愣住了，一個勁地說對不起。
但是我清楚他抓著這些不肯放，不就是想騙自己沒做錯麼？
我往下走，他在我身後哭了。
問我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才要和他離婚。
「不隻是。」
「為什麼，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我沒回他，也沒必要回。
13
我情場失意，工作得意，完成了幾個大的項目。
加薪升職時收到了陳序的消息。
【晚晚，我想了很久。】
【也問了老周，問了我媽，甚至問了以前幫過的同事，沒人說我不好。】
【他們都說我心善，說我重情義。】
【可為什麼到你這裡，
我就成了錯的那一個？】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晌，終究沒敲下一個字。
心善重情義，或許吧。
可他的善，分了太多給旁人，他的情義，也從沒把我排在最前頭。
就像他總記得給林妍加油打氣，卻忘了我手術臺上沒人籤字。
這不是惡，卻比惡更讓人心寒。
沒等我刪對話框。
林妍的消息就一條接一條湧進來。
【晚晚姐，今天陳哥幫我搬了辦公室呢，他說箱子沉，不讓我動手。】
【陳哥給我帶了城南的糖糕，說上次買了沒給你帶，心裡過意不去，讓我別告訴你。】
【晚晚姐，陳哥其實還是念著你的吧？可他對我也挺好的，我該怎麼辦呀？】
字裡行間透著炫耀和試探。
我沒急著刪，
反手把所有消息都轉發給了陳序，加了句:
【恭喜，看來是天作之合，祝兩位天長地久。】
陳序的電話幾乎是立刻就打了進來，我沒接。
他又發消息，急慌慌的:
【晚晚，你別聽她胡說！我對她沒那個意思，就是順手幫個忙！】
【順手？可你對她有求必應，我發燒時你說有個會，她怕打雷你連夜趕過去。我要你陪我過生日，你記成周年，她升職宴你連領帶都要特意找。陳序，順手也是分人的。】
他沒再回。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才發來一條消息。
說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知道他的善從來沒偏向過我？
還是知道他所謂的沒那個意思，本就是對我的殘忍？
我沒問，也不想知道。
後來是蘇晴告訴我，陳序像是突然轉了性。
林妍再找他，他要麼說忙，要麼直接不回。
有次林妍在公司樓下堵他，他繞路走了，被同事撞見，傳開了不少闲話。
沒過多久，聽說林妍因為幾次方案出錯被公司開除了。
以前有陳序幫她兜底，現在沒人護著，露了原形。
蘇晴說，林妍後來還一直給陳序發消息，罵他絕情，利用完就扔，陳序一條沒回，直接拉黑了。
再後來，有人在別的城市見過林妍，擠在出租屋裡找工作，聽說過得很不如意。
「也是活該。當初蹦跶得那麼歡，真當誰都得慣著她？」
我沒接話，看著窗外。
秋天了，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陳序也沒再找過我。
偶爾路過以前住的小區，
會看見他在樓下徘徊。
手裡有時拎著我媽愛吃的軟糕，有時是空著的。
有次遠遠看見他蹲在花壇邊，給流浪貓喂火腿腸，動作還是老樣子，笨手笨腳的。
貓叼著腸跑了，他還蹲在那，對著空了的手心發呆，發了很久的呆。
蘇晴碰了碰我胳膊。
「要不。」
「不了。」我搖搖頭，往回走。
有些傷口，結痂了就別再摳了。
有些人，錯過了就別再回頭了。
他或許真的知道錯了，或許還在怪自己不夠好，可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已經走出那段又冷又疼的日子了。
現在的我，下班會給自己買束花。
周末約蘇晴去看電影，生病時會第一時間去醫院，再也不用等誰有空。
日子不算轟轟烈烈，
卻踏實。
至於陳序？
他或許會一直做個好人，隻是再也不會有個傻瓜，蹲在原地等他的順手了。
這樣，就夠了。
14
【番外:陳序——後來我才明白】
律師把離婚協議的最終版本遞給我時，林薇沒有出現。
律師說她不想見我。
陳序這兩個字，成了這段關系終結的注腳。
籤下字，我永遠失去了她。
房子一下子變得很大，很空。
靜得能聽見冰箱運作的嗡嗡聲，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以前似乎從未存在過。
我試圖維持原來的生活節奏。
上班，下班，開會，應酬。
幫新來的實習生修改漏洞百出的 PPT。
替被客戶刁難的同事解圍。
甚至依舊會在車裡備著火腿腸，喂那些小區附近的流浪貓。
周圍的人依舊會說我真是個好人。
我也依舊會下意識地回一句:「沒什麼，順手的事。」
可心裡某個地方，塌陷了,再也填不滿。
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我開始瘋狂地回憶。
回憶她發燒那晚，我接到林妍電話時,她看著我的眼神。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我當時為什麼沒看見？
為什麼覺得隻是鬧脾氣,安撫一下,買點她喜歡的東西，就能過去？
我習慣了。
習慣了她總是在那裡，習慣了她會理解我幫人的正當性，習慣了她一次又一次的退讓和懂事。
我肆意揮霍她的包容，
卻忘了問她一句:「你難不難受？怕不怕？」
我去了我們常去的那家粥店,排了很久的隊。
拎著溫熱的粥站在樓下，才猛然想起,她不會再回來了。
林妍後來又找過我幾次。
哭訴新工作的不順,抱怨生活的艱辛,語氣裡帶著熟悉的、依賴的意味。
若是以前，我大概又會心軟，想著能幫就幫一把。
但那次,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了厭倦和惡心。
正是我一次次的順手,一次次對她不容易的憐惜，親手推開了我最重要的人。
我直接拉黑了她。
不是恨她,是恨那個在她身上尋找虛無縹緲存在感的自己。
我對林妍的好,與其說是善良，不如說是一種自私的、廉價的自我滿足。
用蘇晴的話說，
我是在用對全世界的好,來糟踐最愛自己的人。
阿姨偶爾還會念叨,說林薇⼼狠。
我打斷她:「阿姨,別說了,是我不好。」
是真的不好。
我不是⼀個壞⼈,我甚至可能真的是個好人。
可我把林薇的生S疼痛,都排在了那些⽆關緊要的要緊事之後。
我開車路過民政局，路過我們曾經⼀起逛過的超市，路過那家她最喜歡的甜品店。
我看到她了⼀次。和蘇晴⼀起，⼿裡拿著⼀小束花，走著⾛著忽然笑了起來。
側臉在陽光下看起來很放松。
她看起來很好。
那一刻,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酸澀難言,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絲安慰。
她不該承受那些冷漠和委屈,她值得更好的⽣活。
哪怕那份生活裡，再也沒有我。
我最終沒有調去城西分部，而是辭了職，換了⼀座城市。
我開始學著一個人生活,學著不再有求必應，學著分辨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有時半夜醒來，還是會下意識地伸⼿摸向旁邊,觸到的隻有冰涼的床單。
然後失眠到天亮。
我好像，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個人。
把對⽅所有的情緒和需求,都鄭重其事地放在⼼上。
可惜，我明⽩得太晚。
我把那個教會我愛的人弄丟了。
雨還在下。
我關上窗，隔絕了外界的潮湿和冷清。
屋內的寂靜依舊震耳欲聾。
或許這就是我的結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