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之恆,你……能帶我去趟洗手間嗎?」


9


 


我很少哭。


 


在許之恆面前更是從來不哭。


 


眼淚,在我看來是最沒用的東西。


 


它懦弱、卑微,除了證明我擁有可憐的自尊心,別無它用。


 


但是現在不一樣。


 


至少落在許之恆眼裡,很不一樣。


 


「寶貝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掙脫開沈溪的鉗制後,他一路將我牽進了洗手間,剛合上門便手忙腳亂地給我擦起了淚,「是我不好,我、我……」


 


語氣罕見地慌亂,卻吭哧半天,也沒能完整地道出一句歉。


 


唯唯諾諾的。


 


看起來無助又可憐。


 


這副模樣,明擺著是在等我像過去一樣善解人意,

主動說「沒關系」。


 


再嬌嬌弱弱地哭著說,「隻要能嫁給你,我不怕受委屈。」


 


快速復盤過眼下的局面。


 


我抬手推開許之恆,沉默著擦幹眼淚。


 


轉身抽出一張洗臉巾打湿,自顧自地低頭處理起自己裙子上的汙漬。


 


這還是相戀以來,許之恆第一次見我冷臉。


 


他小心翼翼地透過鏡子觀察著我的神色,語氣猶疑,「寶貝,你……生氣了?」


 


見我不理他。


 


又懊惱似的低嘆一聲,使勁將我拽到自己懷裡。


 


「寶貝你看,來之前我就說過了,沈溪就是小孩子脾氣,她故意耍性子磨人,你跟她較什麼真?」


 


我再次推開他。


 


仰臉,直視著他的眼睛。


 


心底早已一片寒涼。


 


眼淚卻收放自如,在叫出他名字的瞬間洶湧起來。


 


「許之恆。」


 


我哽咽著,裝得倔強又脆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沈溪喜歡你,她和你門當戶對,你爸媽也喜歡她……你其實可以直接告訴我你不想娶我,為什麼……非要帶我回來受這份難堪?」


 


許之恆從沒見過這樣的我。


 


在他的認知中,我堅韌、頑強,總能遊刃有餘地處理好所有情緒。


 


眼下,見我哭得真切。


 


「怎麼可能?」


 


許之恆瞳孔微微震顫,表情明顯歉疚起來,「我怎麼會不想娶你?我隻是……寶貝,你知道的。」


 


他將我擁緊,

一下下地摩挲著我的後背。


 


在我看不見他表情的情況下,以自嘲的語氣,向我袒露了心聲。


 


「我爸媽專制、獨裁,一心隻想要個聽話的好兒子,從來不在意我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你都不知道我小時候,有多羨慕沈溪。」


 


他聲音沉了沉,透著落寞。


 


「她雖然單親長大,卻從小就性情乖張,會哭會鬧,敢明目張膽地表露喜惡和『想要』,她活得那麼自由,讓我忍不住想守護住她這份純真,就像……保護小時候的我。」


 


「我知道她喜歡我,也清楚我爸媽想把我和她湊一起去,但你能看出來,她並不適合我。」


 


「江檸。」


 


許之恆嗓音微啞,擁著我的手臂緊了緊,「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娶你的,從遇見你那天起我就知道,

你是老天送來拯救我的。」


 


「你放心,就算跟我爸媽撕破臉,我也一定會娶你。」


 


隨著話音。


 


似乎有淚落下,滑進了我的衣領裡。


 


我反倒哭不下去了。


 


懵然間,居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就是我真心實意守護了三年的愛情。


 


這段剖白,成功帶走了我心底的最後一絲愧疚。


 


弟弟的入院問題解決了,醫藥費卻還沒著落。


 


他的腫瘤長在雙腎,切除後復發過兩次,再入院大約隻能做腎移植。


 


手術費不是小數目。


 


短時間內,我想不到更快的來錢方法。


 


做了這麼久的活菩薩,收點兒香火錢應該不過分吧?


 


連表情和語氣都懶得再偽裝。


 


「好啊,那你娶我。


 


我冷笑著掙開半步,緊盯著許之恆的眼睛,「許之恆,我不要婚禮也不要彩禮,更不需要你父母的支持和祝福。」


 


「現在就去領證,你敢嗎?」


 


10


 


我原以為,許之恆會猶豫。


 


我真的以為他會猶豫。


 


可他什麼也沒說,竟直接拽起我的手就衝出了家門。


 


或許是想證明自己沒說謊。


 


又或許,是我眼底的決絕沒藏好,讓他誤以為我是在下最後通牒。


 


大門「砰」地關合。


 


將許媽媽的詢問和沈溪的驚叫聲都鎖在了我們身後。


 


電梯直達地下車庫。


 


許之恆以不容我掙扎的力道將我塞進駕駛室,扣好安全帶後隻問了一句,「身份證帶了嗎?」


 


在看到我點頭後,他衝向了駕駛室。


 


車子被許之恆開得飛快。


 


電話一直在響,他卻一個都沒接。


 


車廂裡格外沉默。


 


我望向窗外,從後視鏡看他緊抿著唇的側臉,被莫名的失控感和恐慌擾得有些腦子發懵。


 


十多分鍾後,車子剎停在民政局門前。


 


許之恆先下車為我開了車門,俯視我的眼睛,深呼吸一下後擰眉問我,「想好了?」


 


不待我回應,他又斂著眸急急開口。


 


「你今天受的委屈我可以補償。」


 


「你想要什麼都行,隻要我能做到,但是結婚畢竟不是小事,我覺得……」


 


話至尾音,被吞回半句。


 


我看著已經完全恢復冷靜的許之恆,半晌後,笑了。


 


「你怕了?」


 


「是怕你爸媽失望,

覺得你叛逆不聽話?還是怕沈溪會生氣,哭著鬧著找你要說法?」


 


「許之恆,你是真的想娶我嗎?」


 


我聲音其實很輕。


 


近乎平靜。


 


但,聽在許之恆耳朵裡該是格外刺耳的。


 


相戀這幾年,我常在某些時候覺得,許之恆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總是受不住激。


 


就像現在。


 


「我有什麼好怕的?」


 


他臉色倏地變了,「江檸?你以為我在騙你?」


 


沉著聲音、黑著臉,羞惱交加地一把將車門拉到了最大。


 


「你下車!咱們現在就去!」


 


11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場荒誕的夢。


 


拍照、填表、籤名。


 


我提線木偶一般,木然地配合著完成所有流程。


 


許之恆則始終緊繃著臉。


 


像是生怕自己會反悔,時不時催促我動作快一些。


 


隻在工作人員遞上表格時,筆尖有片刻凝滯,但最終還是利落地籤下了名字。


 


鮮紅小本到手。


 


看著上面並排的名字和照片,我突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就……結婚了?


 


原以為要很費些功夫才能實現的事情,居然……這麼容易?


 


「現在可沒有後悔的餘地了,許太太。」


 


許之恆觀察我半晌後,語氣意外地起了笑意,居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伸手想攬我,被我側身避開了。


 


「許之恆。」


 


我揚了揚手裡的結婚證,表情狡黠,「從現在開始,沒有後悔餘地的人不是我,是你。


 


再次從我臉上看到陌生的表情。


 


許之恆的笑容僵住許久。


 


我沒再看他,轉身走向路邊,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你去哪?」


 


他急忙跟上。


 


「去醫院看看我弟。」


 


我拉開車門,頓了頓才補充道,「另外,我已經提交了外調的申請,明天就走。」


 


「江檸!」


 


許之恆徹底慌了。


 


他S拽住車門,語氣又驚又怒,「剛結婚你就要走?你把我當什麼了?我怎麼跟我爸媽交代?」


 


「那你呢?」


 


我回頭揚起手腕,靜靜地看著他,「把這東西當紀念日禮物送給我的時候,我在你心裡的定位是什麼?」


 


「情緒垃圾桶?還是給點甜頭就能上趕著全身心奉獻的廉價女朋友?許之恆,

你又把我當什麼?」


 


聞言,許之恆哽住。


 


臉紅紅白白半晌,才嗫喏著出聲,「我不是……」


 


「是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打斷他,彎腰坐進車裡,「許之恆,你家那邊你自己去處理,如果我回來時你還是說服不了他們,我可以陪你再來一趟民政局,換完證你去娶沈溪。」


 


「我給你時間和空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關了車門,對司機報出了醫院地址。


 


車子快速啟動。


 


將許之恆錯愕又無措的身影甩在了身後。


 


我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今天,是我三年愛情的葬禮。


 


我想我該慶幸,這座胸襟寬廣的墳墓沒有門檻。


 


好的,壞的。


 


它照單全收,來者不拒。


 


12


 


外調的手續比領結婚證還要順利。


 


我沒回和許之恆一起住了兩年多的家,隻簡單收拾了行李,幾乎是逃離了那座城市。


 


新項目、新環境、新的人事關系。


 


挑戰很大,工作強度極高,卻正好成了我麻痺自己的最好方式。


 


我全身心投入其中,用忙碌填滿所有可能胡思亂想的間隙。


 


許之恆的電話和信息狂轟濫炸了好些天。


 


從憤怒到不解,從質問到道歉。


 


從「我都娶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到「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最終,演變成了瑣碎、無序的日常分享。


 


我回復得很少。


 


有空就丟一句「在忙」、「知道了」,

沒空就幹脆把他屏蔽。


 


我在等。


 


也在賭。


 


等沈溪情急失智,主動遞刀子。


 


賭許之恆適應不了獨守空房的寂寞,一定會越軌。


 


果然。


 


半個月後,許之恆驅車千裡,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項目部門口。


 


他瘦了好些。


 


眼下烏青,略顯疲憊。


 


望向我的眼神卻異常殷切,帶著絲莫名其妙的情怯。


 


「寶貝,我錯了!」


 


他不管不顧,當眾將我緊緊抱住,聲音嘶啞著,「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在,我連覺都睡不好。」


 


他哼哼唧唧、絮絮叨叨地訴著苦。


 


講我不在時他過得有多糟糕,說他不能沒有我。


 


說他爸要和他斷絕關系,又讓我別擔心,說他早晚能搞定。


 


「跟我回去吧,江檸。」


 


「镯子的事……我是想著你反正也不懂翡翠,送給你隨便戴著玩玩的,沒想到會……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對,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把之前的房子賣了,新買一套寫你一個人的名字作為補償,你就跟我回去,可以嗎?」


 


他把臉埋進我頸窩裡蹭著,手臂緊緊箍在我後腰。


 


領證之前,我們熱戀的那三年。


 


他擺出這副賴皮樣子都是有求於我,或者,犯了錯。


 


我任由他抱著。


 


身體僵直良久後才將他推開,「之恆,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眼眶有點發燙。


 


我索性垂下了眼睫,心底的苦意直往舌根湧。


 


「我弟弟的病情每天都在加重,醫生說,

現在化療的意義已經不大了,唯一的救命方案隻有換腎。我現在隻想趕在有腎源之前多賺點錢……其他事,我實在是沒心思考慮。」


 


這不是假話。


 


昨天媽媽就打來了電話。


 


她雖竭力忍著,卻還是被我聽出了喉間的哽意。


 


我逼問了她好幾遍,她才告訴我實情。


 


許之恆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掏出手機,「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江檸,錢的事你不用擔心,你需要多少?我現在就轉給你!」


 


他表情關心又急切。


 


眼底卻因為能用錢解決問題,而稍稍顯露出些許僥幸。


 


我心底僅剩的一點不忍也徹底散了。


 


隨意報了個大六位的數字。


 


我盯著許之恆。


 


直到他快速輸完密碼,我的手機響起收款到賬的信息鈴聲,才露出一絲淺淡的笑容。


 


「謝謝你,許之恆。」


 


13


 


那天,許之恆走的時候特別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