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那是一隻「春帶彩」的圓條翡翠手镯。


 


通體都是瑩潤冰透的淡紫色,飄著青翠鮮亮的綠。


 


這樣的镯子我也有一隻。


 


看起來挺像,都是紫加綠的配色。


 


隻不過我那隻沒那麼紫,綠也很淡,镯體發悶發霧,摻雜著不少像雪花一樣的白絮絮。


 


見我盯著她的手腕移不開眼睛。


 


「好看吧?」


 


沈溪炫耀似的揚起小臂,往我面前伸了又伸。


 


「這是小恆恆送我的生日禮物,花了他快一年的工資!我都快心疼S了。」


 


出乎我意料的。


 


不待我開口,許媽媽先淡聲接走了話茬,「好翡翠嘛,就值這個價的。」


 


她垂眸吃菜,笑意不露痕跡地一點點消失在臉上。


 


我敏銳地察覺到許媽媽的情緒變化。


 


餘光落在她空蕩蕩的手腕上,心頭微微一動。


 


「還是我幹媽識貨!」


 


沈溪卻沒心肺似的笑眯了眼睛。


 


她用胳膊肘杵向許之恆左胸,身子順勢傾斜過去,「對了小恆恆,給我買镯子時,老板不是還送了隻邊角料嗎?你扔哪去了?」


 


隨著話音。


 


我緩緩偏轉視線,看向許之恆。


 


他卻沒再抬眸看我。


 


隻頭疼似的長嘆一聲,夾起塊排骨扔進了沈溪碗裡,半慍半嗔,「話真多,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許之恆你又兇我!我看你是皮痒了!」


 


沈溪故作生氣,張牙舞爪地撲向許之恆,逗得他不住地笑著躲。


 


我耳邊嗡嗡響著。


 


將自己蓋到手背的袖口向下拽了又拽,才扯了扯唇角。


 


許之恆很愛我。


 


這件事我從不懷疑。


 


我的自信,來源於他向我告白時不惜買空花市,用紅玫瑰在廣場上為我建造的「愛的城堡」。


 


來源於三年來,他每天風雨無阻接送我上、下班,但凡單獨行動,都會事無巨細向我報備。


 


來源於那些我從不主動提起,他卻一一記在心裡,並為我準備好禮物的紀念日。


 


他用行動,一遍遍地讓我篤定他愛我。


 


讓我堅信自己聽到的和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沒錯。


 


那隻充當贈品的「春帶彩」手镯,被許之恆當作三周年禮物提前送給了我。


 


現在,正戴在我的手腕上。


 


我不懂翡翠,卻知道它大概不便宜。


 


對 18 歲就開始打工賺錢的我而言,心意雖然不能用錢衡量,「價值」卻可以。


 


收禮物的人,在送禮人心中的價值。


 


——我,在許之恆眼裡的價值。


 


那隻翡翠镯子,它看上去那麼易碎。


 


被我當成了許之恆無比看重我的具象體現,怕磕到、碰到,特意珍藏了起來,直到今天才舍得拿出來戴。


 


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它。


 


就像守護著我本不該妄圖觸及的、足以刻骨終生的真摯愛情。


 


它那麼美。


 


居然,隻是個……不要錢的邊角料嗎?


 


心底裡那座被我長期以來認作「躋身堡壘」的建築,正在極速崩塌。


 


像搭建漂亮卻沒有地基的彩鋼瓦房,被臺風天嘶吼著的飓風於頃刻間摧毀成了一地狼藉。


 


我無聲地深呼吸著。


 


唇角抿到發僵,

都沒能再次成功偽裝起合時宜的笑臉。


 


「哎,你叫江檸?」


 


沈溪卻沒打算放過我。


 


她不顧許之恆阻攔,抬起那隻戴著镯子的手託住下巴,似笑非笑地挑眉看我。


 


「我的镯子不好看嗎?你怎麼不說話?」


 


7


 


像某種信號被拉響。


 


餐桌上沒人再說話了,陡然寂靜到落針可聞。


 


我坐直身子。


 


在回答沈溪的問題前,先看向了許之恆。


 


毫不意外地,他也正看著我。


 


眼尾向下垂斂,眉心微微擰著,是我最熟悉的那種,略帶點兒討好和祈求的可憐神態。


 


唇無聲地翕動著,口型是在說,「忍一忍,別生氣。」


 


盯著他暗含慚色的眼睛。


 


我咬緊了下唇。


 


幾乎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

這三年來,他這副模樣都出現在什麼場景下。


 


在他第一次向我告白,我因家境懸殊而猶豫的時候。


 


在他提出讓我搬去和他同居,我顧及家教下意識想拒絕的時候。


 


戀愛初期,為了維護自己貧窮的自尊心,我省吃儉用送給許之恆的禮物,都被他無一例外以十倍甚至百倍的價值回贈。


 


直到我再也負擔不起,心生退意。


 


他便又用這樣的神情看我。


 


說,「寶貝,我愛的是你這個人,和物質沒有關系,你知道我不缺錢,看重的也從來都不是那些,我隻想……能每天一睜眼就看到你,可以嗎?」


 


他語氣真誠。


 


眼神小心翼翼地,還帶著點兒赧然。


 


像用雙手捧著顆真心想送給我,又生怕我說不願意。


 


我初嘗情愛,

哪敢辜負?


 


於是,那天之後。


 


如許之恆所願,我搬去了他的房子,因他一句「不想異地」,便放棄了外調鍍金的升職機會。


 


從調整自己堅持多年的作息去適應他的生活規律,到習慣了每晚都應他的請求先陪到他睡熟,再躡手躡腳起身去書房加班。


 


我學會了察言觀色。


 


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向許之恆提供他需要的情緒價值。


 


用無底線的陪伴和信任、理解與包容,穩穩地承接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


 


三年來,許之恆就這樣得心應手地偽裝成感情中的「低位者」,利用我在這段感情中的不配得感,對我施行著隱秘的主導和控制。


 


讓我心甘情願地為他放棄立場和需求,將自己馴化成了為他量身打造的情緒港灣。


 


今天,也不例外。


 


許之恆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他知道沈溪不安分,一定會找我麻煩,也知道他父母看不上我,一定會給我難堪。


 


所以才提前給我打了預防針,以「結婚」為餌,來誘導我主動讓步,委曲求全。


 


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大概在許之恆心裡,我隻配得到這樣的待遇。


 


他把憐愛和疼惜都給了沈溪這個幹妹妹,留給我的,隻剩她不要的邊角料。


 


可笑我一直以來都心存感激,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難得的「珍視」,哪怕再怎麼艱難,也不曾向他尋求過幫助。


 


我怕玷汙了他給我的愛。


 


怕有些事情一旦開口,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怕有一天,許之恆會惡狠狠地質問我,「你和我在一起,究竟是愛我,還是為了錢?」


 


心底的天秤徹底傾斜。


 


有什麼東西「啪」地墜落,

碎了一地。


 


「好看。」


 


我不再看許之恆,衝著沈溪笑了,「很好看,這镯子我也有一隻。」


 


手臂微抬。


 


我將自己手腕上那隻春帶彩的「邊角料」展示給桌上眾人,「可巧,也是之恆送的。」


 


「不過我不太懂翡翠,要不是你說,我還真不知道我這隻是個贈品。」


 


我盯著沈溪,笑容逐漸加深至近似面對小輩的柔善。


 


「但這也是應該的。」


 


「畢竟之恆一直都把你當親妹妹,當然要把更好的給你,我反正也不怎麼戴首飾,隻要是他送的,我都喜歡。」


 


話落,沈溪的臉色驟然難看起來。


 


接連幾次下馬威,再遲鈍的人也該看懂她的用意了。


 


她故意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給我添堵。


 


是想逼我在許家爸媽面前失態,

落下個沒教養的初印象,最好能大鬧一場,直接和許之恆掰了,好給她騰出位置。


 


誰給她的自信呢?


 


我轉而望向許之恆。


 


臉上的笑意在與他目光相會時,分毫未減。


 


「在我看來,兩個人過日子,心意比禮物的價值更重要。」


 


直到許之恆的眸光越來越溫軟。


 


我才微微側轉身子,用帶著尋求認同的撒嬌語氣望向許媽媽。


 


「您說是吧,阿姨?」


 


8


 


許之恆不是個貼心的兒子。


 


這件事,直到剛才我才反應過來。


 


他不是故意不告訴我他父母的喜好,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印象中,許之恆不止一次說過他的童年。


 


說父母都忙於工作,對他始終施行著狼性教育,卻不管過程隻看結果。


 


所以許之恆從小就學會了怎麼和他們相處。


 


既不反叛,也不討好。


 


用順從維持著表面和平,心底卻無意識地漠視。


 


許爸爸喜歡沈溪,是因為相比許之恆,她更知道怎麼討長輩歡心。


 


而許媽媽……


 


我注視著她還略顯落寞的眼睛,笑意更加真誠。


 


一個常年不被兒子掛在心上的母親,會自顧自地敵對佔有她兒子「真心」的女人。


 


她原本以為那個女人是我。


 


便把沈溪當成了同盟,默許了她對我的多次挑釁。


 


但我想。


 


從現在開始,不會了。


 


果然。


 


「那當然了。」


 


許媽媽臉上浮起自打我進門到現在最真心的笑容,將自己的手背伸給我看。


 


「喏,我和你叔叔的結婚對戒就是他自己做的,我戴了二十幾年都舍不得摘。」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極普通的銀素戒。


 


有很明顯的年代感。


 


我早就注意到了,卻還是佯裝驚訝的樣子,用雙手捧住了她的手,「哇~叔叔手藝真好!」


 


邊贊嘆著望向許爸爸,誇得真心實意。


 


「這個款式和工藝放到現在也一點都不過時,能看出來叔叔當時有多用心,難怪阿姨會這麼珍愛。」


 


沒有哪個男人能抵擋住贊揚。


 


尤其對許爸爸而言,我幾乎稱得上是陌生人。


 


眼中的冷漠在迅速消散。


 


「小江,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許爸爸表情微妙。


 


像初見般地正視著我,主動開口和我搭了第一句話。


 


許媽媽的手還和我親親熱熱地搭在一起,

我不動聲色地輕輕握住。


 


我把姿態放得恭謹。


 


邊認真回答著許爸爸的問題,邊時不時和許之恆進行眼神交流,引導他多次開口替我幫腔。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在我的刻意調動下,許家人的注意力全都轉移到了我身上。


 


我太懂怎麼討人喜歡。


 


知道該如何把握機會和細節,展現自己的閃光點,再不著痕跡地扭轉局面,將貧窮淡化成了我最微不足道的缺陷。


 


許媽媽笑意加深,許之恆逐漸松弛。


 


連看起來格外挑剔的許爸爸,都頻頻對我投來贊許眼神。


 


這樣和諧的場景,顯然不是沈溪想看到的。


 


她很快便坐不住了。


 


在拉拽了許之恆三次都沒得到回應後。


 


「幹媽!我有點頭疼!


 


她撅著嘴,搶在許媽媽給我夾菜時猛地大聲開口。


 


彼時,許爸爸正激情滿滿地衝著我和許之恆憶往昔,講他剛參加工作時的「豐功偉績」。


 


被沈溪一嗓子打斷,他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擰。


 


像是失了興致,說了句「你們慢慢吃」,便獨自起身走向了客廳的寬大茶臺。


 


許媽媽更是被驚得手抖。


 


一塊裹滿蜜汁的糖醋裡脊從她筷頭滑墜到桌面,又一路滾落。


 


我躲閃不及。


 


米白色的裙子上轉瞬多了好幾塊醬紅色的油汙斑塊。


 


「喲!怪我怪我,是我不小心。」


 


許媽媽沒理會沈溪,驚呼著站了起來,慌忙抓過紙巾盒。


 


「沒事吧?燙到沒?」


 


許之恆從剛才起就時刻關注著我,見狀也立即起身,

卻又被沈溪一把扯住了胳膊。


 


「許之恆!」


 


她怒瞪著許之恆。


 


語氣像被寵壞的小孩在撒嬌、耍賴皮,「我說我頭疼!你沒聽到嗎!?」


 


快速瞥我一眼後。


 


見許媽媽已經把紙巾遞到了我面前。


 


「你可真是……到底又在鬧什麼毛病啊。」


 


許之恆輕「嘖」一下,沒抽走幾乎快被沈溪抱在懷裡的那隻胳膊,另一隻手習慣成自然地摸向了她額頭。


 


「也沒發燒啊?」


 


像是怕測溫不準。


 


他幹脆順著沈溪的力道彎腰,用自己的額頭貼住她的,皺著眉感受了好幾秒鍾。


 


沈溪定住了動作,耳尖卻一點點地紅了。


 


冷眼看著二人毫無分寸、旁若無人的越界舉止。


 


我勾了下唇角。


 


「沒關系的阿姨,我去洗一下就好了。」


 


先淺笑著從許媽媽手裡接過紙巾,才望向近得簡直快要親到一起的那兩人。


 


在許之恆終於抬眸和我對上視線的瞬間。


 


我聲音微哽,眼眶順勢湿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