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並期待有人默默處理。


「我沒注意到。」


 


我實話實說,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我昨晚沒睡好,有點頭疼。」


 


梁開河立刻反應過來。


 


「你看我,老糊塗了。忘了你不是李……忘了你沒這個習慣。」


 


「沒事沒事,我自己來處理一下就好,你快去休息。」


 


他用掛燙機簡單處理了一下。


 


穿著仍然皺巴巴的襯衫出門了。


 


他出門後,我望著餐桌上還沒動過的清粥小菜,全然沒了胃口。


 


索性將他買回來的油條豆漿推遠。


 


油潤的氣味讓我本就昏沉的腦袋更添了幾分滯重。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維持著分餐制。


 


我需要清淡飲食保持良好的睡眠。


 


他需要重油重鹽的高熱量食物支撐晚上繁重的腦力活動。


 


我終於意識到,梁開河身上保持了幾十年的我曾無比傾慕的特質。


 


他的專注,他的成就,他井井有條的生活。


 


或許並非全然源於他自身。


 


光芒萬丈的背後,一直有一個沉默的影子,為他承擔了所有瑣碎與塵埃。


 


07


 


幾天後,梁開河要參加一個極其重要的學術評審會。


 


需要一份多年前的原始手稿。晚飯後,他便開始在書房裡翻找。


 


動靜越來越大。


 


我放下手中的書,走過去靠在門框上。


 


書房已是一片狼藉。


 


幾個紙箱被打開。


 


書籍和文件攤了一地。


 


梁開河額上沁出薄汗,眼鏡也滑到了鼻尖。


 


他正徒勞地在一堆雜物裡摸索。


 


「奇怪,

明明就應該在這個箱子裡,以前都能找到的。」


 


他的焦躁逐漸變成了惱火。


 


起身環顧著無處下腳的混亂空間,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要是李老師在,絕不會這樣,她整理的東西,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話音落下,片刻S寂。


 


他大概也意識到了失言,有些無措地看向我。


 


眼前這個我崇拜了半生,最終如願嫁予的男人。


 


此刻卻像個迷失在自己宮殿裡的國王。


 


我避開地上的雜物,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先喝口水,定定神。越是著急,越容易遺漏。」


 


見他情緒稍緩,我才說道:


 


「因為她用自己的一輩子,事無巨細地打理好這個家,才換來了你隨手就能找到資料,衣著光鮮地走向講臺的自由。」


 


「梁開河,

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結錯了婚?」


 


08


 


「你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你的生活永遠保持井井有條的人,而我這幾十年一直是自己管理自己。」


 


我在說出這些話後並無快意。


 


我關心他的健康,心疼他的疲憊。


 


但我們之間,橫亙著一條由幾十年不同生活軌跡衝刷而成的鴻溝。


 


梁開河頹然坐下,雙手插進白發裡。


 


「你說得對,我之前確實過著撒手掌櫃般的生活,所有的瑣碎和雜亂,都被李言之一手包辦了。」


 


「留給我的,是一個隻需要思考和研究的環境,我把這種便利,當成了理所當然。」


 


他抬起頭真切地看著我:


 


「我欣賞你,愛慕你,從來不是因為你能像她一樣打理生活。」


 


「恰恰相反,是你獨立的人格,

你在自己領域裡的光芒,和我們靈魂的共鳴,讓我覺得晚年若能與你這樣的伴侶相守,是莫大的幸運。」


 


他扶著膝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京北的萬家燈火。


 


「卿卿,學術上再難的關口,我們都能憑著耐心和智慧,一點點攻克。」


 


「生活中的這些磕絆,難道會比科研還難嗎?我不信。我們隻是需要時間磨合,找到我們倆都舒適的方式。」


 


「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卿卿。」


 


我百感交集。


 


他像個豪門棄子,年過半百,突然需要學習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我們兜兜轉轉了近半個世紀才走到一起。


 


嘗試著安放好兩顆不再年輕卻依然渴望靠近的心。


 


或許也值得一試。


 


梁開河接著說道:


 


「我會改,

我會把一部分重心,從工作中抽離出來,放到我們的生活中。」


 


「我會學著記住襯衫要自己熨,東西要自己整理。」


 


「還有,明天我就讓兒子幫忙物色一位靠譜的保姆,負責做飯和打掃。我們不能讓這些瑣事,消耗掉本應屬於我們的寶貴精力。」


 


「我和你結婚,不是為了誰去伺候誰,而是為了陪伴彼此,走完最後一程路。」


 


「先找到你要的手稿吧。」我說,「明天還有重要的評審會。」


 


梁開河去上班後,我約見了在京北科研院所工作的好友蘇雯。


 


09


 


我們是大學同學,一同在戈壁熬過最艱苦的歲月。


 


後來她因家庭原因調回京北。


 


聯系漸疏,但情誼從未褪色。


 


多年未見,她眼角的皺紋深了,笑容卻依舊爽朗。


 


「雲卿,這麼多年,樣子沒怎麼變,氣質倒更沉靜了。」


 


蘇雯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著,


 


「聽說你和梁開河終於修成正果了?真好,真為你高興。」


 


寒暄過後,話題轉向了我的新婚生活。


 


我將蜜月歸來後的種種不適和心中的失落感,都告訴了蘇雯。


 


「蘇雯,說實話,我沒想到會和想象中差距這麼大。」


 


我嘆了口氣,


 


「你知道的,他是我年少時的夢,在我想象中他完美又強大。可真正生活在一起,我才發現,他在生活上有時像個孩子。」


 


「他是有巨大的成就,可剝離了那些光環,在柴米油鹽裡,他和我在某些方面一樣的不成熟,甚至更依賴別人。」


 


蘇雯靜靜地聽著:


 


「雲卿,你已經非常非常幸運了。


 


「你看看我們大多數同學,尤其是女同學,很早就陷入婚姻家庭的瑣碎,在婆媳關系,育兒壓力,職場與家庭的夾縫中早早磨損了靈氣和身材。」


 


「而你一心撲在事業上,所以你看起來比我們同齡人都要年輕,眼裡有光,因為你大半生都在和你熱愛的事物打交道,你的世界始終廣闊。」


 


她的話吹散了我心頭的些許陰霾。


 


「人和人的婚姻,本來就沒有現成的完美模板,都是需要不斷磨合的。你和開河,等於是把別人二十多歲就開始的磨合課,推遲到了六十歲來上,難度自然更大。」


 


「因為你們的個性和習慣都已定型了大半輩子,但我真心希望你們能好好的,因為我比誰都清楚,當年你拒絕他後,獨自承受了多少痛苦。」


 


其實這段日子我也想明白很多,我告訴蘇雯:


 


「當年的事,

現在回頭看,不是單一的愛或不愛的問題,而是時代、理想和個人選擇交織的復雜命題,怎麼選我都會有遺憾。」


 


「我當年以為在事業上做出一番成就才算有出息,鄙視為愛情放棄一切的行為,現在卻覺得能全然奔赴愛情很勇敢,但我和梁開河,年輕時都不是為愛不顧一切的人,都很理性,更看重自我價值的實現。」


 


「所以現在也會想,這麼多年我是真的愛他,還是隻是未得到的執念?」


 


蘇雯最後說:


 


「不用糾結這些,愛本身就是復雜的,老了再看,能排除萬難走到一起,這份心意本身難能可貴。」


 


「別讓眼下的瑣碎,蒙蔽了你們跨越半生才重新握住的緣分。」


 


蘇雯的一番話,梳理了我紛亂的思緒。


 


我或許一直在用理想化的濾鏡看待過去。


 


又用過於苛刻的眼光審視當下。


 


回到家時,心境已與出門時大不相同。


 


梁開河看見我回來,獻寶似的遞過來一個邀請函。


 


「卿卿,地方臺新開的訪談節目,《此情可待》,專門聚焦人生不同階段的情感故事。」


 


「他們邀請我們去做一期嘉賓,講述我們這段世紀重逢的故事。」


 


節目錄制當天,演播廳裡燈火通明。


 


主持人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我們年輕時的戈壁歲月,錯過的遺憾,以及暮年重逢的戲劇性。


 


梁開河侃侃而談。


 


他本就擅長演講。


 


現在更是將我們之間的靈魂共鳴和命運執著描繪得真摯動聽。


 


他談及自己最新的研究突破時,也不忘將功勞歸於我們之間穩定的精神支持。


 


我坐在他身邊,聽著這些贊美和掌聲,有一絲虛幻的滿足感。


 


功成名就,與年少時仰望的星辰並肩而坐,接受眾人的祝福。


 


在觀眾互動環節,一位年輕的女記者站起來:


 


「梁教授,沈教授,二位的故事確實非常感人。但我們也聽到另一種聲音,說栽樹的人是前妻,乘涼摘果的卻是後來人。請問二位如何看待這種說法?這種比較會不會給你們的幸福帶來壓力?」


 


10


 


梁開河從容接過話筒:


 


「首先,我非常尊重和感激我的前妻李女士過去的付出,但感情和婚姻,不是簡單的栽樹與乘涼的交易。」


 


「我和李言之,早就一別兩寬,各自開始新的人生了。每一段關系都是獨特的,不可比較的,沈雲卿是我現在和未來這個階段的全部意義。」


 


「我們堂堂正正地結婚,分享我們的故事,現在擁有的幸福,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與任何人無關。」


 


梁開河是站在我這邊的。


 


節目錄制結束後,梁開河在後臺和幾位老朋友寒暄。


 


京北大學物理學院的院長迎了上來:


 


「沈教授,今天聽了二位的分享,真是感慨萬千。」


 


「我們學院現在正缺您這樣在實驗物理領域有深厚積澱的學科帶頭人,很多前沿項目,急需有經驗的老師來掌舵。不知道您退休後,有沒有考慮過接受學校的返聘?」


 


我原本計劃著徹底放松。


 


與梁開河一起享受遲來的安寧。


 


「我之前確實想好好休息一陣子。」


 


我如實相告,但並未把話說S,


 


「謝謝您的邀請,我會認真考慮一下。」


 


幾天後,我獨自去了京北大學。


 


與幾位年輕博士交流了他們正在攻關的課題。


 


我有些懷念一心搞科研的純粹時光。


 


回家的路上,我想著和梁開河商量一下。


 


推開門時,眼前的景象差點讓我窒息。


 


梁開河癱倒在茶幾旁的躺椅上。


 


面色灰白,呼吸微弱急促。


 


手邊還散落著幾頁未寫完的手稿。


 


保姆留了字條去買菜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撥打了 120。


 


我試圖聯系梁開河的兒子。


 


卻發現根本沒有存儲他的電話號。


 


也解鎖不了梁開河的手機。


 


最終,還是匆忙趕來的鄰居幫忙聯系上了他的兒子。


 


眾人慌亂將他抬上擔架


 


他於半昏迷中緊緊抓著我的手:


 


「言之,疼……救我。


 


11


 


隨後他完全昏迷。


 


梁開河被推進急診室。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快速發問:


 


「病人既往有什麼病史?高血壓?糖尿病?心髒病?」


 


「對什麼藥物過敏嗎?比如青霉素、頭孢類?」


 


「最近在服用什麼藥物?劑量多少?」


 


我像個在考場上答不出題的學生。


 


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太清楚,之前都是他前妻……」


 


在周圍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復雜的目光中。


 


我無奈撥通了李言之的電話。


 


「把電話給醫生,我和醫生說。」


 


「他有高血壓病史十幾年了,一直在吃藥,每天一片。五年前因為心梗裝過一個心髒支架,術後恢復還行。


 


「最近我跟他沒住一起,具體服藥情況我不太確定,但他煙戒了很多年,酒偶爾喝一點……」


 


梁開河的兒子梁昊淼也趕到了。


 


我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別人家庭劇場的觀眾。


 


梁開河在 CCU 觀察了幾天後。


 


病情總算穩定下來。


 


轉入了普通病房。


 


身體的危機解除了。


 


生活的依賴卻暴露無遺。


 


保姆按照醫囑做了清淡的營養餐。


 


他吃幾口就推開,抱怨沒滋沒味,咽不下去。


 


我試著像護工教的那樣,想扶他下床活動一下。


 


他卻因身體不適變得格外固執和煩躁。


 


動作間還帶著點孩子氣的遷怒。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我根本應對不了一個病中老人的生理需求和情緒波動。


 


梁昊淼看著這場面,嘆了口氣,走到走廊角落打了個電話。


 


第二天下午,李言之提著保溫桶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聽說你胃口不好,熬了點你以前生病時愛喝的山藥粥,還撇了油。」


 


梁開河看到她,渾濁的眼神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