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十一歲剛退休這一年,我如願嫁給了年少時錯過的初戀。


 


所有人都說這是兩位功成名就的老人,對青春最浪漫的致敬。


 


我也以為少年不識情深重,白首方知意闌珊。


 


直到蜜月旅行時,梁開河指著我們在外灘邊剛拍完的照片隨口說道:


 


「你看,這角落裡的生煎店,就是李老師最愛去的那家,之前來都要排長隊。」


 


而他口中的李老師,是他的前妻李言之。


 


01


 


我臉上還掛著剛才拍照時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容。


 


江風拂過,吹散了我鬢邊的幾絲白發。


 


也吹來了一個我本不願深想的事實。


 


梁開河和李言之幾十年的夫妻生活。


 


那些我來不及參與的共同記憶。


 


早就刻進了他生命的每一個縫隙。


 


梁開河察覺到了我神色的變化。


 


他有些手足無措。


 


輕輕拍了下自己的嘴。


 


像個說錯話的孩子。


 


盡管我們都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


 


「哎,你看我這張嘴。」


 


「卿卿,你別多想,我就是順口一說,沒別的意思。」


 


「沒事,一家店而已,我理解。」


 


他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卿卿,是我不好,掃你的興了。咱們不提了,前面好像有家咖啡館,我們去坐坐?」


 


我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懊惱。


 


心裡那點委屈和失落也變得復雜起來。


 


這似乎不值得我生氣。


 


他也並非惡意。


 


隻是幾十年的生活習慣如此。


 


02


 


我最初得知梁開河離婚是在央視的一檔訪談節目上。


 


彼時,他帶領的團隊在困擾高分子材料領域多年的關鍵難題上取得了裡程碑式的突破。


 


研究成果登上了國際頂刊的封面。


 


節目裡,他闡述著這項研究如何將我國在該領域的水平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主持人盛贊這是從零到有的突破。


 


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慣例問及家庭生活,以示關懷。


 


梁開河面對鏡頭坦言。


 


因長期性格不合及人生追求出現分歧。


 


他與妻子李言之女士已和平解除婚姻關系有一段時日了。


 


並感謝外界關心,希望不要過多打擾前妻的生活。


 


屏幕前的我,握著遙控器的手微微一顫。


 


我與梁開河多年未聯系。


 


隻斷續從校友口中聽聞他家庭似乎不甚和睦。


 


卻不想已走到這一步。


 


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有為他取得成就的由衷高興。也有些許難以名狀的唏噓。


 


我拿起手機,點開許久未曾閃動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幾年前的新年群發祝福。


 


我斟酌著字句,先發送了祝賀:


 


「剛在電視上看到新聞,祝賀你取得這麼了不起的成就,實至名歸。」


 


片刻後,我又補上一條,盡量顯得隻是老友的尋常關心:


 


「也看到節目最後,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的回復在深夜才傳來,言簡意赅:


 


「謝謝卿卿。成就屬於團隊,於我個人,不過是完成了一項工作。」


 


隔了幾分鍾,又一條消息發來:


 


「至於離婚,說來話長。幾十年生活,像兩條不再相交的平行線。她追求安穩現世,

我沉迷探索未知,彼此都無法再走進對方的世界。分開,是放過彼此。」


 


這幾行字,我反復看了很久。


 


好像看到他那段我未曾參與的婚姻的模糊輪廓。


 


我沒有再追問細節,隻是回了一句:


 


「理解,無論如何,照顧好自己。」


 


而這條深夜的簡短交流,也成了我們重逢的序曲。


 


03


 


我和梁開河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


 


我們從頂尖學府畢業,一同被分配到了地圖上找不到的戈壁灘。


 


我從不覺得戈壁灘的條件苦。


 


因為身邊有梁開河。


 


我著迷於他思維的絕妙。


 


以及探討創新問題時眼中閃爍的光。


 


這種基於慕強心理的吸引,強烈而純粹。


 


在隔絕人世繁華的荒漠裡。


 


我們不僅是戀人,更是彼此精神世界的支柱。


 


然而,現實的抉擇比解題復雜得多。


 


梁開河是家中獨子。


 


父母年邁多病。


 


在京北為他謀得了一份高校教職,勒令他回去。


 


他開始變得異常沉默。


 


我理解他的掙扎。


 


一邊是家國的需要和我們的愛情。


 


一邊是為人子的責任和看似更正常的生活。


 


隻是我沒想到梁開河會突然求婚。


 


「卿卿,我們結婚吧,隻要結了婚,我就能給家裡一個最有力的交代。」


 


「之後是跟我回去在京北安家,或是繼續扎根在這裡,我們一起決定。」


 


我多麼想立刻點頭。


 


但權衡利弊後的理智攔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好」。


 


我剛剛接手了基地一個絕密項目。


 


正處於攻堅階段。


 


領導暗示這可能是我獨立負責項目的起點。


 


我害怕結婚後隨之而來的生育壓力和家庭瑣事。


 


會拖慢我剛剛起步的科研腳步,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讓我變得平庸。


 


也害怕他因我留下,將來會後悔,埋怨我阻斷了他的孝道與前程。


 


更擔心我隨他去京北,失去自我,成為梁開河的附庸。


 


在理想與愛情之間。


 


年輕又驕傲的我,固執地認為前者更高級,更值得奉獻全部。


 


我避開他熾熱的目光。


 


「開河,再等等好嗎?現在正是我事業的關鍵期,而且你家裡的情況,回去也許是更好的選擇,我們不能太自私。」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梁開河走的那天,他用力抱了抱我。


 


「沈雲卿,保重。等我安頓好,我們再聯系。」


 


我咬著唇點頭。


 


淚水混著風沙,又鹹又澀。


 


後來我給他寫信。


 


寫基地生活的點滴,對前沿問題的思考和刻骨的思念。


 


一封信從基地寄出,輾轉多月才能到他手中。


 


他和我分享高校的新鮮事。


 


到後來隻剩下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我依然思念著在沙地上為我演算宇宙奧秘的聰慧青年。


 


這份思念,讓我以為世間再無人能與他比肩。


 


直到我收到他的告別信。


 


他寫道,在父母的以S相逼和單位領導的熱心介紹下,他結婚了。


 


對方是位小學語文老師。


 


性情溫和,

能替他照顧好家庭,讓父母安心。


 


他說:「卿卿,你是我此生遇到的唯一的愛情,是超越世俗的精神伴侶。」


 


「但我虧欠父母太多,現實如此,我隻能選擇一條讓所有人都安心,但唯獨對不起二十歲的我和你的路。」


 


「這份愧疚和遺憾,將伴隨我一生。我曾真心給過你承諾,可惜你沒有要。」


 


04


 


收起信,我獨自走到基地外我們曾無數次散步的沙丘上。


 


我的心像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寒風裹著沙粒呼呼往裡灌。


 


但長年的科研訓練,讓我又開始冷靜分析這件事。


 


梁開河的選擇符合邏輯。


 


孝順父母是人之常情。


 


一位能穩定家庭的妻子遠比我這遠在天邊,生S難料的科研人員更賢惠。


 


我解構著每一個環節。


 


告訴自己這已是當時情境下的最優解。


 


可理性分析過後,心還是會痛。


 


此後歲月裡,領導和同事不是沒給我介紹過對象,其中不乏優秀者。


 


但每每相見,我總忍不住暗自比較。


 


這個不如他思維敏捷。


 


那個不及他視野開闊。


 


梁開河早已成為我衡量一切男性的無法逾越的標尺。


 


加之基地任務日益繁重。


 


我從青年骨幹到項目帶頭人。


 


生活被實驗數據,學術論文和帶學生填滿。


 


夜深人靜時,我也會問自己,是真的忙到無暇戀愛,還是梁開河在心底搭建的堡壘太過堅固,讓我再也無法對別人敞開?


 


或許當年拒絕求婚,是我潛意識裡為科研事業選擇的一條更決絕的路。


 


隻是當時,

我並未看清自己。


 


於是,一年又一年。


 


我守著這片戈壁,和最初最深的愛戀,與一份無法言說的悔意。


 


直到白發蒼蒼,終身未嫁。


 


我以為我將帶著這個秘密和遺憾,獨自走完一生。


 


而今得知他離婚。


 


沉寂多年的心,泛起了連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波瀾。


 


我以為年暮之時,愛情是錦上添花。


 


我和梁開河,一個未婚,一個離婚,有財富,有時間。


 


正好可以彌補年少所有的遺憾。


 


05


 


後來我們開始了小心翼翼的接觸。


 


從客氣的問候,到分享學術動態,再到談起各自幾十年的風雨。


 


終於鼓起勇氣,決定為年少的錯過,補上一個遲到的句號。


 


如今這場蜜月旅行,

本算得上功德圓滿。


 


我也沒在意他提起前妻的小插曲。


 


而我們也確實擁有太多可以談論的東西。


 


這些年發展的模型,學界最新動態,都成了我們之間最好的黏合劑。


 


我仿佛回到了戈壁灘上暢談的夜晚。


 


隻是背景從浩瀚星空換成了繁華都市。


 


精神上的高度同頻與共鳴。


 


讓我再次確信。


 


這份遲來的團圓,依然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蜜月結束,我們回到了京北。


 


06


 


我習慣清晨六點起床,煮一壺茶,看看文獻。


 


所以每天睡得很早。


 


而梁開河保持著幾十年的科研作息,常在書房熬到深夜。


 


他第二天有早課,依舊工作到很晚。


 


我因白天旅途勞頓,

早早躺下了。


 


卻被書房門縫透出的燈光和偶爾傳來的翻書聲,鍵盤敲擊聲擾得難以入眠。


 


我在半夢半醒間浮沉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頭腦昏沉。


 


正準備去廚房做點清淡的粥菜。


 


看見梁開河站在門口的穿衣鏡前。


 


手裡拎著他昨晚順手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襯衫,眉頭微蹙。


 


他抬頭見我,詫異說道:


 


「卿卿,你沒幫我熨一下襯衫嗎?我今天上午有講座。」


 


我這才注意到襯衫的領口和袖口處,確實帶著明顯的褶皺。


 


在我幾十年的獨居生涯裡。


 


我的衣物都是隨換隨洗。


 


需要穿時自己打理。


 


從未想過另一個人習慣將待熨的衣服放在某個固定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