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黝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我。


 


又落在我手上的瓷瓶上。


 


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下。


 


他垂眸,低聲說:「我受傷了。」


 


8.


 


受傷了就去找大夫。


 


跑來和我說有什麼用?


 


我有些莫名。


 


但看在前不久這人還給我上過藥的一點情分上,我還是委婉說了句:


 


「那我給你叫個大夫來?」


 


謝南劭不吭聲。


 


他隻是垂眸盯著我手上的玉瓶,突然問:


 


「這是什麼?」


 


什麼意思?


 


這是看上謝青崖給我的藥了?


 


那可不行,我還得靠它祛疤呢!


 


於是我幹脆當著謝南劭的面把玉瓶收了起來,又睜眼胡扯:「一個好友送的香膏,你應當是用不上的。


 


「對了,你這傷要緊嗎?」


 


從前無論謝南劭受了多重的傷,他都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即便快S了。


 


我也沒聽這人喊過疼,隻會冷淡說一句無礙。


 


我唯一見到謝南劭示弱的一次。


 


還是在他對著白朝寧時。


 


原以為這次也會是這樣。


 


直到路被擋住。


 


我詫異抬頭。


 


便看到謝南劭朝我伸出了手,聲音有些嘶啞:


 


「你可以幫我包扎下嗎?」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看著有些駭人。


 


一時誰都沒有先動。


 


謝南劭垂下眼睛,漆黑細密的睫毛在眼睑處留下一片陰影。


 


素來直挺的脊背似乎彎曲了一瞬。


 


他輕聲說:「阿楚,

我疼。」


 


我扯了扯嘴角,偏頭對著丫鬟說:


 


「去叫大夫快些來,大人手上這傷可耽擱不得。」


 


9.


 


謝南劭並沒有等來大夫就先走了。


 


許是真如丫鬟說的他是生氣了。


 


一連幾日,他都沒有踏入過我的院子。


 


我也樂得清淨。


 


繼續把東西該送人的送人。


 


能兌換成現金的就兌換成現金。


 


但謝南劭送的有些東西,的確不太好處理。


 


比如那把紅玉匕首。


 


我正頭疼時。


 


白朝寧領著丫鬟婆子來了。


 


倒是和從前反著來了。


 


她面色紅潤,而我身體虛弱。


 


白朝寧瞥了眼地上的東西,嗤笑:「就這些破爛玩意,也值得你當個寶似的收拾?


 


「你若是瞧不上,倒不如拿出些看得上的玩意給我收拾。」


 


我全然沒有生氣,隻笑眯眯道。


 


白家富裕。


 


白朝寧眼光又高。


 


她拿出的東西定可以在系統那邊換一大筆錢。


 


白朝寧一噎,但很快就抬了抬下巴:


 


「那我還真有件東西得讓你瞧瞧。」


 


猶帶著清冽藥香的瓷瓶被輕放在了桌面上。


 


「認得這個嗎?」


 


不等我回答,白朝寧就笑了起來:「藥谷今年隻此一瓶的玉肌膏,阿劭特地為我求來的。我不過是說了句近日皮膚有些幹,他便心疼得不行。」


 


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瓶。


 


她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聽說為了這個,阿劭在藥谷試了三日的藥,還受了傷呢。這般心意,想必你從未體會過吧?


 


我的確從未體會過。


 


謝南劭隻會說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卻不是對我好。


 


我盯著那瓶玉肌膏分神,心想謝南劭又騙了我一回。


 


我還以為他會愧疚的。


 


原來又是我想多了。


 


「阿劭那般聰慧,你當真以為他不知道那日的真相嗎?」


 


白朝寧又說,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不過是我見了你會不高興,所以阿劭就隻好讓你離開。


 


「對了,聽說你還在找你身邊那丫頭?我勸你啊還是不用找了。」


 


我猛地抬起頭,SS盯著白朝寧,內心的不安愈演愈烈: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誰讓那丫頭笨手笨腳地弄髒了我的衣裳,被打S了也是活該。」


 


白朝寧盯著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

輕描淡寫:


 


「不過那丫頭到S都還惦記著要回去給你送藥,倒是個忠心的,就是可惜跟錯了主子。」


 


清歡失蹤前。


 


的確是去給我煮藥的。


 


可那天她莫名就在府內消失了。


 


旁人說她是跟著一個馬夫私奔了。


 


我不信,四處尋找卻不得一點消息。


 


「……這和謝南劭有關系嗎?」


 


手心被指甲刺得生疼。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白朝寧不會無緣無故告訴我真相。


 


「你倒是警覺,」白朝寧詫異地挑眉,眼底盛滿惡意,「這當然和他有關系,畢竟是他親自去處理了那小丫頭的屍體。否則你以為憑我一個,就能讓這府裡上上下下都瞞著你嗎?


 


「他把你送走,也不過是不想你繼續查下去罷了。


 


果然是謝南劭。


 


果然是他!


 


渾身的血液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我撐著石桌,恨得全身都在顫抖。


 


我拜託過謝南劭的。


 


他甚至答應過我會幫我去找清歡的。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打得我渾身鮮血淋漓,然後嘲笑著我有多愚蠢。


 


大概是目的已經達到。


 


白朝寧很快就離開。


 


離開前還施舍般地留下了那瓶玉肌膏。


 


說怕我沒用過好東西。


 


「對了,三日後是我的生辰,你可千萬要到場啊。」


 


我站在外面。


 


站到暮色四合,寒露浸透了衣衫。


 


我才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茫然地問系統:


 


「我是對謝南劭做過什麼罪無可赦的事嗎?


 


【沒有。】


 


「那我是該欠他的嗎?」


 


【不是。】


 


「那他憑什麼這麼對我啊!」


 


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來到這個世界無數次遇到危險時,我沒有哭。


 


被謝南劭一次又一次拒絕時,我沒有哭。


 


在莊子裡被故意刁難,我沒有哭。


 


在知道攻略成功的真相後,我也沒有哭。


 


可我到底還是低估了謝南劭對我的心狠程度。


 


我問系統:「他明明知道我把清歡當成了家人,他憑什麼這麼對我啊!」


 


系統回答不了。


 


我緩緩蹲下身,抱住冰冷的膝蓋。


 


我原本還在擔心清歡要是知道我離開後得多傷心。


 


可清歡早就不在了。


 


那個總把月錢攢起來給我買零嘴,

那個說等我身子好了就和我一塊去江南看看的傻丫頭,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這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世界。


 


可我沒想到那孩子會在自己家連命都丟了。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我哭到近乎崩潰。


 


昏厥前,我隱約瞧見有道身影慌張地朝我跑了過來。


 


「阿楚!」


 


聲嘶力竭。


 


10.


 


我被軟禁了。


 


謝南劭不允許我踏出那個院子半步。


 


應該是怕我跑了,白朝寧就找不到人再續命了。


 


我心底一陣冷笑。


 


這三日裡謝南劭倒是有空就過來。


 


但也隻能是站在院中。


 


我不允許他進來。


 


那瓶價值連城的玉肌膏還留在原處。


 


謝南劭端著飯菜進來時瞧見了。


 


他瞳孔驟縮,無措看向我,又急急解釋:


 


「我沒有,這本來就是給你的,我隻是——」


 


吃味了。


 


聲音越來越弱。


 


以至於最後三個字我也沒聽清。


 


也無所謂了。


 


我吩咐人把謝南劭端來的飯菜扔出去。


 


下人不敢。


 


我就親自去。


 


湯湯水水淋了一身。


 


謝南劭就靜站在院子裡,露出的手背上一片燙紅。


 


他默不作聲地把東西收拾好。


 


晚上繼續來。


 


我繼續扔。


 


每天都會有大夫來給我檢查身體。


 


他們自然是檢查不出來什麼的。


 


隻當我是身子虛弱,卻並無大礙。


 


直到第三日。


 


我親自下廚做了一盤白玉糕。


 


叫人端給謝南劭。


 


他也不知在想什麼。


 


盯著那盤糕點看了好半晌,眼眶都紅了起來。


 


「不想吃就扔了。」


 


我開口說出了這三日裡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沒有不想吃!」


 


謝南劭猛地抬頭,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幾乎是顫抖著拿起一塊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好吃。」謝南劭朝我扯出一抹笑:「阿楚手藝又精進了。」


 


從前倒不知道這人還慣會裝模作樣的。


 


我心想,見他吃了後就轉身離開。


 


當晚夜深之際,睡夢中的我隱隱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住。


 


握得很緊很緊。


 


像是怕一松手就會失去。


 


我費力睜開眼,看到謝南劭坐在我床前。


 


眼底布滿血絲。


 


我平靜地看著他。


 


「別看我,醜。」謝南劭難得慌亂地用手遮住我的眼睛,顫著聲近乎哀求:「……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就好了。」


 


我問他:「清歡的墳在哪兒?」


 


蓋住我眼睛的手猛地僵硬。


 


於是我又問:「你為什麼要對白朝寧這麼好?」


 


眼前一片漆黑。


 


其他感官就分外敏銳。


 


比如我聽到謝南劭的呼吸沉重了許多。


 


我聽到他握拳時骨節發出的輕微聲響。


 


我聽到他喉結滾動的聲音,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她救過我,」謝南劭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磨過,「是我害得她變成了現在這樣。


 


我淡淡地哦了聲。


 


心想這可真是個無聊的答案。


 


我又不是沒救過你,也沒見你對我好過啊。


 


謝南劭你自己要犯賤,又何必牽扯上我?


 


我閉上眼:「我要睡了。」


 


於是那隻手懸在半空。


 


最終隻是輕輕落在被角上。


 


謝南劭起身時帶起一陣微風,燭火搖曳了幾下。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在門口停住。


 


【他沒走。】


 


我嗯了聲,沒興趣知道謝南劭守著房門做什麼。


 


而系統也難得八卦:【說不定明天他就和你說他是有隱情的。】


 


「隨便他,」我翻了個身,「我就當是聽戲了。」


 


無論真相到底是什麼。


 


傷害已經造成。


 


我隻恨他。


 


然而半晌後,我突然睜開眼:


 


「白朝寧真的救過謝南劭嗎?」


 


說實話,以白朝寧的性子,我真想象不出她救人的樣子來。


 


系統躍躍欲試:【我去查!】


 


無論前一晚發生過什麼。


 


第二日依舊是白朝寧的生辰。


 


聽說她一大早就起來打扮了。


 


想到回京那日見到一馬車的奇珍異寶,我忍不住感慨:


 


「人和人之間的差別可真大啊。」


 


【沒事,等你回去後就什麼都有了,咱不用眼饞別人的。】系統安慰我。


 


我心想也是。


 


這段時間我靠轉賣都兌換了一大筆錢。


 


更別說還有系統補償。


 


也沒等太久。


 


謝南劭就端著那碗藥進來了。


 


他沒有立即叫我喝,

隻是站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


 


我眼尖地發現他袖口沾著點點暗紅。


 


像是幹涸的血跡。


 


我撇了撇嘴:「我不想看到白朝寧。」


 


「那就不去。」


 


謝南劭聲音沙啞,倒是答應了下來。


 


我強調:「我說我不想在這府上再瞧見她。」


 


謝南劭點頭:「今日過後,她永遠都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我心想我都要被害S了,那肯定是見不著了。


 


「那你也別去見她,包括今日。」


 


「好。」


 


見謝南劭這一副什麼都答應的樣子。


 


我挑了挑眉,又說:「我不想喝藥。」


 


這次,謝南劭沉默的時間有些長。


 


「阿楚。」


 


他叫我,嗓音帶上了一絲乞求之意:


 


「這是最後一次。


 


「你再等等我,我會保護好你。


 


「等今日過後我們就不要再吵架了,我們回到從前……就和從前那樣好好的,好不好?


 


「阿楚,我們會有以後,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以後。」


 


他好像真的在難過。


 


難過到像是要哭了。


 


我有時候真的挺不懂謝南劭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我也懶得弄明白了。


 


幹脆利落地把那碗藥一飲而盡。


 


謝南劭見狀松了口氣。


 


他走過來牽我,眉眼染上一點笑意:「你今日想去哪,我陪——」


 


接下去的話盡數被堵住。


 


從謝南劭錯愕的黑眸中,我清晰瞧見自己唇角不斷溢出鮮血。


 


但一點兒也不疼。


 


老伙計幫我屏蔽了所有的痛感還有味覺嗅覺。


 


我看到了謝南劭眼底的錯愕變成了慌張和絕望。


 


血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