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沉的決絕。
心口兀地燒得發慌。
我突然就不想去聽接下去的話。
可就在轉身之際,謝南劭的聲音還是避無可避地傳入耳中。
「好。」
他答應了。
5.
我以為我會很難過。
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去質問謝南劭為何要這般對我。
可實際上,我隻是冷眼看著白朝寧欣喜地同謝南劭說著什麼。
她慣來都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偏偏就有人總吃這套。
看了一會兒,我突然問:「不是說我攻略成功了嗎?」
所以當系統問我是否要離開時。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留了下來。
畢竟那個世界裡的我隻是個孤兒。
出了車禍生命垂危時才會遇到這般奇跡。
系統又沉默。
【他騙過了我的檢測。】
它說:【那法子需得壓命的人心甘情願。】
行唄。
我的確是心甘情願喝下謝南劭送來的每一碗藥。
甚至還沾沾自喜於他對我的在乎。
謝南劭不僅騙過系統,甚至連自己也騙了過去。
想到過去一年裡他表現出對我的親近之態不似作假。
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惡心感又湧了上來。
原來有人連自己的感情都可以利用。
我轉身離開,回了自己的屋子。
內室的陳設與我離開前一模一樣。
隻是蒙上了層薄灰。
謝南劭素來喜淨。
想來他也不曾踏入過這裡。
見我一直不吭聲,系統又忍不住擔憂:
【你還好嗎?】
我想了想。
其實還好。
可能是早有準備。
在謝南劭不信任我時。
在謝南劭將我扔到莊子兩個月不聞不問,卻將白朝寧接入府內照顧時。
在莊頭得了伯府夫人的授意百般苛待我時。
在回京坐上那輛青骡車時。
如今想來,原來我早在不知不覺中攢夠了這麼多失望。
系統說這是它們的失誤。
作為補償,我可以回到現實世界。
我說:「那就等到白朝寧生辰那天吧。」
難為他們算計了這麼久。
我總得還她一個難忘的生辰禮吧。
「真好啊。」
聽系統說我回去後會擁有五千萬資產和一個健康的身體。
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終於要回家了啊。」
「什麼回家?」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我唇角笑意一滯,下意識回過頭。
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的謝南劭站在門口。
他換了身衣裳。
面色瞧著還有些慘白。
「什麼回家?」
他又問,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緊繃,「你要回哪兒去?」
我壓下片刻的慌張,垂睫道:
「自然是這裡了。我方才不過是在感慨終於從那莊子裡出來了。莊子清淨是清淨,不過你也知曉我是個愛熱鬧的人,長待那兒可受不住。」
我分明是笑著說的。
可謝南劭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
他嘴唇嗫嚅了下,
最後卻是近乎狼狽地轉移著話題:
「怎麼不見大夫過來?」
「用不上大夫。」
左右都要走了,我也不打算再委屈自己。
幹脆抬起手將那雙布滿凍瘡裂口的手展露在他面前。
堂而皇之地告著狀:
「不過是生了些凍瘡,回來時又挨了寒,習慣了就好。」
「為何會生凍瘡?莊子上有什麼活計是需要你去做的?那些炭火不曾供應足量嗎?」
目光SS鎖在我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上。
謝南劭嗓音艱澀。
「我去莊子是反思的,又不是享福去的。」
我有些莫名地看了眼謝南劭,又說:「那莊頭說府裡用度緊張,能省則省,有什麼東西自然也得先緊著伯府的主子來。」
「用度緊張?」
謝南劭一字一頓。
他猛地攥緊了指骨,泄出幾分不穩的呼吸聲。
偌大伯府被說用度緊張,傳出去都要遭人笑話。
而那位伯府夫人,謝南劭的親娘,素來都不待見我。
先前是有謝南劭護著。
她不好動我。
如今見我惹了厭棄,更不得趁機落井下石?
我嗯了聲。
謝南劭眸色晦暗:「那回來時又為何挨了寒?車上的暖爐呢?下人呢?」
「青骡車年久失修,四面透風。雖說是給僕婦搭乘的,但到底說出去丟的是伯府的面子。」
我故作委婉地提醒。
但謝南劭還有什麼聽不明白的。
「此事是我做得不對,你同我生氣……也是應當的。」
他滾了滾喉結,聲音沙啞壓抑:
「本該是我去接你,
是——」
是白朝寧平日裡用的明雪丸吃完了。
他去買藥了。
我默默替謝南劭補完了未曾說全的話。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疼嗎?」
手背上突然落下一點冰涼。
謝南劭抿了抿唇,又說:「藥谷出了新的玉肌膏,等你用了就好了,也不會留下疤。」
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他低下頭。
我瞧不清這人臉上是何表情。
隻是聽著這些話卻覺好笑。
心想謝南劭為了能替白朝寧續這條命,可真謂是忍辱負重了。
但表面上。
我卻是對他笑得滿心依賴:
「好,那我等你。」
6.
謝南劭有沒有去藥谷求藥我尚不知曉。
但接下來幾日,他變得很忙。
那日接我回京的僕從被嚴懲了個遍。
就連伯府也送了不少東西過來。
想來是謝南劭去說了什麼。
伯府夫人對這位自小丟失的大兒子自然是疼愛憐惜的。
不過我覺得她這會兒應該是更恨我了。
晚上謝南劭也會過來。
不過我都是等也沒等就先歇下了。
聽院裡下人說是謝南劭讓人莫要吵醒我。
我哦了聲,不以為意。
有次迷迷糊糊醒來,我發現謝南劭站在桌前。
低頭看著什麼。
我撐起身子瞥了眼。
都是一些從莊子裡拿回來的東西。
今天闲來無事時我拿出來挑挑揀揀,
忘記收回去了。
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在。
燭火在謝南劭側臉上遊動。
明明暗暗。
他垂著眼睫,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打了個哈欠,委婉問:「你還不歇息嗎?」
那蠟燭亮得都影響到我的睡眠了。
謝南劭淡淡地嗯了聲。
他似乎放下了什麼東西。
我沒大注意,見他應下了就又懶懶地縮回到裡側。
謝南劭吹滅了蠟燭。
上床後便伸過手想擁我入懷。
這也算是被我逼出來的了。
早些時候謝南劭還不習慣同我親近。
我便每每在他睡著後用盡手段和他擠在一塊兒。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謝南劭受過很重的傷,手腳冰冷。
我不怕冷。
便總想著要幫他暖暖。
就這樣幾次後,謝南劭無奈地嘆息,便在每晚臨睡前主動伸出手。
雖然我曾猜測他是不想讓我太折騰了去。
不過在莊子裡的兩個月。
我已經習慣了晚上一個人睡。
又實在怕冷,幹脆抱緊被子蜷著身子。
如今也是。
所以當謝南劭靠過來的時候。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下意識抱緊被子往後退。
他的手僵在半空。
「明楚?」
謝南劭低低叫我。
我困得厲害,懶得理會他。
可下一秒,我就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扯入猶浸著夜露寒意的懷抱。
他呼吸重了些,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就這樣睡。
」
我掙扎了幾下都沒掙脫開,便含糊說了聲好冷。
實在是冷。
冷到骨子裡都在打著顫。
謝南劭聽到了,渾身一僵。
手臂收得越發緊。
「會暖和的。」
他低聲說著,將臉埋得更深,呼吸盡數噴灑在我的頸側。
近乎喃喃自語:「很快的,很快就會暖起來的。」
我心想謝南劭這人怎就這般不識趣,忒煩人。
然後帶著對他的憤懑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醒來時,謝南劭已經不在了。
而我兩隻手都上好了藥。
又熱又痒。
系統說是謝南劭給我上的藥。
我微微訝異。
問系統:「他這是在做什麼?」
系統沒有回答,
隻是反問:【你心軟了嗎?】
我曾對謝南劭心軟過很多次。
「沒有。」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笑道:「就是有些感慨。」
我見過謝南劭照顧白朝寧的樣子。
但這般照顧我,他卻是第一次。
既然打算離開了,那東西也得收拾好。
而就在我把東西都搬出來時。
小院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嫂嫂這是在做什麼?莫不是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我那無趣的大哥了?」
7.
輕佻的聲音帶著毫不遮掩的驚喜。
我抬起頭,敷衍地回了聲「是啊是啊」。
可見我這樣。
謝青崖反倒是有些無趣地嘖了聲,啪地一下收回扇子。
他大喇喇地在我身旁坐下,
撐著頭又問:
「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我知道他是指謝南劭至今還未把白朝寧送出府一事。
「生氣又能怎麼樣呢?」我朝謝青崖攤手,「他又不會聽我的。更何況,在外人看來就是我害了他那恩師之女。謝南劭重情重義,自然是要替我這上不得臺面的糟糠之妻收拾爛攤子的。」
「什麼爛攤子,分明就是他那爛桃花吧。」
謝青崖嘟囔了句,而後眼睛一亮:
「要不,嫂嫂你和我私奔吧!」
即便早已習慣了謝青崖時常語出驚人。
可這話一出來,我還是被自己的口水嗆得不輕。
「閉嘴吧!」
我毫不客氣地朝他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想被你娘毒S。」
若說謝南劭走丟一事是伯府夫人的心結。
那之後出生的謝青崖便成了她的眼珠子命根子。
但凡謝青崖有一點磕著碰著,她都會大發雷霆,甚至狀若瘋癲。
我和謝青崖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也知道他本是個不喜拘束、向往自由的性子。
卻偏偏有這麼一個娘親,又不好說什麼。
在談到伯府夫人時,謝青崖臉上的笑意也稍收斂了些。
眼底閃過一絲黯淡。
於是他很快轉移話題:「……這些是什麼?」
我瞥了眼:「不要了的東西。等會兒分給下人,若是不要就捐去善堂。」
謝青崖哦了聲,饒有興趣地開始挑挑揀揀。
我也隨他。
要收拾的東西不少。
這根木簪是謝南劭親手雕刻的。
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生辰禮。
那把匕首是我在為謝南劭擋刀後,
他專門去找人打造的。
上面的紅玉本是他自小帶在身上的。
說是有什麼闢邪保平安之效。
也被謝南劭叫人嵌了上去。
我當時還心疼了好久。
還有步搖……
謝南劭倒是送過我不少好東西。
我一件一件放入木箱中。
身旁突然傳來謝青崖略顯詫異的聲音:
「你連這個也要扔了?」
視線中多了一個穿著衣裳的泥娃娃。
是我剛到莊子裡做的。
那時我還在期盼著謝南劭能夠早些來接我。
想著見面就送給他。
但我忘了,謝南劭總說這些幼稚。
且玩物喪志。
於是我頭也沒抬:「不要了。
」
「做的還怪精巧的。」謝青崖嘟囔,又樂開:「既然你不要了,那我可就拿走了。」
我提醒他:「我做了一對,你都拿走吧。」
「好嘞!」
謝青崖走時興高採烈。
等收拾大半,我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瓷瓶。
拔開塞子,一股清冽藥香彌漫開來。
【比不上玉肌膏,但也是上好的藥了。】
「他倒是有心了。」我笑道。
剛想把東西收拾起來。
卻隱隱察覺到一道沉沉的視線鎖在我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灼人溫度。
卻直覺讓人不適。
我擰眉看去,倏然驚愕:
「謝南劭?」
謝南劭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