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月光生辰前,我的夫君終於記起要將我從鄉下莊子接回。


 


來的那輛沉香馬車上裝著名家字畫和奇珍異寶。


 


隨從說賀禮珍貴,怕路上磕碰。


 


我便識趣地拎著包袱上了後面那輛青骡車。


 


一路顛簸著回了京。


 


芝蘭玉樹的新晉探花郎早已等在偏院。


 


語氣無波無瀾:「你身子虛,先把藥喝了再去休息吧。」


 


院內石桌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藥汁。


 


新來的小丫鬟興高採烈地同我說:


 


「這是大人親自為夫人熬的補藥,熬了足足兩個時辰呢!」


 


1.


 


那碗藥汁黑得黏稠。


 


還未靠近便能聞到一股腥味。


 


換做從前的我聽到這話,定會欣喜不已。


 


二話不說就將這藥一飲而盡。


 


然後纏著謝南劭要蜜餞甜甜口,再絮絮叨叨地同他說上一堆話。


 


可如今我卻是後退幾步。


 


苦著張臉問:「就不能不喝嗎?」


 


那藥實在又腥又澀。


 


每次喝完,我都難受得整日裡吃不下東西。


 


「我覺得我身子好了不少,在莊子裡都不曾生過病的。」


 


無視他冷淡的神情,我又說:「這補藥就不必繼續了吧?我怕我這身子會虛不受補。」


 


謝南劭不語,緊擰的眉頭越蹙越緊。


 


面上也似罩上了一層霜。


 


連那小丫鬟也在惋惜嘟囔:「這藥可貴了。為了熬藥,大人還不小心燙傷了手。」


 


聽到這話我沒忍住嘆了口氣。


 


心想看來是躲不過了。


 


剛打算捏著鼻子來個痛快時,謝南劭突然開口:


 


「為何離我這般遠?


 


冷淡的嗓音莫名聽著有幾分不滿。


 


我眨了眨眼,故作糊塗:「有嗎?不過這一路上車馬勞頓的,我身上難免帶些不好的氣味,還是不過去招你煩了吧。」


 


其實這距離也談不上多遠。


 


不過是這次我沒有主動先湊過去。


 


謝南劭也不知信了沒有,一雙漆黑的眸子望入我眼底。


 


那裡面似乎有什麼在翻湧著。


 


最後又歸於平靜。


 


我別開目光,喉嚨口莫名有些發緊。


 


卻難得犟著脾氣一動未動。


 


直到耳畔響起平靜又篤定的聲音:


 


「你在同我置氣。


 


「為什麼?」


 


極輕的腳步聲靠近。


 


視線中多了一抹月白衣角。


 


我餘光瞥見那停下的腳步恰好釘住了我的影子。


 


「那日分明是你做得不對。你害得朝寧落了水,我若不將你送到莊子去,老師定不會放過你。此事,送你離開前我也同你說清楚了。


 


「所以明楚,你到底還在生氣什麼?」


 


謝南劭緊盯著我,眼底的困惑真真切切。


 


我聽著這話,沒忍住唇角直抽。


 


你瞧。


 


明明已是成婚一載。


 


這人依舊連名帶姓地叫我明楚,卻喚旁的女子朝寧。


 


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隻我今日太累了,實在不想同謝南劭再掰扯這些。


 


於是胡亂搪塞道:「沒有,我沒有在生氣。你還是離我——」


 


「你身上為何會有血腥味?」


 


謝南劭打斷了我的話。


 


原本若有似無的白檀香隨著他的靠近似乎又真實了幾分。


 


「你受傷了?」


 


其實沒有受傷。


 


不過是我在莊子裡待著時生了些凍瘡。


 


青骡車上沒有暖爐。


 


篷子也破敗了些。


 


方才被寒風吹了一路,那些早已結痂的瘡口又裂開了。


 


謝南劭問著,伸手想碰我。


 


可在指尖即將觸到衣袖時,我卻猛地將手縮回,藏到身後。


 


這個動作突兀得厲害。


 


驚得整個院子瞬間落入一片S寂。


 


我也愣了下,趕緊說:「也不是什麼大事。」


 


謝南劭緊抿著唇。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避開,抬眸時帶著一股近乎茫然的委屈。


 


我看見他懸在半空的手。


 


骨節分明。


 


幹淨修長。


 


卻襯得那處燙傷的紅痕愈發刺眼。


 


我又忍不住遲疑。


 


想著也許是我猜錯了。


 


或許是他手底下的人陽奉陰違。


 


謝南劭太忙,並不知曉我在莊子上過得艱難。


 


於是我咬了咬牙,挽起袖口:「其實就是——」


 


「謝大人!」


 


院門口響起的急促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我回過頭,認出來的是白朝寧身邊的丫鬟。


 


她語氣焦急地說她家小姐魘著了,想請謝南劭過去看看。


 


我心想謝南劭又不是大夫。


 


他能瞧出什麼呢?


 


可謝南劭的視線已從我身上移開:「怎麼回事?」


 


「本來還好好的。」


 


那丫鬟看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頭支支吾吾:「就是聽說、聽說——許是小姐又夢見了落水那日的場景了。


 


什麼意思?


 


是因為聽說我回來了才發病的?


 


我聽得好笑。


 


謝南劭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臉上的表情重又冷淡了起來。


 


沉默片刻後。


 


謝南劭說:「你先讓大夫瞧瞧,晚些我再過來。」


 


我默默放下袖口,心道果然。


 


「那這藥呢?」


 


我叫住他,笑了笑:「好歹是你辛苦熬的。」


 


「不想喝就倒了吧。」


 


話語停頓了下。


 


謝南劭有些不自在地從我臉上挪開了目光,繼而緩聲道:


 


「都隨你。」


 


我自然是不想喝的,便隨口應了下來。


 


鞋靴踩雪的聲音一點點消失。


 


我平靜地看著謝南劭離開了院子。


 


卻在轉身回屋時,聽到了消失許久的系統音。


 


它說:


 


【你就不好奇謝南劭到底給你吃了什麼嗎?】


 


2.


 


謝南劭說,那是尋來為我調養身子的補藥。


 


同他成婚一年。


 


我便喝了一年的藥。


 


說來也是唏噓。


 


想我當年壯得能上山打虎,如今身子卻是越發虛弱不堪。


 


從前是百般苦惱我那腰身怎就不能再細一些。


 


現在是一點小小的風寒就能折騰得我消瘦大半。


 


為此,謝南劭四處尋醫問藥。


 


甚至連熬藥這種事都親力親為。


 


惹得我好一陣感動。


 


我原以為這是我攻略任務完成卻放棄回到現代世界的懲罰。


 


可系統卻說不是的。


 


它坑了我所剩不多的積分,給了我一張鬼畫符。


 


說是能隱匿身形。


 


我攥在手裡好一會兒。


 


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跟了過去。


 


3.


 


我被送到鄉下莊子後沒多久。


 


白朝寧就重又被接進了府。


 


如今就住在離謝南劭最近的落梅院裡。


 


我抬頭看著眼前精致華美的院落,倒是生出了幾分恍若隔世的感慨。


 


落梅院本不叫落梅院。


 


那裡先前栽種的是海棠花。


 


我曾費了不少心思打理的西府海棠。


 


在白朝寧搬進府的第一日被盡數連根拔起。


 


她當著我的面漫不經心地捻著花瓣。


 


花汁染上瑩白的指尖,又很快被嫌惡地擦去。


 


「海棠花開得倒是嬌豔,

就是這人麼——」


 


被千嬌萬寵長大的白家大姑娘故意拖長了語調,姿態高傲地上下打量著我。


 


惹得身邊婆子丫鬟好一陣發笑後。


 


她才朝我彎了彎唇,意有所指:


 


「可惜這花再好看,不該長在這裡的,就得斬草除根。」


 


我那時氣不過,還跑去找謝南劭訴委屈。


 


可他卻說:「你同她計較什麼?她性子慣來如此。」


 


「可那是我的院子啊!」


 


我不服氣地辯解。


 


「你可以另挑一處。」謝南劭打斷了我的話。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連頭也沒抬:


 


「朝寧自小體弱多病,老師囑託我好生照顧她,我定是要護她周全的。而你身體康健,在哪兒都能活,莫要再糾結這點小事了。」


 


我說你如今被家中認回是伯府大公子,

又不是白府上那小小侍衛了。


 


「更何況本也是她仗著她父親的恩情強逼著你收留,你又何必——」


 


「明楚。」


 


謝南劭叫著我的名字。


 


他放下手中的墨筆,抬眸望我時眼底的情緒意味不明。


 


他說:「這也不算你的住處。」


 


我愣怔,被這話堵得啞然。


 


那的確不算我的住處。


 


不過也是我仗著對謝南劭有救命之恩,又幫他找回了親生父母,這才能S乞白賴向他討來一個落腳地。


 


真要說起來,我同白朝寧並無什麼不同。


 


如今主人不願給了,想要回去了,那我也不好說什麼的。


 


我訥訥哦了聲。


 


因著這事,我還著實消沉了好一陣子。


 


可那時的我記吃不記打。


 


再加上又有系統在前面吊著胡蘿卜。


 


等謝南劭在別處找人給我栽種了海棠後,我就又樂顛顛地湊了上去。


 


後來我同謝南劭成婚。


 


白朝寧自然不好再繼續住下去。


 


我便也就淡忘了以前那些不愉快。


 


如今記憶重又浮現。


 


但這也不打緊。


 


都是些謝南劭沒喜歡上我前的陳年舊事了。


 


我原以為謝南劭應當也是喜歡我的。


 


他隻是如系統所說那般對感情遲鈍了些,又慢熱了些。


 


需要我去反復提醒。


 


我又原以為謝南劭照顧白朝寧,隻是因為受了恩師之託。


 


他也是這般同我說的。


 


更何況,誰會喜歡一個無數次起了頑劣心思就將自己傷得遍體鱗傷的嬌蠻女子?


 


直到我踏入了落梅院。


 


看到下人說體弱多病又魘著了的人披著大紅狐氅,面色紅潤。


 


容貌絕豔更甚先前那些海棠花。


 


有鞭聲劃破寂靜。


 


又狠狠落在謝南劭的背上。


 


他背對著我,月白色的衣袍上已然洇開一道深色的痕跡。


 


卻挺直著背脊沒有躲閃。


 


甚至連一聲悶哼都無。


 


白朝寧立於庭階處,居高臨下:


 


「你為何不讓她把藥喝了?


 


「謝南劭,你演著演著,莫非當真喜歡上那個明楚了不成?」


 


我急急趕過去的腳步倏然一僵。


 


4.


 


我穿越而來,系統讓我攻略謝南劭。


 


剛找到人時,他還在給白朝寧當小護衛。


 


那時的謝南劭性格木訥又沉默寡言。


 


經常被性子嬌蠻的白朝寧欺負得渾身是傷。


 


於是那段時間我既頭疼該怎麼掙錢給謝南劭買療傷的藥。


 


又頭疼該如何讓謝南劭這從來都不會相信別人的人收下我給的藥。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


 


我終於磨得這塊冷硬的石頭對我卸下了心防。


 


讓他能在一些細枝末節處稍稍回應著我對他的喜歡。


 


謝南劭不懂。


 


但他會問我他應該怎麼做。


 


我便一點一點去教他。


 


後來系統提示攻略成功。


 


在漫天煙火下,謝南劭輕碰著我的手腕。


 


隱在黑發下的耳垂紅得徹底。


 


可一雙眼眸燦若星辰。


 


「明楚,」他說著,隱隱顫意藏在看似依舊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裡,「我們成婚,

可好?」


 


我原以為這便是謝南劭喜歡的表現了。


 


可現在,當白朝寧因情緒起伏太大而身形不穩時。


 


謝南劭下意識想去扶她。


 


可手伸到一半卻又硬生生頓住。


 


最後蜷縮著收了回來。


 


背在身後時,那手緊握得指節泛白。


 


——我從沒有教過他這些。


 


他緊抿著唇。


 


眼底的情緒復雜到我不敢去細究。


 


「謝南劭。」


 


白朝寧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倏而眼眶通紅地朝他喊:


 


「你當真是要看著我S在你面前嗎?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答應過我爹的事!」


 


【白朝寧中了極為罕見的蠱毒,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系統又出現了。


 


我緊盯著眼前的場景,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很輕。


 


「那和我又有什麼關系?」


 


【有個遊士替她找到了續命的法子,前提是要那蠱蟲離體。可蠱蟲離體會S,而這麼多年下來,這蟲子早就和她生S與共了。蠱蟲S了,白朝寧也活不成。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養出一個培養皿,替白朝寧養著這蟲子。而那蠱蟲早已融入白朝寧的血肉,需得找到一個命格特殊之人替白朝寧壓命,再以特殊……之物為引,將蠱蟲渡入其體內溫養。】


 


系統沒說特殊之物是什麼。


 


但並不難猜。


 


難怪那些藥裡總是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反應過來的一瞬間。


 


我胃裡翻江倒海,幾欲嘔吐。


 


而系統向來冰冷的機械音裡難得多了幾分同情和愧疚:


 


【你並非這個世界的人,

稱得上是命格特殊。而我當初為了讓你不被世界意識排斥,又對你的體質做了改進,所以——】


 


「所以就隻有我的身體才能養活那隻蠱蟲了唄。」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肉裡。


 


我自嘲打趣:「那看來我還挺重要的。」


 


系統說不出話來。


 


「你不會S。」


 


而另一邊,謝南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緊捏的拳頭力度未曾消退,甚至還在輕微地打顫著。


 


他低聲又重復了一遍:「你不會S。」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阿劭,日子就定在我生辰那日可好?」


 


白朝寧破涕為笑。


 


她扔掉鞭子,主動上前扯著謝南劭的袖子,又朝他撒嬌:


 


「這次的生辰禮物我都想好了,

我就想要平安康順。阿劭,你把它送給我,好不好?」


 


謝南劭眸光顫碎。


 


「阿劭?」白朝寧喚他。


 


深邃的眸子已經染了零星的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