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開門時,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隨即又開始抱怨:「喲,還知道回來?」


 


我扯了扯嘴角,沒應聲。


 


她一邊念叨著「女大不中留」,一邊還是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了我愛吃的零食,推到我面前。


 


午飯時,桌上有一盤油焖竹筍。


 


父親默默吃著飯,像是無意間提起:「你媽知道你回來,一大清早就去市場挑最嫩的筍,坐在那又剝又洗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就怕你不愛吃老的。」


 


我夾了一筷子,筍尖鮮嫩,帶著濃鬱的醬香。


 


那一刻,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松動了。


 


熟悉的味覺記憶裹挾著情緒湧上來。


 


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也許哥哥的保時捷是借的,或者是租的?


 


隻是為了充場面?


 


我甚至開始為自己之前的憤怒感到一絲愧疚,

試圖用「家人終究是家人」來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我哥的電話打了進來。


 


「靈靈,昨天你走得急,我沒來得及細說。」他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有些無奈,「那車……唉,我實話跟你說吧,是租的。我這個女朋友要求有點高,她條件挺好,我……我就有點虛榮,跟人說車是自己的,怕她看不上我。」


 


我心裡莫名松了口氣。


 


「哥,這樣騙人不好,你還是找機會跟人家坦白吧。」


 


「嗯,我知道,不過……這女朋友感覺也不合適,已經分了。」


 


他語氣輕松地帶過了這個話題。


 


掛了電話,我媽問:「你哥昨天就跟我說了,你現在真是長大了心眼多了,咱家一碗水端平,給你哥買車難道不給你買?


 


我低下頭嘆了口氣。


 


我媽又繼續說:「對了上次你說給我們補交養老B險,我跟你爸商量了覺得還是不用了,以後你跟你哥總歸不會不管我們!」


 


父親這時也終於開口:「我們錢也夠用,你的錢自己留著。」


 


我急了:「那怎麼行!說交肯定得交!不過,我哥現在工資也穩定了,他也出一半吧!」


 


空氣沉默了幾秒,我媽答應道:「那也是,肯定不能讓你一個人出!」


 


臨走時,我媽送我到門口:「那……靈靈,這補交的事,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去辦呀?還是我們把證件給你,你自己去弄就行?我們老了,也搞不懂這些。」


 


我心裡咯噔一下,掠過一絲詫異。


 


他們接受得似乎太快,也太……順理成章了?


 


「嗯,我來安排吧。」


 


8


 


門在身後關上。


 


我在回家的路上,卻感覺心裡某個地方,比來時更加沉重。


 


我用自己的妥協,又一次粉飾了太平。


 


我不知道這究竟對不對。


 


我甚至感覺自己有點窩囊。


 


可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很難說服自己去恨他們。


 


可他們不知道,我臨走時把備用手機丟在了餐椅的縫隙裡。


 


電量是滿的,通話是開著的。


 


我恨這樣的自己,可我又沒辦法。


 


9


 


電話裡很安靜。


 


起初是我媽收拾碗碟的聲音。


 


接著我爸似乎是泡了杯茶水,放在了餐桌上。


 


「江靈這丫頭,心思越來越重了。」


 


「誰說不是呢!

也不知道吃錯啥藥了,那天我讓她買燕窩買補品,她居然衝我發火,以前可從來不?難不成她發現了什麼嗎?」


 


我爸聲音響起:「不可能吧!買車的事情,小遠不都糊弄過去了麼,小遠說已經做了本假的行駛證,不行到時候再拿給她看下。你再想想,有沒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被她知道了?」


 


我媽沉默了很久,疑惑道:「沒有啊,不可能啊!明面上咱們都一碗水端平的,怎麼可能……」


 


「對了,小遠談那女朋友非要 20 萬彩禮,這錢從哪來?」


 


「哪來?砸鍋賣鐵也要湊,實在不行到時候哄哄靈靈讓她出……」


 


我呆立在原地,迅速掛斷了電話。


 


我不敢再聽下去了。


 


太恐怖了。


 


我隻覺得心髒似乎被什麼攥著,

痛得不得了。


 


10


 


我找了家餐廳把魏續約了出來,好好吃了頓飯。


 


然後拿著本來準備給他們補繳養老B險的錢,給自己訂了一臺新的特斯拉。


 


魏續說要買了送我,可我還是不好意思要他的錢。


 


他再有錢也是他的,他不欠我什麼。


 


從銷售部出來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


 


我這樣做是對的嗎?


 


這時候我猛然發現,我有一種非常嚴重的不配得感。


 


剛才在售車大廳,一個父親陪著女兒買車,女兒剛剛大學畢業,嚷嚷著會不會太貴了?


 


那個父親卻說:「貴什麼?我女兒就是要最好的!」


 


我又聯想到爸媽,倒推一下時間線,我發現雖然我跟我哥吃穿用度一樣,可他們經常向我強調。


 


「家裡窮,

你看誰家女兒過你這種好日子!」


 


「你以後可得好好孝順爸媽。」


 


……


 


揭開遮羞布我才漸漸發現,爸媽對我的愛,不是完全沒有要求。


 


他們也會向我訴苦,也會向我抱怨。


 


我現在稅後一萬二,可我買瓶礦泉水都還是會下意識看價格籤選擇最便宜的。


 


越回憶心越煩躁。


 


魏續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什麼呢!在這等我,我先去開車!」


 


我答應了一聲好,下意識地抬了下眼。


 


離我三米遠,一個穿著 Polo 衫、腋下夾著皮包的中年男人剛鎖好車。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


 


我猛地抓住魏續的胳膊:「走走走!攔住他!快,攔住那個人!


 


魏續被我推得一個趔趄,雖然滿臉困惑,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那人面前。


 


男人被嚇了一跳:「幹嘛啊你!」


 


就這幾秒鍾內,我快速衝到了他面前,一把扯住他。


 


「張光耀!」


 


「你個騙子!老賴!你居然還敢回羊城!」


 


他試圖甩開我,但沒成功。


 


「你誰啊你?怎麼會知道我名字!」


 


「化成灰都認得你!你叫張光耀,當初住在蘭新小區,當年就是你以做蔬菜批發生意為由騙了我爸四十萬!」


 


積壓了太久的怒火在這一刻全噴發出來。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


 


張光耀的臉瞬間漲紅,他雖然瞪著我,但眼睛裡是純粹的錯愕。


 


隨即,那錯愕變成了一種被侮辱的暴怒。


 


「放你媽的屁!


 


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爸是不是江建軍!你敢把你爸叫來對峙嗎?那年你爸非要撤資,把爛攤子留給我,我早就賣了房子把他投的四十萬給他了,我一個子都沒少他的!」


 


我愣住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魏續,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消失了,像是無法處理這龐大的信息量。


 


他看看張光耀,又艱難地、緩緩地看向我,眼神裡全是同情。


 


看著我們倆的反應,張光耀像是明白了什麼。他極其嫌惡地整理了一下衣領,丟下最後一句:


 


「真他媽是神經病!怪不得你爸當年那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這句話如同一根針一般,精準扎進了我最深的恐懼裡。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魏續兩三步追了上去,連聲說著:「對不起,

她可能有點誤會。」


 


世界在我周圍安靜下來,隻剩下眼前車流模糊的背景音。


 


所有畫面碎片一樣攪在一起,幾乎要把我擊潰。


 


不知過了多久,魏續回來了,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小心翼翼地問:


 


「靈靈……你還好嗎?你別嚇我。」


 


我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8


 


一夜未眠。


 


第二天八點鍾我就跑到了爸媽的小區。


 


一推開家門,我媽看見我就別過頭。


 


「怎麼突然回來了?吃早飯沒,媽給你做。」


 


我一邊換鞋,一邊說:「我跟魏續,打算結婚了。」


 


我媽愣了一下:「結婚?……那,彩禮你要多少?」


 


她頓了頓,

像是怕顯得太勢利,又急忙找補。「你放心,彩禮我們不要你的,就是走個過場,最後都給你帶回去。」


 


以前聽到這種話我會十分感動。


 


可能還會主動提出我要把彩禮留在家裡。


 


可現在當我知道她在表演時,心裡隻想笑。


 


我真傻,這種開明和慈愛為什麼會騙我這麼久?


 


「我不打算要彩禮,羊城本來就不興這個,就算要給也就三四萬,寒碜,還不如不要。」


 


我媽急了,脫口而出:「那我白養你了!白送給人家啊!」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老家是溫城!肯定得按溫城的規矩來,不然親戚間怎麼說我們?」


 


她試圖用鄉土人情掩蓋剛才的失言,把問題拋回來。


 


我笑了笑,

問她:「那你覺得多少合適?」


 


「啥叫我覺得多少合適?爸媽又不要你錢,你要多少彩禮我就陪嫁多少,隻是這個彩禮你肯定要經過我們的手,免得親戚們看笑話!你大表姐當初可是 30 萬整的彩禮……」


 


我不說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媽。


 


一直沉默抽煙的父親剛想張口打圓場,我立刻打斷。


 


「你不是應該要 8 萬嗎!6 萬抵我大學時候的花費,2 萬給我當嫁妝。」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我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她瞪大了眼睛,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你……你……你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了,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我哥的保時捷哪來的!


 


我笑容收斂,從我母親驚恐的臉,緩緩移向我父親驟然陰沉的臉。


 


「爸,你一直說家裡沒錢,可是我哥的車真氣派啊!我們公司老板年入上億,也僅僅開保時捷而已。」


 


「胡說!」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來。


 


「我們從來沒給你哥買保時捷!那是他自己跟朋友做生意賺的錢!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這個家,原來從裡到外,都是謊言。


 


而真相總是會讓人血肉模糊。


 


9


 


正僵持著,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清脆地傳來。


 


我哥哼著歌走進來,把車鑰匙丟在玄關櫃上,頭也沒抬就嚷:


 


「媽,餓S了!今天做沒做蔥燒海參?昨天就說我妹要來你不燒!今天總能燒了吧,

我可就饞那口……」


 


他的聲音在抬眼看見我的瞬間,戛然而止。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生硬的笑:「靈靈也在啊。」


 


沒得到我的回應,目光轉向沙發上無聲垂淚的母親和臉色鐵青的父親。


 


立刻切換成「和事佬」模式,皺著眉走過去:「這又是怎麼了?媽,你怎麼哭了?」


 


我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鼻涕眼淚一起下來。開始哭訴:「你妹妹瘋了!她說我們偏心……我們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供她讀書,倒供出個仇人來了!」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母子情深。


 


哥哥的眉頭越皺越緊:「靈靈,你又鬧什麼?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把家裡攪得雞犬不寧是不是?你就不能懂點事,讓爸媽省點心?」


 


聽見這些不痛不痒的話,

我感覺一股冰涼的悲愴從心底漫上來,瞬間淹沒四肢百骸。


 


以至於我幾乎要笑出來。


 


「省心?我何時不省心了?你又何時省心了?省心難不成就是像你一樣,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一切,然後指責那個試圖討要公平的人不懂事嗎?」


 


我哥的笑容斂起。


 


他突然站了起來,指著我鼻子罵道:


 


「公平?你他媽跟我談公平?江靈我告訴你,我忍你很久了!一個女的,天天跟我搶,跟爸媽爭,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咱們家族裡誰家不是以兒子為天!你還矯情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