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媽是家族裡唯一能把一碗水端平的父母。


 


親戚們都笑他們是傻子,說:「女兒終究是別人家的。」


 


爸媽卻總是笑而不語。


 


我因此對父母十分孝順,想讓親戚們打臉。


 


直到有一次我幫我媽換新手機,誤點進了她的備忘錄。


 


江州婚房首付:目標 80 萬(已存 62 萬);


 


江洲彩禮:目標 20 萬(已存 8 萬);


 


江靈嫁妝:目標 2 萬(彩禮抵扣);


 


江靈大學支出:6 萬(已支出,彩禮抵扣)。


 


我恍然大悟。


 


原來,他們比那些親戚聰明多了。


 


隻需要「表演」一下愛我,就能得到我全心全意的回報。


 


而那些花在我身上的錢,早晚都能從彩禮上抵扣回來。


 


養個女兒,

多劃算。


 


1


 


看著那個備忘錄,我心裡跟擂鼓一樣。


 


如果眼前有鏡子,我相信此刻的自己一定是面無血色。


 


我慌慌張張地把手機關上。


 


手抖得厲害,一滑,舊手機砰地一聲就掉在了地上。


 


機身屏幕已經裂了道蛛網狀的痕。


 


一觸即碎。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這舊的清洗清洗還能用呢!你不是正好說你自己手機卡麼!哎,這下算是白瞎了!」


 


我回頭時,正看見我媽快步走過來。


 


眼神落在我手裡的舊手機上,滿是心疼。


 


我張了張嘴,想問備忘錄的事情,可話到嘴邊又堵得發慌。


 


「62 萬」「20 萬」「6 萬抵扣」的字眼在腦子裡轉圈,壓得我喘不過氣。


 


「秋芬,

過來幫我拿一下藥!」


 


「好嘞!」


 


我媽的注意力瞬間被我爸吸引過去,我如獲大赦。


 


舊手機在發燙,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我逃一般地離開了爸媽的家。


 


2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我連問了自己三遍。


 


越問心越酸。


 


如果不是我拍了照片,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他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3


 


我爸媽一碗水端得很平。


 


從小到大,連我跟我哥分零食都是精確到個位數計算。


 


十塊餅幹,我跟他各分四塊,爸媽兩塊。


 


上學時,我補數學,他補英語,誰都不吃虧。


 


大學時,

我跟他的生活費也都是一模一樣。


 


我還記得有一年中秋,家族聚餐。


 


討論起爸媽的育兒方式,親戚們都嗤之以鼻:


 


「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將來還不是給別人家做貢獻?你倆倒好,吃的穿的都跟兒子分一樣多,純屬白費力氣!」


 


我媽當時正擇著菜,手裡的動作沒停,聲音卻清清楚楚:「什麼白費力氣?靈靈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憑什麼要虧著她?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說什麼嫁出去的女兒是外人,我不認同!」


 


我爸坐在一旁抽著煙,也跟著點頭。


 


「我們家不興重男輕女那一套,倆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給兒子的,也得給女兒一份。從來不偏不倚。」


 


有親戚還想反駁,我媽直接把菜籃往桌上一放:「你們願意疼兒子就疼,別管我們家的事。我家靈靈聰明又懂事,

將來未必比兒子差,我們現在對她好,不是應該的嗎?」


 


我當時讀初二,當時就暗暗發誓,我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努力工作報答父母,讓這些奉行「養兒防老」的老古董們都羨慕嫉妒!


 


後來我也確實做到了。


 


工作第三年,我爸跟人合伙做蔬菜批發生意,借了四十萬入股,結果合伙人卻跑了。


 


他的錢打了水漂,急得幾乎一夜白頭。


 


是我一家一家打欠條,後來一筆筆打錢給我爸,花了好幾年才還清那些欠款。


 


那會兒爸媽心痛得不得了,我哥成了家裡最底層,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們每天就是罵我哥,說他廢物,一點忙都幫不上。


 


早知道還不如隻生一個女兒。


 


後來我爸出去給人當保安,發了工資就存起來,年底一起交給了我。


 


我不要,

他就專門找了個盒子放工資卡:「這錢你就算不要,爸也給你存著!到時候一起給你!」


 


往事歷歷在目。


 


我不明白,他們明明很愛我。


 


可是為什麼要在背地裡做這種賬單計算?


 


難道說這二十八年來,他們對我的愛都是假的嗎?


 


腦子裡如同十幾個小人在打架。


 


4


 


正想著,魏續打了電話過來。


 


「靈靈仙女,到哪了?本少爺在家裡準備了你最愛吃的燒鵝大餐,恭候您的大駕!」


 


聽著他輕快的聲音,我更委屈了。


 


但還是強忍住哭聲,說了句:「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坐在花壇邊哭了整整十分鍾,才拿起車鑰匙往家回。


 


一路上我心緒不寧,胸腔裡的酸意幾乎要把我淹沒。


 


事實證明,

情緒不好千萬別開車。


 


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5


 


我跟一臺保時捷 Macan 追了尾。


 


前車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一個穿著黑色皮裙、燙著大波浪的美女氣衝衝地走了下來。


 


「喂!你眼瞎啊!這麼寬的路你都能追尾!」


 


我被她的呵斥刺得一怔。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趕緊探出頭道歉:「抱歉!可能是我沒保持好安全距離!」


 


「我有B險,修車錢B險會全出的。」


 


我盡力放平語氣向她解釋。


 


「B險?」


 


她像是聽到了笑話,伸手拍了拍我的車門,聲音又尖又利:「就你這破車,B險能賠幾個錢?不夠的部分你拿什麼補?」


 


「你說說你們這些窮逼,沒錢能不能別裝,有四個輪子就敢開上路,

純純禍害別人的!」


 


她一直喋喋不休,我心情不好也懶得跟她吵,隻期盼交警趕快來。


 


見我不說話,她更來勁了。


 


「嘿?啞巴了?」


 


我也來了脾氣,聲音冷了下來:「不夠我會補,一分錢都不會少你的,放心,絕對不讓你吃虧。」


 


她上前一步,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我臉上:「裝!等下B險報不了那麼多,你哭都沒地方哭!今天這事你別想輕易算了……」


 


交警趕到時,我倆還在爭執。


 


聽完雙方說辭,又俯身查看了兩輛車的損傷,「別吵了,責任很清楚,後車全責。你們先把駕照拿出來,能私了就協商,協商不成就讓B險公司來對接,別在這兒堵著路。」


 


我趕緊轉身去車裡翻駕照,那女人卻磨磨蹭蹭地站在原地,直到交警又催了一遍,

她才嬌滴滴地開口。


 


「警官,這車我男朋友新提的,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跟你們對接。」


 


說著就把手機貼在耳邊:「老公,我在春江路跟人追尾了,交警也在這兒呢,我有點怕,你快來嘛……」


 


我的駕照剛遞給交警,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我媽打來了電話:「靈靈,上次跟你說的那個進口補品,你明天有空買了送過來。你哥最近加班辛苦,得補補身體。」


 


哈?


 


你哥辛苦?


 


一股煩躁混著委屈猛地湧上來。


 


我沒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我這個月工資到手就給你買了新手機,哪還有錢買燕窩補品?你讓哥自己買吧!」


 


沒幾分鍾,我哥的電話也打了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江靈!媽剛跟我告狀,

說你兇她了,還發脾氣,你最近是心情不好嗎?」


 


「我發脾氣?」


 


積壓的委屈終於繃不住了:「我這個月工資去掉手機錢隻夠交房租,我哪來的錢買兩千塊的燕窩?讓你買怎麼了?你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嗎?」


 


「你吃槍藥了?你工資用完了不還有存款麼?我當多大事兒呢!你不想買就算了,這次我買!你抽空給媽回個電話道個歉,她就是靠哄,我這邊有事兒,先掛了哈!」


 


不等我回應,電話就被匆匆掛斷。


 


我順著路邊的護欄慢慢蹲下身,眼淚噴湧而出。


 


「喲,還哭上了?」那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沒錢還敢開車上路?連燕窩都買不起,嘖嘖,窮逼!」


 


「夠了!」交警終於看不下去,厲聲打斷她。「人家已經明確說了會賠償,

你沒必要一直冷嘲熱諷,差不多就行了!」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她:「我會賠償你們的,你不用這麼咄咄逼人。」


 


她嗤笑一聲。


 


「別到時候B險公司扯皮,耽誤我男朋友用車!」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二手起亞。


 


忍不住牽了牽嘴角,露出個自嘲的笑。


 


可她卻以為我在嘲諷她,瞬間炸了毛,抬手就朝我蹲坐的方向推過來:「你笑什麼?你還敢笑我!」


 


我毫無防備,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


 


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聽見一個聲音飄過來。


 


「月月,怎麼了?」


 


「老公,你可算來了!」


 


我站起身來,看向他們,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男朋友,居然是我哥啊!


 


「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大笑起來。


 


我哥也愣在了原地,眼神裡滿是錯愕和慌亂,我隻覺得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5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警官,太麻煩您了!都是小事情,我不需要賠償,麻煩撤案吧!」


 


「憑什麼撤案!她……」


 


我哥衝她說:「閉嘴!這是我妹!」


 


我盯著他,眼淚早被剛才那陣瘋笑咽了回去。


 


「哥,你這臺保時捷可真漂亮!恭喜你了!」


 


他臉「唰」地白了,伸手想拉我,語氣急得發顫:「靈靈,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這車……」


 


「不是哪樣?」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


 


「別解釋了,沒意思。」


 


我搖了搖頭,

一步一步後退,什麼都沒說。


 


6


 


回到家的時候。


 


已經接近七點半。


 


魏續拿著電話焦躁得很:「祖宗哎!你去哪裡了?我又怕打電話讓你分心,你怎麼了?」


 


我一把摟住魏續,眼淚決堤。


 


等我哭完,魏續就摟著我輕輕拍我的背。


 


「別想多了,別內耗,先吃飯!實在不行明天你親自問問你爸媽,事情說開了對誰都好。」


 


燒鵝很好吃,我卻沒什麼胃口。


 


我十分好奇江州哪裡來的錢買車。


 


他在一個電商公司做運營,一年拿十萬不到。


 


他酷愛奢侈品和打遊戲,經常月光。


 


我不信他突然有了一筆六十萬的巨款來買車。


 


假如我媽那個賬單是真的,難道拿婚房首付買車?


 


7


 


第二天我空著手回了家,什麼都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