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門大戶的腌臜玩意兒,倒包裝成金科玉律了。


我退出院子,雲珠就追了上來,低聲勸:


 


「謝娘子別嫌奴婢多嘴,世子爺肯給您姨娘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怎麼還想走呢?」


 


說著說著,語氣酸起來:「你再拿喬,小心世子不要你了。」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雲珠是江妄的大丫頭,從小伺候在身邊,人人都說,她以後是要給他做通房的,她也這麼認為。


 


得知試婚娘子是我,沒少叫她夜裡抹淚,私底下常對我冷嘲熱諷。


 


人人都篤定我不舍得離開江妄,連雲珠這樣一個丫鬟,都敢來踩我一腳,無非是我是個外地寡婦好欺負。


 


江妄就常說那樣的話:


 


「好好聽話,若不乖,小心本世子爺趕你出門。」


 


話說三分真,

他總拿這些玩笑話來暗示我,篤定我非他不可,踩著我的七寸,自鳴得意。


 


雲珠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舊高抬下巴。


 


我也不生氣,一笑:


 


「雲珠,世子不是說他還不懂嗎?我倒是想你大膽一點,去他面前毛遂自薦。」


 


「說不定,對你這種雛鳥,他能茅塞頓開呢。」


 


「你!」


 


雲珠當場氣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我攏攏發髻,決定出個門。


 


京城多的是模樣好的郎君,我瞧瞧去。


 


鍾芸回來了,江妄日日忙著跟白月光敘舊,沒空理我,我樂得清闲,日日往汴河邊跑。


 


日頭暖得人發懶。


 


金桂飄香,木槿開得正盛,汴河邊常有詩會,做了詩,詩箋便掛在枝頭,雅俗共賞。


 


我搖著團扇,

在枝頭下逡巡了幾日,發現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格外出彩。


 


文採斐然,站在樹下,人如冠玉,看起來是個不錯的苗子。


 


我捏著早已備好的詩箋,裝作不經意地將箋紙掛在他身旁的枝椏上。


 


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萬裡潮生星欲浮,身似孤舟意自流。」


 


「姑娘,好詩。」


 


我低頭抿唇一笑,正要搭訕,卻猛然感到一道視線落在背後,如芒刺在背。


 


我下意識回頭。


 


隻見小橋的那一頭,江妄站在那裡,一身墨色錦袍,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鍾芸挽著他的手,一襲粉色衣裳,人如妖花照水,好看得緊,嬌滴滴問:


 


「世子……怎麼了?」


 


江妄腳下一頓,將她視線擋住。


 


可他沒發現,

已經太遲了,鍾芸比他更早發現我,目光早已在身上狠狠剐過。


 


跟俊俏郎君搭訕的話僵在嘴邊,我頓時沒了心情,想著還是改天再來。


 


這個晚上注定不安靜。


 


夜深人靜時,我在燈下寫詩,房門猛地被人踹開,江妄卷著冷風踏入,一把掐住我的手腕,興師問罪:


 


「謝青菱!你今天在汴河邊,跟那個姓蘇的,你們很熟嗎?」


 


本來是想跟他熟,這不是被他打擾了興致嗎?


 


我垂下眼,不想與他爭辯。


 


世子爺向來隻愛聽好話,而我現在是連奴婢都不如的身份,還是不要頂嘴的好。


 


殊不知,我的沉默在他眼裡就是默認。


 


他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嘲諷:


 


「怎麼?你是打聽清楚了姓蘇的要成親,想去給人家當試婚娘子嗎?」


 


我眨眨眼:「世子說笑了,

若是價錢合適,誰會嫌多呢?」


 


「果然還是為了錢!」


 


江妄氣瘋了,拍下一疊銀票:「這些錢,夠不夠買你安分守己?」


 


我愣了一下,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砸錢。


 


他以為我窮怕了,會像那些攀附他的人一樣,見了銀子就撲上去,感恩戴德。


 


他向來這樣,我的「身份」不配他對鍾芸那般溫柔,習慣用身份權勢對我發號施令。


 


可我站在原地,一動未動,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


 


空氣凝滯了片刻。


 


就在我以為他要生氣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我說過了,等我成了親,就風風光光抬你做妾室,我說到做到。」


 


突然手臂收緊,下巴抵在我發頂,沉聲道:


 


「謝青菱,你真是好手段,

我的魂都被你勾了。」


 


「你知道嗎,半年來,我見到鍾芸的第一眼,我想的是你。」


 


他喟嘆一聲,說得有些可憐:


 


「這幾天你不理我,我難受得很。」


 


「等我和她成了親,一定盡快迎你入門。我不喜歡她了,就讓她進門當個擺設,我隻寵你,好不好?」


 


我任由他抱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他的話,我一句不信。


 


江妄以為把我哄好了,耳邊呼吸漸重,我按住他的手,平聲道:「世子,今日不便。」


 


他一頓,緩緩直起身,臉色漸冷,扯唇哼笑:「長脾氣了。」


 


他轉身就走:「行啊,你自己睡吧。」


 


我睡得安穩,一夜無夢。


 


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院外的一陣喧鬧吵醒。


 


我出院子一看,

隻見鍾芸手裡拿著一隻風箏,一臉天真地小跑著,沒看見路,直直撞進我懷裡。


 


我這可是下人住的院子,真不知道她怎麼把風箏放到這了。


 


鍾芸在我跟前摔下,看了我一眼,那眸子瞬間蓄滿了淚水,不可置信:


 


「你……怎麼還在侯府?」


 


我還在侯府的消息,江妄早就讓上下人瞞著她。


 


鍾芸今日過來,就是來捅穿他的。


 


她淚如雨下,哭得悽慘,驚動了整個侯府,不過片刻,江妄便聞聲趕來。


 


江妄目光掃過我時,帶著幾分不悅,似乎是怪我故意跟她「巧遇」。


 


我突然好奇,這場面,他要怎麼收拾。


 


他一把將鍾芸攬入懷中,鍾芸揪著他衣領,泣不成聲:


 


「她隻是個試婚娘子,有必要留到現在嗎?

你喜歡她是不是?」


 


「當初我們雖然退了婚,但你答應過我,會等我的。我爹要我嫁與別人,是我以S相逼才等到今日。」


 


「世子,我苦苦等的這半年算什麼?」


 


說完這句,鍾芸眼淚掉得更兇了,幾乎喘不上氣。


 


江妄身體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緩聲道:


 


「芸兒,你與她……是不同的。」


 


「你沒必要跟她比。」


 


聞言,鍾芸愣了愣,瞬間收了淚,問:「不一樣?什麼不一樣?」


 


淚眼天真地問:


 


「啊!我知道了,她就像別人府裡的家妓一樣嗎?隻是替主人和客人解悶的?」


 


江妄沒有回答,鍾芸眼淚又要下來。


 


他急了,軟語安撫:「你這不是猜出來了嗎,不然還能有什麼?


 


「若不是要跟你成婚,其他女人又怎近得了我身?」


 


「試婚娘子,左右就是那個用處。否則這半年,她怎會至今未有身孕……」


 


我懶得看他們你儂我儂,腳步未停,徑直離開,順手將院外探頭探腦的下人都驅散了。


 


好半天,那邊哭聲才漸漸歇了。


 


鍾芸抱著風箏從院子出來,嘴唇紅腫,還帶著水光,眼角眉梢盡是春意。


 


經過我身邊時,挑釁地看我一眼。


 


鍾芸前腳剛走,江妄後腳就尋了過來,牽過我的手,破天荒地跟我解釋:


 


「青菱,方才……我隻是安撫她一下,你別多心。」


 


說話間,他扯到嘴唇,忽然「嘶」了一聲,抬手摸到唇上一點血跡。


 


臉上閃過慌亂:「……是她……她隻是心裡委屈。


 


「安撫」得太投入,被咬破了。


 


浪子的真心,就像汴河的水,看著清淺,底下全是淤泥。


 


我抽回手,淡聲道:「世子現在爐火純青,我也能功成身退了。」


 


「不多做打擾,我明天就走。」


 


他放開了我,沉下臉:


 


「那隻是哄她的話,你聽不出來嗎?謝青菱,不要仗著我近來寵你,就得寸進尺!」


 


我說:「若世子真如嘴上說的這般喜歡我,不如讓我做正頭娘子,八抬大轎迎我進門,我或許就應了。」


 


他脫口道:「不可能。」


 


我轉身就走。


 


「你去哪?」


 


「自然是收拾包袱。」


 


江妄那點可憐的耐心終於耗盡,懶散地倚在門框上,漫不經心地嗤笑:


 


「反反復復都是這些話,

你煩不煩?想走?這半年的銀錢還要不要了?」


 


我腳下不停。


 


江妄看了一圈,招手讓不遠處的雲珠過來,玩世不恭道:


 


「你若是走了,這試婚娘子的位置,我就留給雲珠了。她伺候得好,以後做個妾室也未嘗不可。」


 


「到時候,侯府就沒你位置了,你可別後悔。」


 


雲珠受寵若驚,羞答答地低下頭,低聲嗫嚅:「世子爺……」


 


他還以為我是跟他鬥氣,靈機一動來個激將法,自娛自樂。


 


那我就隻好跟他配合到底了。


 


要走,其實很簡單。


 


江妄出門後,我徑直去了老夫人面前,故意擺出一副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說江妄要娶我為妻。


 


老夫人最怕的就是外面的女人賴上侯府。


 


一聽我說話,臉色驟變,趁著江妄不在,像打發瘟神一樣趕我出門,答應給我的銀錢也一並給了。


 


我淚如雨下,演戲演得足,大聲嚎開:


 


「我不要走,我要等世子回來!」


 


「世子說了,給我當個妾室,以後隻寵我一個!」


 


雲珠危機感頓生,跟管家合計,安排好馬車,一口氣將我送到碼頭。


 


雲珠推我下車,打發瘟神道:


 


「快下車,以後世子有我,就不用勞煩謝娘子了!」


 


我拍拍裙裾,跳下馬車前,把銀子拍到她手裡,笑了笑:


 


「謝謝送我一程。」


 


「麻煩姑娘給世子爺帶個話。這半年,我玩得很開心。這點錢,是他的酬勞。」


 


雲珠琢磨了一下,頓時錯愕又羞憤。


 


遠處,漕船上有人高聲喚:「大小姐!

啟航啦!」


 


半月後,我回到泉州。


 


腳剛踏上碼頭,江南深秋那股半潮的涼意撲面而來。還沒到家,阿娘就帶著一群嬸嬸婆娘過來。


 


目光掃過我肚子,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


 


「怎麼?半年都沒得手?」


 


「你是不是不能生?」


 


我隻好扯出個無奈的笑,低聲解釋:


 


「娘,這可不能怪我,我在京城找了個頂好的,可是,他不行。」


 


阿娘放心了,大腿一拍:


 


「來來來!找人去弄點柚子水來,給大小姐去去晦氣,半年白瞎!」


 


我無聲一笑。


 


在家醉生夢S半個月,我娘又開始念叨起後繼無人的事,我琢磨著去哪裡找個郎君時候,貼身丫鬟湊了過來。


 


玲瓏眼睛閃亮,說得賤兮兮的:


 


「小姐,

何必舍近求遠。咱們泉州城裡新開了家詩館,一起去開開眼?」


 


「聽說這館子頗有雅名,投靠的都是些落了難的公子,吟詩作畫的,彈琴舞劍的。甚至,一些是犯官家眷,書香門第。」


 


她撞我一下:「說是詩館,其實……您懂的!」


 


「奴婢覺得,您不妨去相看相看?」


 


我立刻放下手裡的瓜子,還有這等好事?


 


說走就走。


 


不消半天,我就已經想賴在詩館裡不回家了。


 


我懶洋洋地陷在貴妃榻裡。


 


左邊有清俊的郎君撫琴,右邊有英氣的郎君舞劍,還有一個在旁揮毫潑墨,手下丹青美人躍然紙上。


 


明碼標價買來的快樂真好。


 


我的目光卻留在一邊給我扇風的公子身上。他穿著月白袍子,

沈腰潘鬢,握著扇柄的手指骨節分明……


 


這樣的,生下來的孩子模樣肯定差不了。


 


我笑眯眯地抿了口酒,越看越滿意。


 


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我不禁跟玲瓏吐槽:


 


「說實話,京城那位,除了臉能看,其他方面,嘖……哪裡比得上這裡的郎君貼心。」


 


玲瓏給我滿上酒杯,壞笑:


 


「小姐,平心而論,包下世子半年,才二百兩,你還佔便宜了。」


 


我笑得沒心沒肺。


 


「幸好他沒喜歡我,不然纏著我要名分,我還哪裡有機會在這裡開眼。」


 


我小聲說:「未來孩子的爹,我還是在這裡找一個吧。」


 


玲瓏點頭,

機靈地跑了出去。


 


「老板,把你們這裡郎君的名碟都拿上來!給我們小姐好好瞧瞧!」


 


我閉上眼,敲著拍子,好不享受。


 


過了一會,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廳房的絲竹聲瞬間靜了下來。


 


我睜開眼,隻見一個人影逆光而來。


 


我抬頭,冷不防撞進一雙滿含怒火的眼裡。


 


江妄懸在我頭上,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謝青菱……這就是你迫不及待離開我的理由?」


 


我猛一個咯噔,心髒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盛怒的江妄,我沒見過。


 


看起來今日不能善了,但我依舊面上淡定,毫不露怯。


 


玲瓏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小姐!他……他就這麼硬闖進來,

我根本攔不住……」


 


江妄狠狠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眸子裡都是冰渣,怒喝:「都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