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方是權貴，眾人頓時面露懼色，紛紛低下頭，慌亂魚貫而出。
隻有那位一直安靜替我打扇的薛郎君，依舊端坐未動，擔憂地問：
「姑娘，此人來者不善，我還是留下來為好。」
「若有事……至少能幫姑娘喊救命。」
我噗嗤一笑，突然有些不怕了，跟他說：「不用，你先出去。」
薛郎君這才起身，一步三回頭。
江妄SS盯著他的背影，憤懑不甘，直到珠簾落下，才將目光轉回我身上。
玲瓏也退了出去。
我不怕他幹什麼，外面都是我漕幫的兄弟。
廂房裡頓時隻剩下我們兩人，江妄劈頭蓋臉地告狀：
「謝青菱！我為了找你，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你倒好，躲在這泉州溫柔鄉裡，左擁右抱，
快活得很啊！」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將我狠狠拽進懷裡，帶著懲罰意味的吻就落了下來。
我沒有反抗，隻是僵硬地承受著。
但是，喜歡和不喜歡，身體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從前他吻我，我或許還會有些許悸動或迎合。
可如今，我心裡隻有一片麻木，甚至隱隱有些反感。
現在的我，並不喜歡他。
江妄仿佛也感覺到了，最終松開了我，呼吸有些紊亂，看我的眼神有些復雜，和受傷。
我臉不紅氣不喘，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角。
這個動作刺痛了他，眼神一暗，放在我腰上的手都有些顫抖。
我抬眸，單刀直入：
「世子爺不是說，我走了，試婚娘子的位置就留給別人嗎？」
「還讓我別後悔。
」
「怎麼，自己說過的話，就不算數了？」
江妄冷笑，一拳砸在茶幾上，震得酒水四溢，眼裡一絲血色。
「是，我出爾反爾，我就是不算數了！是我後悔了，行不行！」
「我沒有要雲珠，我知道她一直存著攀高枝的心思，也知道你不喜她，離京前我就把她發賣了。」
「發賣？」
我微微詫異。不是感動於他為我出頭的行動，而是驚於他的涼薄。
他向來這樣，我行我素，隨心所欲，喜歡的時候逗貓遛狗，不喜歡的時候揮之則去，若是後悔，頂多事後再哄一哄。
一如此刻。
他後悔懊惱，語無倫次地低吼：
「謝青菱，你贏了，我喜歡你，愛你，你滿意了嗎？我看到你跟那些男人在一起，我就氣得想S人！」
「你走了，
我瘋一樣打聽你消息，翻遍了整個京城，你是泉州漕幫的千金，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告訴我，你來我身邊不是為了錢，我定不會那樣對你。」
「你想當正頭娘子，好！我娶你，我回去就退婚娶你！」
啊？
我安靜地聽著他這番近乎失控的剖白，有些詫異。
原來如此。
之前我是無依無靠的「寡婦」，即便喜歡，也是可以隨意羞辱玩弄。如今我是漕幫千金，就配得上他了？
他的喜歡，還真是現實得令人發笑。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既然世子來了，就把話說清楚吧。」
「本來你隻是想要一個試婚娘子，我也不過想借個機會要個孩子，誰也沒把誰放在心上。」
「我們之間，說到底，隻適合一場銀貨兩訖的交易，
各取所需罷了。」
我補充道：「你這般糾纏，拖泥帶水，著實讓人頭疼。」
江妄抬頭，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聲音發顫，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難道……從始至終……你就沒有一絲一毫喜歡過我嗎？哪怕一點點？」
我遲疑了一下。
其實也有那麼一瞬間心動過的。
得知他跟鍾芸退婚，瞞著我依舊跟我過夫妻日子時，我就傻乎乎地以為他是喜歡我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想，跟他坦白身份，說不定也是一段好姻緣。
可是後來他跟豬朋狗友的對話，就像一盆盆冷水，及時把我潑醒。
我的遲疑給了他幻想。
江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顫聲追問：「你猶豫了……你心裡有過我的，對不對？」
我回答：「可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不會。」
雙手緊緊握成了拳，他執拗地說：
「那好，那我便讓你再喜歡我一次。」
同一個坑，我不會再踩第二次。
江妄出手闊綽，一股腦往我面前送東西，手釧、步搖、綾羅綢緞，都是以前他拿來妝點擺弄我的小玩意。
他喜歡，就一廂情願地認為我也喜歡。
送過來時，還一臉期待地看我反應。
我懶得理會，轉頭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替我打過扇的薛郎君贖了身，帶在身旁。
我本是想讓他的存在讓江妄知難而退，不料薛遠致意外的通透。
當江妄又送來一匣子珠翠時，薛遠致看了一眼，說：
「大小姐是經常要走船的，
明顯不喜歡這些累贅的東西，世子這泉州這在泉州，可見過她戴首飾？」
看吧，有心無心，一目了然。
讓一個高高在上的世子爺去揣摩這些心思，太難了。
江妄不甘心，去打聽我的喜好，幾天後直接抬來真金白銀。
我又笑：「世子，謝家掌兩江漕運，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答案又沒對。
後來，他很笨，日日要守著我，去哪都要跟上。好像多看一眼，就能讓他安心似的。
我由著他去，懶得勸阻。
我上船時，他硬是要跟上，結果被海浪搖得七葷八素，扒著船舷吐得昏天暗地。
薛郎君看了，直搖頭。
我無奈吩咐伙計：
「靠岸吧，世子的身子經不起風浪，找個平穩的水域，讓世子爺好好歇著。」
話音落下，
周圍兄弟們嫌棄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剎那間，他的臉上閃過難堪。
他以為那是什麼深情陪伴，但其實隻是累贅。
我攤手：「世子，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怕成了親，日後也隻會是一對怨偶。」
江妄吐得臉色慘白，咬牙強忍：
「你說得不算！」
他甚至去找我娘，結果被毫不客氣地轟出門。
江妄還不肯放棄，跟我說去求一份賜婚的聖旨。
翻身上馬前，千叮萬囑：
「我們門當戶對，皇上和我爹娘都不會反對的，你等我……不許……」
看了眼薛遠致，不安警告：「不許，不許答應了別人。」
我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我才轉過身。
薛遠致站在我身後，深眉俊目，人站在風裡，衣袂翩翩，特別好看。
我笑眯了眼，垂眉道：
「薛公子，最近辛苦了，晚上……我請你吃酒吧。」
「世子！泉州來信了！」
管家跌跌撞撞衝進宮裡時，妄正跪在殿前的青石板上，肩上落滿了枝頭。
他連上十二道請婚奏折，皆被打回。
太監揣著手走出來，同樣的話都說麻了：
「世子爺，您這又是何苦呢？安慶侯掌著五萬京畿兵馬，是一品軍侯，那謝家姑娘，雖是平民，可兩江漕幫三萬幫眾。」
「東海沒有水師，那些琉球倭寇、水匪流寇，全靠他們周旋才守住海防線，亦軍亦民。你們一北一南要聯姻，是想造反嗎？」
「這婚是萬萬不能賜的，
您請回吧。」
江妄滿心熱切地回京，以為門當戶對，他再用侯府軍功，就能換陛下賜婚，卻沒想到，橫亙在中間的，是政治考量。
他心如S灰。
但聽到泉州來信，黯淡的眼睛裡亮了亮，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這兩個月，他不停給謝青菱去信，叫她等他，但她鐵石心腸，不曾回過一封信。
此時，終於是心軟了。
紙條被遞到他手中，指尖凍得不聽使喚，顫抖著展開。
內容簡短，他卻看了一遍又一遍。
「世子……」
下一刻，他腳下一軟，猛地向後踉跄，直挺挺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裡，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我說過要等我的！」
管家慌忙上前要扶，
卻被他猛地揮開。
發冠歪斜，滿臉雪沫，矜貴的世子狼狽不已。風雪簌簌，落葉無聲，太監的尖叫響徹宮牆。
「世子！」
「哎呀，來人啊！世子暈了！」
「都還愣著幹什麼？！快傳太醫！」
風雪依舊，隻有那張飄落在地的紙條，上面寥寥數字，卻足以擊碎他所有的堅持。
江妄離開那天，硬塞給我一對信鴿，求我不要斷了書信。
他到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來信報平安，說他馬上請旨賜婚，不出五天就有結果。
字跡潦草，透著股不管不顧的急切。
又過了幾天，信上內容依舊，隻是添了許多甜言蜜語，對賜婚一事含糊其辭。
我捏著信紙，心裡清楚，皇帝是不會為我們賜婚的。
這聖旨，他定是請不來。
也是在那天，我又請薛遠致喝酒。
第二天醒來，腰酸背痛。
此後，每隔十來天，我都能收到江妄從京城來的信。
我一封沒回，隻讓玲瓏收好，直到兩個月後，我才提筆回了一封信。
告訴他，我懷孕了。
事實證明，我身體好得很，不過幾次，就順利懷上。
阿娘問我孩子的爹是誰，我隻是笑笑，不回答。
隻是大家都在猜，我跟薛遠致走得近，說不定就是他的，沒人敢問我，就去問薛遠致。
他一派沉穩，隻說：「小姐私事，在下不便過問。」
薛遠致識情知趣，不糾纏、不要名分，比江妄那套虛情假意好太多了。
所以，他能留在漕幫，繼續做他的賬房。
肚子漸漸大起來，我很少出門，
薛遠致每日照常來匯報賬目，言簡意赅，從不多停留一刻，更無半分僭越。
有一次玲瓏隨口說我胃口不好，第二日，飯桌上就多了幾樣酸甜可口的蜜餞。
玲瓏擠眉弄眼：「薛公子買的，放下就走，也沒說給誰。」
「家裡沒人愛吃這些，便宜小姐了。」
薛遠致從不在我面前邀功，還偷偷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體貼著，反倒讓我過意不去。
我尋了個機會，迂回地問他：「你就沒什麼別的要求想提？」
他垂著眼，抿抿唇：
「小姐不是尋常女子，不願被婚姻束縛，受三綱五常約束，我本是落難人，如今這樣，挺好的。」
我滿心愧疚，說：「若你日後有了心儀之人，不必顧忌我。」
他點頭：「我會的。」
如此甚好。
但他也有自己的固執。
懷孕六個月時，正值盛夏，我熱得汗流浃背，薛遠致匯報完賬目，彎腰作揖：
「若沒別的事，我先去忙了。」
走時，悄悄留下一個新的蒲扇，送起的風帶著一股清香，人也跟著舒爽不少。
江妄曾問我想要什麼，喜歡什麼。
其實我要的，從來就這麼簡單，一份不給人壓力的尊重和恰到好處的安靜。
梧桐葉落盡的時節,我生下一個女兒，謎底揭曉。
小丫頭膚白圓眼，不像別的孩子愛鬧，吃飽就睡，安靜得像隻小貓，模樣和性子都像她爹。
直到她六歲，薛遠致也未曾動過成家的念頭，也不曾跟別的姑娘過從甚密,隻幫我埋頭打理漕幫生意，一直規規矩矩喊彤兒做「小小姐」。
小丫頭不懂事，
喊他「薛叔叔」,卻總歪著頭問：
「娘親，我和薛叔叔長得好像呀，莫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我大笑。
薛遠致依舊正襟危坐,沒什麼表情。
我摸摸她的頭,終於改了說辭：「我可生不出那麼大的兒子……他是你爹。」
小丫頭愣了片刻,突然大喊一聲：「阿爹！」
薛遠致猛地抬起頭，臉上表情說不出是驚還是喜。
我看著他的樣子，輕聲說：
「謝家的男⼈……⼤多沒有長命的，我是不想害你。」
他巧妙側過身,擋住彤⼉的視線，然後,小心翼翼地、輕輕地勾起我的⼿指，眼裡還閃著水光：
「……這樣,便很好。」
薛遠致沒有娶我，
我也沒有讓他入贅,像夫妻也像盟友,風浪都敗給了細水長流。
多年後，我帶著彤⼉巡視漕運碼頭，薛遠致默默將傘傾向⺟⼥。
「娘。」彤⼉突然拽我衣袖，「那裡有個人偷看你。」
我下意識回過頭,望向岸邊。
煙雨在我們之間隔了⼀道簾。
碼頭的畫舫上，靜靜立著一個人影，是江妄。
依舊是那個矜貴模樣，錦袍墨發,隻是多了幾分難以⾔說的滄桑。
那年那封信後，他再也沒找過我。
當年他求賜婚⼀事鬧得滿城風雨,跟鍾芸的婚事也吹了，退婚後不久,鍾芸便匆匆嫁給了侯府政敵，存⼼報復，兩家勢同水火。
京城⼈闲來碎嘴，都道他年少輕狂。
隔著雨幕，我們的⽬光短暫相撞,⼜迅速各⾃瞥開。他轉身回了船艙，
沒過多久，剛到岸的畫舫⼜飄出碼頭。
他總算做對了⼀件事,就是從我的世界消失。
「娘，你認識那個⼈嗎？」
「不認識。」
身旁,薛遠致將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溫聲提醒：「雨下大了，回家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