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放出狠話:
冀州城內若敢有人收留我,就是跟裴家結仇。
他以為就此,我便會低頭認錯。
眼巴巴地去求他和好,再幫他納上十幾房嬌美妾室。
卻不想,我無聲無息消失三個月。
再出現時,我是晉王郡主。
而他不過是想要攀附晉王權貴的普通學子。
他們在我身上取走的。
通通都得還回來。
1
「嘉華郡主風姿綽約,得見一面都是前世有福。」
「如今能搶一搶給郡主做馬凳的差事,也是我等的榮幸。」
我坐在馬車上,閉目聽著,心中冷笑連連。
他們皆是各大州府的學子。
來到蜀州,
想要在考試前尋求一份庇護。
自從科舉開始後,動用這種歪心思的人不在少數。
這樣若是榜上有名,他人知道是晉王門生,不會多加造次。
若是榜上無名,進王府露過臉,也好順勢謀一份差事。
方才主動揚言給我做馬凳已是榮幸的,便是被我休棄的夫君裴清平。
三年前晉王府欲與尚書府聯姻。
我不願姻緣受人擺布,賭氣南下。
王兄寵我,一路追到冀州與我定下三年賭約。
三年為期,我若能覓得如意郎君,在不言明身份的情況下,郎君不納妾不變心,一心一意對我好。
三年後,便算作我贏,而我的姻緣也能由我自己做主。
我沒有什麼好相處的青梅竹馬,也沒有讓人一見鍾情的好性情。
於是我選上冀州內數一數二的書香門第裴府。
那時候的裴清平祖母才去世,但裴清平的年紀已過二十。
再守孝三年,恐怕難以娶到好女子,也恐被人詬病。
我假裝成商女,偶遇裴母。
在熱孝期,以商女之名低調入門。
我們心中默許了這場交易,隻等三年後我另嫁、她兒子另娶,世上再無王錦玉。
我帶著豐厚嫁妝進門,讓裴家更加富足。
讓我能贏了賭約,也讓她兒子能不被人詬病隱疾。
我們心中各有小九九,可裴清平是不知的。
裴清平生得一副好皮囊,對我也實在不錯。
萬事順我意不說,連帶著房中事也從不勉強我。
他甚至許諾,待孝期一過,我們再重辦婚禮,然後再正經入洞房。
我心中喜悅,即便未曾圓房,也開始將他真的當做自己的夫君。
預計賭約結束便將他帶回晉王府,告訴王兄。
我得遇真心人。
他輸了,我贏了。
可惜好景不長,三年光景一晃而過。
三個月前,裴清平書房中設下私宴。
與人把酒言歡,被我發現。
我匆忙趕到想要制止時,就聽裴清平砸了酒盞:
「王錦玉就是個母老虎,哪有玫娘半分柔順?」
「當年若不是她攜萬貫家財上門,母親也不至於鬼迷心竅,讓我與她成婚。」
「成婚三年,事事都要管著我。到底是我要考功名,還是她王錦玉要考功名?!」
「當年就不該聽從母親安排,在熱孝娶了她!」
「如今萬事落定,悔之晚矣!」
「若非玫娘在我身邊,紅袖添香,不知還要過多久這樣的苦日子!
」
我僵在窗邊,喉間發緊。
2
一時之間胸腔內情緒翻湧,讓我分不清是憤怒還是痛心。
連躲也忘記。
隻見往常在裴清平身邊磨墨,最老實不過的玫娘。
她的眼風瞥過窗邊的我,先是一驚,而後又強裝鎮定地揚起笑。
玫娘窩進裴清平懷中,嬌言軟語:
「少爺又打趣人家。」
「若是讓夫人聽見……恐怕要將奴發賣出府了!」
她如是說著,兩具身子像黏在一處。
裴清平順著她的領口摸進一隻手。
「等再過一年,過了孝期,我就會納玫娘為妾。到時候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侍奉我。」
「至於王錦玉,留她夫人的身份已經不錯了。」
「她雖長得不錯,
但終究是個商女。上不得臺面,也不值得我厚待。」
說著兩人嬌羞打作一團。
席上有人附和稱贊裴清平男子氣概,果斷非常。
我心中悲憤,曉得是自己不該守不住心。
可還是對他的虛情假意感到憤恨。
他們似乎還想說什麼,被我一腳踹開的房門中斷了話語。
門扉互撞,發出砰砰的噪音。
席間所有人都被我嚇了一跳。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有的連忙攏好自己敞開的衣襟,有的尖叫一聲躲在柱子後面,有的噓噓喊了一聲嫂子,還有人打著哈哈想要圓場。
而我三兩步走到裴清平眼前,接連賞了他好幾個耳光猶不解氣。
裴清平雙頰酡紅,指著我的手指都在發顫:
「王錦玉!這裡是外書房,你怎麼敢!
」
「滾回去!」
玫娘在他身邊身後扶著他,看向我的眼中滿是幸災樂禍:
「夫人,少爺喝多了,說胡話呢。」
「您別往心裡去,等少爺明天酒醒,定然……」
她一句話沒說完,被我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掌風又接連掃過裴清平。
隻可惜我沒能一掌打兩個。
裴清平與玫娘皆愣在原地。
我一腳踢在裴清平的小腿上怒罵:
「你是個蠢貨,玫娘更是賤得沒邊。」
「隻會躲在背後說闲話的小人!」
裴清平被我一腳踢到痛處,疼得嗷嗷直叫。
我心中不忿,想起已過的三年之期,找來筆墨。
拽著他的手在休夫的文書上摁下掌印,
揚長而去。
彼時他氣急敗壞,讓人扣下我的嫁妝。
他還以為,我不過是富貴一些的商女,連娘家都沒有。
於是揚言,隻要我敢走出他裴家的門,冀州城無一人敢收留我。
而我隻能風餐露宿,最後淪為乞丐,S在街上。
「王錦玉,你離了我裴清平什麼也不是!」
「冀州除了我無人敢娶你這個與人成過婚的破鞋。」
「識相地便低頭認個錯,我還能寬宏大量饒恕你!」
他怒喝著,他卻不知,我是晉王之女。
人人稱贊的嘉華郡主。
隻要我願意,整個大燕的青年才俊,任我擇選。
而他裴清平離了我,才什麼都不是。
一如現在。
裴清平前一刻與人鬥詩贏了做馬凳的機會。
後一刻,我從馬車出來。
幾個州的青年才俊蜂擁而上,將馬車團團圍住。
裴清平見著是我,神情一滯,卻夾雜著些許驚喜:
「錦、錦玉?!」
3
他不顧場合,扒開人群衝到人前就想來拽我的手臂。
被眾人反手推開也不惱,隻是拍拍身上的塵土。
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瞧著我。
「錦玉,你去哪裡了?」
「怎會在這晉王府?」
說著,他上下將我打量一番,自顧自松了口氣:
「幸好幸好。」
「看來你是機緣巧合入了晉王府做了郡主的丫鬟了。」
「你不知道為夫有多擔心你,當初那些話,是為夫醉酒後魯莽之言,做不得真。」
「誰叫你這樣倔強,
寧願與我鬧得頭破血流也不肯低頭。」
「如今見你安然無恙,倒讓我寬心。」
「快跟我回家去!」
裴清平說著,再次朝我伸出手,像個傻子。
我也順著他方才的目光打量起自己。
因著前些年在裴家的習慣,回到晉王府後,我習慣多穿素色。
倒讓眼前的裴清平誤會了。
他這樣說著,方才簇擁上前的公子們恍然大悟一般:
「郡主身邊的侍女竟也是天人之資。」
「嘉華郡主該是何等美人?」
「姑娘,郡主怎麼還不出來?」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眼中滿是對攀附權貴的渴望。
我覺得膩煩,踩著椅子下了馬,在侍從制止他們以前淡淡開口:
「郡主今天身體不適,不見外人。
」
「諸位請回吧。」
「若是真想見晉王或是世子,也請改日再來。」
眼看著人群散去,我也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往府中走去。
衣袖的一角卻被裴清平伸手拽住:
「王錦玉,我在同你說話,你沒聽見嗎?」
他一改方才的謙遜溫潤,陡然冷下臉來。
我也好似才看見他,目光上下將他掃視一番,繼而發笑:
「你是誰,我為何要聽你說話。」
裴清平以為冷著的臉黑了又黑,還沒等他開口,侍衛的刀鞘打在他手腕上。
他不得不吃痛松手。
他被氣得冷笑:
「王錦玉,你不會以為自己做了晉王府的侍女,就有了靠山可以為非作歹吧?」
「你當初胡鬧寫下的什麼休夫書,
我可以不同你計較。」
「但你不要得寸進尺。我身為你的夫君,已經低聲下氣來找你,你不要不識好歹。」
「若來日我中舉,又做了晉王門生,你一個侍女,能高貴到哪裡去?」
「就算我同郡主或者王爺要了你回家做妾,他們也不會不同意。」
「趁如今我還願意同你做夫妻,見好就收吧。」
在場的晉王府家丁與侍衛面面相覷。
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他見我沉默,以為一番話正中我的下懷。
繼而又軟下聲音哄騙道:
「錦玉,乖。」
「跟夫君回家,晉王那邊,我自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呵。」
我覺得他無知,不免冷笑出聲。
也不知他以為自己有多大的臉面,
光天化日帶走晉王府的人隨隨便便就能給交代。
別說我是郡主,就算我真是晉王府的丫鬟,那也是晉王府的人。
哪裡容得他這般冒犯。
背靠王權不容置疑與侵犯。
我剛想開口駁斥,就被一陣凌亂的馬蹄聲打斷。
來人一身銀色甲胄,手執長鞭,翻身下馬,徑直朝我而來:
「妹妹!」
4
「早聽大哥說妹妹已經歸家,可惜我一直在皇陵為皇祖母守陵,未能及時歸來。」
「如今見妹妹安好,二哥就放心了。」
二哥三步並作兩步,無比珍視地瞧著我。
三年前,因我不願與尚書之子成婚。
大哥口頭與我用人心做賭,說我若輸了便乖乖回來成婚。
可我回來才知,原來當初那場婚事早就作罷。
晉王府違抗皇命,奈何聖上隻有這麼一個手足兄弟,不忍重罰。
二哥哥沈錦珏為堵住悠悠眾口,自請去給皇祖母守陵三年。
如今這也是我們歸來見的第一面。
他寬厚的手掌捏了捏我的肩膀,忽然高聲大喊:
「聽大哥說你一直在冀州小住,那邊風水是不是不好?」
「這衣服怎這般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說出來,二哥哥去替你找回公道。」
「還瘦了一圈,沒有三年前圓潤了。」
我看著他,原本淚珠就要脫線而出,卻又被他逗得逼了回去。
「三年前我才十八歲,如今是抽條了。」
「女大十八變罷了。」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
像是怕我真受了什麼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
」
我們說著家常的話,一同轉身準備往府中走。
連一直呆愣在原地的裴清平也忘記理會。
還是他又一次衝上前來,卻被二哥身邊的士兵拔刀逼退,我們二人的目光才落在他臉上。
裴清平似乎沒有長耳朵似的,赤紅著眼睛指著我身邊的沈錦珏。
「王錦玉,他是誰?」
二哥眉頭微挑,思索一番後,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清平身上。
「你又是誰?」
「我是她的夫君!她即便成了你們晉王府的丫鬟,也早做人婦,不可另嫁。」
裴清平詞嚴厲色,二哥正要發作,卻被我抬手攔住。
我低聲道:「二哥,我自己來。」
說著,沈錦珏才放開按在鞭子上的手。
我上前幾步,看著眼前我曾經傾心過的男人,
淡漠開口:
「裴公子,我不是你的夫人。你再不知所謂的S纏爛打,別怪晉王府將你趕出蜀州。」
「若到時科舉不順,也是你自己惹下的禍。」
這樣說著,我拉起二哥的手轉身欲走。
裴清平被攔在身後,忽然不管不顧地大叫:
「王錦玉,大燕向來沒有休夫的道理。」
「我知道你攀上晉王這高枝便不想理我,可我們仍是夫妻。」
「若是晉王府知道你是這樣悖逆人倫的性子,恐怕會立刻將你趕出來吧!」
他叫囂著,我微微蹙眉。
原本我牽著的二哥的手突然從我手中抽離。
沈錦珏掛在腰間的長鞭陡然甩出。
徑直打在已經被推倒在地無數次的裴清平身上。
裴清平被打得嗷嗷大叫。
「閉上你的狗嘴。」
「你眼前人是本將軍的妹妹嘉華郡主,你再胡亂攀扯,即便是天子腳下,我也會讓你付出代價!」
聞言,裴清平果然閉上了嘴。
他似乎短暫地停止了思考,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我的身上。
「嘉華郡主?」
他不可置信地重復著自己聽到的名字。
5
「什麼嘉華郡主,你們認錯人了吧!」
「她是冀州的王錦玉,是嫁給我三年,一直在內宅中老實本分的王錦玉啊!」
他這般說著,二哥聽著面色更加不虞。
要知道我從前任性張揚,多半也是父王與兩位兄長寵溺的後果。
後來為了隱瞞身份,才學得安靜些。
再後來與裴清平交好,他約束力差,我想著夫妻之間幫扶。
總是對他很嚴苛,但落在他眼中,卻成了母老虎。
如今我休夫離開,在裴清平心中,隻留下老實本分的印象。
「我晉王府的郡主是天之驕女,豈是你這等凡夫俗子可以相配的?」
「我不願與你多費口舌,速速退去。」
「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二哥說著,他身邊的副將主動將裴清平帶走。
待他走後,二哥稍稍一打聽,便知道裴清平與我成婚這件事竟然是真的。
沈錦珏很是震驚。
又聽聞我離開時被扣下了嫁妝,更為憤怒,當即拍案而起。
覺得方才那一鞭子太輕,要為我重新討回公道。
被我適時攔下。
畢竟離開冀州這三月,該討回的,不等兄長幫我做,我已經全數討回。
三月前,
我在裴清平放下狠話後走得決然。
離開後,我第一時間讓暗衛將我所有嫁妝全部從裴家要了回來。
不止田契地鋪,連帶著昔日被我送給裴母的釵環也被我的人拿了回來。
而後更是派了不少人去裴家原先的鋪子搗亂。
攪黃了他們不少生意。
裴家原本清貧,因我嫁進去才得以過了三年優渥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