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哭了,我的淚早哭幹了。
月霖的喪期一過,謝府就傳話說婚期定了,下月初三。
我隻是默默地等著,木然地坐著,心裡被仇恨煎熬著。
大婚那天,鑼鼓喧天,即使是續弦,為了秦謝兩家的體面,也是聲勢浩大。
我穿著喜服,蓋著蓋頭,扶著喜婆子的手慢慢走進謝家。
穿過正門,走過回廊,踏過中庭,來到正堂。
月霖,你也走過這條路吧。
我一路走著,好像和月霖當年的身影漸漸重合。
三拜之後,我被送進房裡。
紅燭高燒,喜意綿綿。
謝之初挑開了蓋頭,眼神一瞬間恍惚了。
「你和月霖很像。
」
他沉聲說。
我忍住了眼角的淚意,微微仰起頭。
「當然,月霖是我的姐姐。」
謝之初微微傾身,黑發垂到了我的肩上。
我的眼睫顫了顫,他的唇貼了上來。
我的手掌擋住了他的唇,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我說錯了,你和月霖是不像的。」
謝之初的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聲音裡顯露出一絲疲憊。
我暗暗推開了他,他識趣地退開,接著開始寬衣解帶。
我愣住了,別過眼去。
他笑了,把厚重的喜服盡數褪了下來,隻留下了單薄的裡衣。
緊接著,他的手穿過了我的發,把我頭上的鳳冠輕巧地卸了下來。
烏發撒在我的肩頭,他的手伸向了我的喜服。
我僵硬地站起身來,
他幫我寬衣,把喜服一件件整齊地疊了起來。
我身形消瘦,穿的裡衣很寬大。
他看著我,微微笑。
「瘦。」
我對著他的視線,削薄的脊背微微顫抖。
他摸了摸我的頭發。
「時候不早了,睡吧。」
說著,他徑直掀開喜被,睡在了裡側,頭發整齊地攏在了一側。
我慢慢睡在了外側,身體松了下來。
有一隻手伸了過來,慢慢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神經驟然緊繃,猛地坐起身來,抽出了手,扼住了謝之初的喉。
「你明知道,我是月霜,不是月霖,你我之間是有仇的。」
謝之初沒有掙扎,反而笑了起來。
「你們秦家有一個真的在意她的人,我替她高興。」
我聽到這句話,
好像被雷劈中一般,驚駭地看著他。
「月霖到底是怎麼S的?你給我說實話!」
謝之初沒搭話,隻是扯著唇角笑,眼淚緩緩流了出來。
「是我S了月霖,你是不是很期待這句話?」
謝之初掙開了我的手,坐起身來,比我高出一大截。
他盯著我,我感到了很深的壓迫感。
「一定與你有關,不是嗎?一個大活人,怎麼憑空跌S在臺階上的?」
我聲嘶力竭地質問他。
謝之初沒說話,隻是慢慢用手遮住了眼睛。
他沒發出聲音,隻是呼吸很沉重。
他在哭。
5
夢裡有許許多多的月霖,她在我前面跑著笑著,我隻能追上她的背影。
我第一次見謝之初,是在秦家辦的宴會上。
那時候月霖拉著我,指了指坐得端端正正的謝之初。
「喏,看見沒,我以後要嫁給他的。」
我看了看謝之初,束著發冠,露出了白皙文弱的側臉。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
我喃喃自語,月霖見狀掐了我一下。
「你好像很失望啊,怎麼回事?」
我確實有點失望,那陣子總看月霖帶來的話本子,全是劍眉星目、孔武有力的少年將軍,我覺得這樣的才能配得上古靈精怪的月霖。
謝之初一見就是規行矩步、穩重內斂的所謂君子,這樣的人太無趣了。
「我們從小認識,爹娘說我和他定了娃娃親,我覺得他還不錯。」
月霖認真地說著,看著我。
「你喜歡就好。」
我撓了撓她的手心。
月霖很高興地去找謝之初說話了,
我獨自一人站在原地。
其實我心裡並不這麼想,有一種隱隱的嫉妒和害怕。
嫉妒他謝之初奪走了月霖的目光,害怕月霖不再惦記著我。
我不喜歡謝之初,對他有一種微妙的敵意。
謝之初此人城府很深,說話從來都是深思熟慮,做事也是滴水不漏。
這樣的人像深淵,單純善良的月霖會掉進去再也爬不上來的。
之後月霖依舊翻牆來找我,待她翻出去的時候,我習慣性要託一把,一雙手替我穩穩接住了她。
謝之初把她放了下來,還幫她理了理衣裳。
月霖笑吟吟的,衝他眨眨眼睛。
我在牆那頭,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荷雲進來幫我梳洗。
待我衣著整齊之後,一出臥房就看到謝之初坐著飲茶。
我看了一眼他,他站起身來,走在了我的前面。
新婚第一天,按規矩要給公婆敬茶。
滾燙的茶盞握在手裡,我行了禮,將茶敬了過去。
謝夫人一開始沒接,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掃著我。
我面不改色,仍舊穩穩地端著茶盞。
「還算有些規矩。」
過了半晌,謝夫人才不情不願地接了茶。
我瞥見一旁的嬤嬤呈上的喜帕,上面一抹深色血跡。
毫無疑問,是謝之初的。
見我看了過來,謝夫人使了個眼色,嬤嬤便退下去了。
「既嫁入謝家,就安分守己,好好跟初兒過日子,為謝家續香火。」
謝夫人很高傲地開口,小口地啜飲著茶,意有所指。
「別步入你姐姐的後塵。
」
我正給謝大人敬茶,聽見這話,驀地攥緊了茶盞。
謝夫人還想開口,謝之初截住了她的話頭。
「娘,出言要慎重。」
當娘的被兒子拂了面子,自然不快。
可奇怪的是,謝夫人明明臉色都變了,卻生生忍了下來。
「早飯好了,吃早飯去。」
謝大人來打圓場,謝夫人才拂袖而去。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謝之初,謝之初目不斜視。
從昨晚開始,謝之初很不對勁,他們一家人都很不對勁。
月霖的S藏著很大的秘密。
6
「小姐慢些,剛落了雪,地上有些湿滑。」
荷雲撐著紙傘小心地扶著我,走在謝府的回廊裡。
回廊一直通向庭院,庭院裡有座小亭,
名為妙春庭。
那是月霖的隕身之地。
碧綠的玉階透亮,堆疊著一層晶瑩的雪,一塵不染。
我剛踏上一階,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
撫摸著玉階,我仿佛看見了淋漓的鮮血,以及月霖的身軀。
玉階冰得讓人直掉眼淚。
眼淚是溫熱的,和月霖的血一樣。
「秦小姐這是做甚?狀若瘋癲,當心變成你姐姐那樣。」
一道尖銳的女聲傳來,帶著些許傲慢。
我一抬頭,掛著暖簾的亭子裡隱約有些人影。
「春紅,去把秦小姐扶起來,我看她似乎有些病了。」
一聲得意洋洋的嬌喝,緊接著一位婢女掀開簾子走了出來,動作有些粗暴地拽著我的手臂。
我一把拂開了她的手,命荷雲。
「以下犯上,
掌嘴。」
荷雲的巴掌毫不猶豫,婢女猛地捂住了臉。
我掀開暖簾,一張粉妝嬌妍的臉映入視線。
我了然,是謝之初的妾室,好像是李氏。
早飯時,謝母明裡暗裡地說為謝之初納了妾,因為月霖入府兩年無所出。
謝之初納了妾,我進府才知道。
月霖啊月霖,你暗地裡受了多少委屈?
我嗤笑一聲,冷冷地看著李氏,直叫她慌了神。
「秦氏,你什麼眼神?你我都是庶出,你耍什麼威風!」
我伸出手,精準地掐住了李氏嬌嫩的臉。
李氏瞪大了眼,連忙掙扎起來,結果根本掙不開。
我天生力氣大,從小做慣了活的,不是什麼嬌小姐。
我的手臂肌肉鼓動,牢牢鉗制住她。
「你說什麼?
」
我盯住了她。
「秦月霜!區區一個賤婢所出,在秦府卑賤如泥,也膽敢在我面前放肆!」
李氏臉漲得通紅,毫不示弱。
「你說什麼?」
我重復著,手指滑到了咽喉處,漸漸收緊。
李氏一下子被我掐得喘不過氣來。
「你……放開我!」
我依言放開,她喘著粗氣,踉跄地倒在了地上。
「賤人!竟敢這樣冒犯我,回頭有你好果子吃!」
李氏面部扭曲,咬牙切齒地說著。
我蹲在地上看著她,無波無瀾。
「敢說我姐一句,你等S吧。」
巴掌落下,她的臉上迅速浮起幾道指印。
謝母的傳喚很快就來了。
我坐在椅子上,
不緊不慢地喝著茶。
李氏在一旁梨花帶雨地哭訴,謝母的臉色越來越沉。
「秦氏,你剛進府就鬧,怎無一點正妻風範,秦府怎麼教的?」
我抬頭看了看謝母,不卑不亢。
「母親怎不問問妹妹究竟如何,這可不是主母作風。」
謝母微微噎了一下。
「李氏上午就來哭訴了,說你不分青紅皂白動手,瞧瞧這掌印!」
李氏臉上的痕跡若隱若現。
「一點教養也無,分明是個潑婦!」
謝母冷哼一聲。
「李氏以下犯上,我有權懲罰。」
我不以為意。
謝母惱羞成怒地拍了拍桌子,茶盞都震了震。
「我還在這兒呢,剛嫁進來就蹬鼻子上臉,真是反了天了!」
「我隻知道,
妻在妾前,妾尊妻,李氏直呼我名,毫無規矩,略施懲戒而已。」
我頓了頓,看著謝母。
「辱我也罷,李氏一連辱及月霖,怎麼謝家要寵妾滅妻?」
謝母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正欲發作。
「夠了!」
謝之初猝不及防進來,形色匆匆,還穿著官服,顯然剛下朝。
謝之初先向謝母行了禮。
「母親,您身子弱,切勿動了肝火。」
謝母的臉色緩和下來。
「今日之事,我也聽說了,內宅不睦,是我的錯,沒盡到丈夫之責,勞母親費心了。」
謝之初語氣誠懇,又行了大禮。
謝母心疼不已,連忙扶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