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還有一封信,是母親去世前寫給外婆的:


 


「媽,我可能時日不多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兩個孩子,晚晚被送走是我一生的遺憾,小晴還小,需要您的照顧。請不要告訴小晴她姐姐的事,我不希望她活在陰影中,隻願她們姐妹倆,無論在何處,都能平安喜樂。」


 


讀著這些文字,內心悲傷又震驚。


 


下一瞬,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陸淮舟。


 


那他呢?他在與林晚交往時,有沒有查過林晚的過往?


 


他知不知道林晚有一個妹妹?


 


他看到我時,會不會將我們兩個聯想起來?


 


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吶喊著。


 


一定要問清楚!


 


11


 


回到市區後,我主動打電話給陸淮舟。


 


「晴晴?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


 


那邊是陸淮舟激動的聲音。


 


「見一面吧。」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我們約在從前常去的咖啡館。


 


他到得很快,憔悴了不少。


 


「晴晴,我……」


 


「我去了老宅。」我打斷了他,「找到一張照片。」


 


我把那張全家福推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觸及照片的瞬間,臉色驟變。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全部真相了嗎?」我問,「你知道林晚是我的姐姐,對嗎?」


 


陸淮舟的嘴唇翕動著,最終,頹然垮下肩膀,講述了一段他小時候的故事。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陸淮舟摔斷了腿。


 


對於陸氏家族的繼承人來說,這算不上什麼大事。


 


最好的醫生、最貴的藥物、最周全的看護,一切都被安排得高效而冰冷。


 


父親忙於跨國並購,母親穿梭於慈善晚宴,偌大的別墅裡,隻有佣人和他腿上沉重的石膏作伴。


 


一種難以言說的、被世界遺忘的孤獨,攫住了他。


 


於是,在一個陽光好得有些過分的午後,他操縱著電動輪椅,偷偷溜出了沉悶的別墅,來到了與家僅一街之隔的私立醫院後花園。


 


就是在這裡,他遇見了林晚。


 


她坐在一棵繁茂的銀杏樹下,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整個人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她正微微仰著頭,閉著眼,像是在認真感受陽光的溫度。


 


她的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一件精致卻易碎的琉璃制品。


 


許是輪椅的聲響驚動了她,

她睜開眼,望了過來。


 


那一刻,陸淮舟呼吸一窒。


 


他從沒見過那樣一雙眼睛——清澈,寧靜,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卻又隱隱含著難以察覺的脆弱,像林間受驚的小鹿。


 


「你也來這裡曬太陽嗎?」她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


 


陸淮舟有些窘迫,為自己打斷了這份寧靜。「……嗯。家裡太悶。」


 


「這裡很好,」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放遠,看著花壇裡搖曳的薔薇,「有陽光,有風,還有生命生長的聲音。」


 


就這樣,兩個少年人在醫院花園裡,開啟了一段無人知曉的友誼。


 


陸淮舟開始每天都找借口溜出來。


 


他們聊很多事,他第一次向她抱怨身為繼承人的壓力,抱怨父母的疏離,

抱怨那些圍繞著他卻並非真心待他的所謂朋友。


 


林晚總是安靜地聽著,然後會用溫柔的語調告訴他:「淮舟,被很多人圍著不一定是溫暖,心裡裝著一個人,才是。」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像是想起了什麼,「就像我,心裡裝著我從未謀面的妹妹。隻要想到她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平安快樂地長大,我就覺得充滿了力量。」


 


「妹妹?」陸淮舟好奇。


 


「嗯,一個很可愛的妹妹。」林晚笑著道。「我在母親的相冊裡看到過她。」


 


「不過……」林晚低下頭,有些落寞。「她那時候還很小,應該是記不得我的。」


 


「我希望她永遠簡單,永遠快樂,不要像我……」她的話沒有說完,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陸淮舟當時讀不懂的眷戀與憂傷。


 


她告訴他,愛不是佔有和索取,而是希望對方能成為更好的自己,是即使不在身邊,也能給予對方前行的勇氣。


 


陸淮舟那顆因缺愛而有些叛逆冰冷的心,在她的言語間,被一點點熨帖、溫暖。


 


他模糊地感知到,林晚身上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重,但她從不言說。


 


她像一個小太陽,努力地散發著微光,溫暖著他。


 


他問過她:「你為什麼總在醫院?你生了什麼病?」


 


每次,林晚都會巧妙地轉移話題,或者用一個蒼白的微笑搪塞過去:「一點小毛病,很快就會好的。」她的回避,讓他心裡隱隱不安,卻又不敢深究,生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寧靜與理解。


 


他們漸漸數落,在知道林晚喜歡白玫瑰後,陸淮舟每天都會帶一朵白玫瑰去花園見她。


 


有時,陸淮舟還會偷偷將林晚帶回家,

給她看自己的玩具,送她女生會喜歡的小玩意。


 


某次林晚還給她煮了碗粥喝。


 


陸淮舟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粥。


 


還記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還打了雷。


 


陸淮舟害怕打雷,但空蕩蕩的別墅沒有人會來安慰他。


 


但當時,林晚抱著他,哄著說,這是天上的烏雲被人撓了痒痒,在哈哈笑呢。


 


說著,她撓了陸淮舟的痒痒肉,陸淮舟被撓得連連求饒,兩個孩子的笑聲回蕩在屋內,蓋過了雷聲。


 


那也是陸淮舟第一次在雷雨天睡得很熟。


 


兩個孩子就像在下雨天的小動物,依偎在一起取暖。


 


12


 


陸淮舟原以為自己可以和林晚一直這樣在一起,直到他們都痊愈出院。


 


他想,他一定要給林晚種一大片白玫瑰,

買好多漂亮的小裙子和蝴蝶結。


 


直到那一天。


 


他像往常一樣來到花園,銀杏樹下卻空空如也。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他瘋了一樣操縱著輪椅衝向住院部,不顧護士的阻攔,一間間病房地找。


 


最終,他在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了林晚的主治醫生和她滿面淚痕的母親。


 


「晚期……罕見的基因疾病……目前的醫療手段無能為力……時間不多了……」


 


醫生的話斷斷續續地傳來,像一把把冰錐,狠狠扎進陸淮舟的心裡。


 


他終於明白,那個在陽光下對他微笑,告訴他什麼是愛的女孩,早已被宣判了S刑。


 


她所有的平靜和溫柔,

都是在與生命做最後的告別。


 


他被允許進入病房。


 


林晚躺在蒼白的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比之前更加消瘦,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


 


看到他來,她努力地扯出一個微笑,眼神依舊清澈。


 


「你……來啦。」她的聲音微弱得像嘆息。


 


陸淮舟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不起……騙了你。」林晚看著他,眼中滿是歉意和不舍,「淮舟,別難過……能遇見你,我很開心。」


 


她歇了一會兒,積蓄著最後一點力氣,用盡生命最後的氣力,斷斷續續地囑託:


 


「淮舟……如果……如果可以的話……幫我……照看一下我妹妹……她叫蘇晴……讓她……平安快樂……」


 


「永遠不要知道……她有一個姐姐……」


 


她的手,

終於無力地垂下。那雙教會他什麼是愛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那個夏天,陸淮舟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小太陽。


 


林晚的S,在十五歲的陸淮舟心裡鑿開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


 


那個教會他感知溫暖、理解何為「愛」的女孩,像流星一樣劃過他的生命,隻留下無盡的黑夜與徹骨的寒冷。


 


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學習和家族事務中,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成長、強大。


 


他成為了家族期望的、無可挑剔的繼承人,冷靜、果決、不近人情。


 


隻有他自己知道,內裡那個渴望溫暖的部分,早已隨著林晚一同S去,留下的,隻是一個被執念驅動的空殼。


 


「找到蘇晴,讓她平安快樂。」——這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唯一信念,

是林晚留給他最後的指令,也成了他後半生所有偏執與錯誤的根源。


 


他開始動用一切資源,隱秘地尋找那個名叫「蘇晴」的女孩。


 


過程並不順利,林晚提供的信息太少。


 


直到數年後,他才終於拿到了蘇晴的資料和照片。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如遭雷擊。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間與林晚有著驚人的相似,尤其是低眸淺笑時的神態,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而,不同於林晚那種被病痛折磨、沉澱下來的寧靜與通透,蘇晴的眼神裡帶著未經世事的明亮與朝氣,像一株迎著陽光生長的向日葵。


 


一種復雜而洶湧的情感瞬間淹沒了他。


 


是找到了「遺願」目標的釋然,是透過這張臉仿佛再次看到林晚的悸動,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將對林晚的情感投射到蘇晴身上的混淆。


 


恰在此時,蘇氏集團陷入危機,主動尋求聯姻。


 


這對陸淮舟而言,這簡直是上天送來的機會。


 


他可以向林晚交代,他找到了妹妹,並且能給她優渥的生活,讓她「平安快樂」;同時,他也可以將這張酷似林晚的臉,永遠地留在身邊,填補他那片荒蕪的情感世界。


 


13


 


「所以你就聽她的,把我蒙在鼓裡五年?把我當做姐姐的替身,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活在我親姐姐的陰影下?」我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的!一開始我確實是因為和林晚的約定,和你像她才接近你,但後來不是了!晴晴,我愛的是你,我已經放下過去了!」


 


「愛我?」我笑了,眼淚卻滑了下來,「在我姐姐的忌日向我求婚,這叫愛我?透過我叫她的名字,這叫愛我?陸淮舟,你的愛真讓人惡心!」


 


「不單單是對我,

更是對林晚!」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起身,步伐堅定地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了許多。


 


陸淮舟似乎真的從我「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