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不再試圖來公司或者公寓樓下堵我,電話和信息也徹底沉寂。


 


陳律師那邊反饋,陸淮舟的代理律師聯系了他,但對離婚協議的內容提出了異議,尤其是財產分割部分,陸淮舟堅持要給我更多,幾乎是他個人名下資產的七成。


 


「蘇小姐,陸先生方的意思是,他對您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希望能用經濟方式盡可能補償。」陳律師在電話裡語氣平靜地轉述。


 


「不必。」我拒絕得幹脆利落,「按法律規定的來。我不需要他的補償,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經濟上的瓜葛。」


 


掛斷電話,我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


 


不要他的錢,不是因為清高,而是想要一種徹底的切割。


 


拿著他「補償」的錢,會讓我覺得,這五年的時光,仿佛真的可以用金錢來衡量和抹去。


 


我不允許。


 


沈薇偶爾會帶來一些關於陸淮舟的零碎消息,說他最近狀態極差,在公司裡脾氣暴躁,好幾個項目都出了問題;說他開始頻繁出入以前從不涉足的酒吧,喝得爛醉如泥;甚至有一次,他半夜開車跑到我曾經S纏爛打才拉著他去爬的山,在山頂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被旅客發現,差點凍僵。


 


「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沈薇撇撇嘴,語氣裡沒有半分同情,隻有對我的心疼,「他現在就是把心掏出來,也彌補不了你這五年受的委屈。」


 


我沉默地聽著,心裡並無多少快意,也沒有憐憫。


 


就像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略顯唏噓的故事。


 


他的痛苦是他的債,他的贖罪是他的路,都與我無關了。


 


我專注於工作,報名了一個擱置已久的油畫班,周末會和沈薇一起去爬山或者看展。


 


生活被一點點填滿,

色彩逐漸從灰白恢復到斑斓。


 


鏡子裡的自己,氣色好了很多,眼神裡不再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溫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屬於我自己的光芒。


 


隻是,在某個深夜醒來,或者聞到類似香根草的氣味時,心口那道結痂的傷痕,還是會隱隱作痛。


 


不是為他,是為那個曾經毫無保留、付出真心的自己。


 


14


 


一個月後,我因為一個重要的跨國項目,需要出差歐洲一周。


 


在機場候機時,竟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陸淮舟的母親,周婉。


 


她顯然也看見了我,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優雅地朝我走了過來。


 


「小晴。」她喚我,語氣不像過去五年那般帶著疏離的客氣,反而有種欲言又止的歉意。


 


「阿姨。

」我微微頷首,態度禮貌而疏遠。我和陸淮舟的離婚程序還在進行中,這聲「媽」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了。


 


周婉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輕輕嘆了口氣:「淮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垂眸,看著光潔的地面,沒有接話。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是淮舟對不起你,我們陸家也……」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那孩子,這段時間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看著他那樣,心裡……心裡也不好受。」


 


我依舊沉默。


 


我並不想聽關於他如何痛苦懺悔的敘述。


 


「小晴,」周婉側過身,看著我,眼神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你什麼。但是……阿姨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就當是……看在這五年的情分上。」


 


「您說。」


 


「淮舟他……他胃出血,住院了。」周婉的聲音低了下去,「醫生說他長期飲食不規律,加上最近情緒波動太大,酗酒……情況不太好。他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醒來後,誰也不見,藥也不肯好好吃……」


 


我抬眼看她,心湖微瀾,但很快平復。


 


「阿姨,」我語氣平靜,「我和陸淮舟馬上就要離婚了。他的身體狀況,應該由醫生和他的家人負責。我去看他,並不合適,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不合適……」周婉的眼圈紅了,「可是小晴,

算阿姨求你了。你就當是……去見他最後一面?醫生說再這樣下去,他的身體就垮了!我就他這麼一個兒子……」


 


她的話語帶著一個母親真切的恐慌和無助。


 


最後一面?


 


我看著周婉保養得宜卻難掩憔悴的臉,腦海裡閃過陸淮舟在露臺上通紅絕望的眼,在夜風中顫抖的手……胃出血?酗酒?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嗎?


 


內心掙扎了幾秒。


 


理智告訴我應該幹脆地拒絕,徹底劃清界限。


 


但……那畢竟是一條人命。


 


再者,我想給我這五年的人生,畫上一個終結的句號。


 


「他在哪家醫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問。


 


15


 


最終,

我沒有登上出差的航班,而是改籤了時間。


 


站在醫院 VIP 病房門口,消毒水的氣味刺鼻。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陸淮舟躺在蒼白的病床上,閉著眼,臉色比身下的床單好不了多少,臉頰凹陷下去,唇色淡白,手背上打著點滴。


 


短短時日,他竟消瘦憔悴得幾乎脫了形。


 


周婉站在床邊,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希望,輕輕拍了拍陸淮舟的手臂:「淮舟,淮舟,你看誰來了?」


 


陸淮舟緩緩睜開眼,眼神起初是渙散的,待聚焦在我臉上時,驟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隨即又被巨大的痛苦和難以置信淹沒。


 


「晴……晴?」他的聲音幹澀嘶啞,幾乎不成調。


 


「聽說你病了。」我站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

語氣平淡,「阿姨很擔心你。」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手上的針頭,一陣呲牙咧嘴。周婉連忙按住他。


 


「你別動,好好躺著!」周婉心疼地斥責,又轉頭對我勉強笑了笑,「小晴,你們聊,我出去打個電話。」


 


周婉離開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空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以及儀器冰冷的聲音。


 


他靠在床頭,目光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在我臉上,像是要將我刻進靈魂深處。


 


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東西,悔恨、思念、痛苦、卑微的祈求……


 


「你來了……」他重復著這句話,像是確認這不是夢境。


 


「嗯。」我應了一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花園,刻意避開了他的視線,「醫生怎麼說?


 


「沒什麼,老毛病。」他試圖輕描淡寫,卻引來一陣壓抑的咳嗽。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追問。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沉重而壓抑。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他低聲說,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更深重的痛苦。


 


「等你身體好了,把離婚協議籤了,我們大概就不會再見了。」我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陸淮舟,生命是你自己的,不要拿來兒戲,更不要用它來綁架任何人。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眼底那點微弱的光,因為我這句話,徹底熄滅了。


 


他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提線木偶。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稀罕……」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隻是……隻是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晴晴,我這裡,」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髒的位置,「這裡空了,爛了……比胃出血疼一千倍,一萬倍……」


 


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滴落下來,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湿痕。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這個曾經在我面前永遠冷靜、矜貴、甚至帶著幾分疏離傲慢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在我面前崩潰流淚。


 


心裡那堵冰冷的牆,似乎被這滾燙的淚水灼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但隻是一瞬。


 


我走上前,從床頭櫃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擦擦吧。」我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溫度,

「活著,才能感受疼痛。S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為了一個已經不愛你、甚至恨你的女人,不值得。」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沒有接紙巾,而是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這次,他的力道不大,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但那冰冷的觸感和微微的顫抖,卻清晰地傳遞過來。


 


「那你告訴我,怎麼才能不疼?」他仰望著我,眼神破碎,帶著最後的乞求,「晴晴,你教教我……沒有你,我該怎麼活下去?」


 


我看著他那雙盛滿痛苦和絕望的眼睛,曾經,這雙眼睛讓我沉溺,如今,隻餘下一片荒蕪。


 


我慢慢地,但堅決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


 


「那是你的事,陸淮舟。」


 


「與我無關。」


 


手腕從他掌心脫離的瞬間,

他指尖的顫抖清晰地傳遞過來,像垂S蝴蝶最後的振翅。


 


我沒有去看他臉上的表情,那無非是更深的絕望或者不甘,任何一種,我都不願再賦予意義。


 


「好好配合醫生治療。」我轉身,聲音平直得像一條拉緊的線,沒有任何起伏,「別再讓阿姨擔心。」


 


沒有道別,我拉開了病房的門。


 


周婉就站在門外不遠處,臉上交織著期待與不安。見我出來,她急忙上前一步。


 


「小晴,他……」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專業的心理疏導。」我打斷她,語氣不容置喙,「阿姨,我隻是來看一眼,確認他還活著。這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實。後續的治療和康復,是你們陸家的事情。」


 


周婉眼裡的光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謝謝你肯來這一趟。


 


我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徑直走向走廊盡頭。


 


高跟鞋敲擊在地磚上的聲音,在寂靜的醫院走廊裡回蕩,一聲聲,像是為我這五年荒誕婚姻敲響的終曲。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身後可能存在的任何目光。我靠在冰冷的梯壁上,長長地、緩慢地籲出一口氣。


 


胸腔裡沒有預想中的輕松,也沒有殘留的痛楚,隻有一片經歷過巨大喧囂後的、近乎虛無的疲憊。


 


出差,工作,將自己投入到繁忙的行程和陌生的環境中,是療愈的最佳方式。


 


一周後,我從歐洲返回,帶著籤署成功的項目合同和一身風塵。


 


陳律師的電話在我落地開機後不久便打了進來。


 


「蘇小姐,陸先生那邊……同意籤字了。」


 


我正開著車,行駛在回公寓的高架上,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聽到這個消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隨即又松開。


 


「條件呢?」我問。


 


他之前堅持要多給我財產。


 


「他放棄了所有額外要求,同意按照您最初提出的方案進行分割。」陳律師頓了頓,補充道,「他似乎……很急。」


 


急?


 


我扯了扯嘴角。是急於解脫,還是急於用這種方式完成他自我懲罰的儀式?


 


「知道了。麻煩您盡快辦好後續手續。」


 


「好的。另外,陸先生委託我轉交一樣東西給您,是一個……盒子。您看?」


 


「扔了吧。」我沒有任何猶豫。


 


無論是對那段失敗婚姻的遺物,還是他自以為是的懺悔,我都不想再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