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回京第一樁事,不是探望病中的老母。
而是帶著懷了孕的美嬌娘,跪在殿前求抬為平妻。
他以為我會委曲求全。
卻不想我抬手挑中了一位風骨絕佳的樂師。
「就他吧。」
消息傳出。
蕭凜也不跪地請旨了。
他當天趕回,帶人提劍闖入我院中。
1.
「溫聽南!你是不是瘋了?」
蕭凜氣得怒目圓睜,那模樣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
他砸出的茶杯貼著我的額角擦過,砸碎在我身後的牆上。
「你這個背棄誓言、不守婦道的賤人!」
我神情自若地坐在椅子上,隻是袖中顫抖的手指卻出賣了我的情緒。
「那將軍帶回個懷孕女子,就不是背棄誓言了?」
我並沒有起身的意思,隨意踢開了腳邊的碎瓷片,語氣譏諷道:
「還是說,蕭將軍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你!你怎配與我相比!」
蕭凜指著我的手都在顫抖,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你身為女子,卻如此不知廉恥。」
「果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一點教養都沒有!」
我目光短暫地落在蕭凜身旁那個懷著孕的嬌柔女子身上,而後又快速挪回到他身上。
手指用力,指尖掐得掌心泛白。
「我確實沒法同蕭將軍相比——連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
「母親病痛纏身,你不親自探望照顧,反倒醉心兒女情長之事。
」
我努力遮掩住眼底的受傷,故作不以為然地哼笑出聲:
「能做出如此不孝之事,這就是蕭將軍的教養?」
蕭凜晃了晃神,似是沒想到我敢如此毫不客氣地戳穿他。
畢竟,三年前,我回京嫁給他時,不過是個喪期剛滿、無家可歸的少女。
若非憑著父親生前為我與平邑侯府立下的婚約,我斷沒有回京的可能。
那時的我,別說是當面責罵。
便是有人在背後蛐蛐我,叫我知曉了,我都能自己偷偷抹眼淚好久。
是蕭凜牽著我的手,一家一家找上那些曾羞辱過我的人。
當面同他們對峙,為我討回公道。
也是他,用軍功為我向陛下求來「一品夫人」的诰命。
自父親過世後,是蕭凜為我撐起了塌掉的那半邊天。
他用偏愛和權勢,將我滋養成如今這「得體」的將軍府當家夫人模樣。
現在,他卻要牽著別人的手,來同我對峙。
真是可笑……
我努力壓下眼底的苦笑,心底像是破了個洞般抽痛得厲害。
2.
這邊蕭凜尚未開口,那邊的美嬌娘倒是護上了——
「姐姐此言差矣。」
「這三年在邊關,夫君每每收到家書,得知母親病況都寢食難安,又怎會是不孝?」
她泫然欲泣地拉住蕭凜的衣角,「夫君莫要動怒,千錯萬錯都是薈娘的錯,是我不該懷上夫君的骨肉。」
沈薈娘怯生生地看向我,哽咽道:
「姐姐,邊關苦寒,夫君身邊總得有人照料,您要怪就怪我吧。
」
「姐姐莫不是氣我……先懷了夫君的孩子?」
說著,她作勢要朝我跪下來。
「可我身份低微,隻有這腹中骨肉是唯一的依靠。妹妹不求名分,隻求姐姐能讓我服侍在將軍身邊。」
蕭凜攔住了她,一臉心疼地攙住她的胳膊,轉頭來詰問我:
「溫聽南!你何時變得如此妒忌,不懂事了?」
「你自己沒有孩子,難不成還要同尚未出世的孩子計較?」
沈薈娘一口一個「夫君」,叫得我兩側太陽穴突突地跳痛。
蕭凜的袒護更讓我一口氣卡在喉間,上不去又下不來,隻覺得堵得慌。
我撈起一旁的茶壺,一壺茶潑在沈薈娘臉上。
看她尖叫著往蕭凜身後躲,一臉茶水,茶葉還掛在她的頭發上,
才覺得那口氣舒暢了幾分。
「孩子?」
我放下茶壺,自嘲地笑了笑。
歷朝女子多早嫁人。
不用待女子及笄,十二三歲嫁人的到處都是。
我十三歲嫁給蕭凜,他憐惜我年紀小,寧肯洗冷水澡也不肯碰我。
婚後一個月,蠻夷入侵邊境,他奉旨率軍出徵,一走就是三年。
這三年,我盡心侍奉老夫人,替他照顧弟弟妹妹。
卻還要背上無子不孝的罪名?
這算哪門子道理!
我抬眸,一字一句質問道:
「我若是有了孩子,將軍敢要嗎?」
「啪——!」
3.
清脆的巴掌聲在廳中回蕩。
蕭凜用了十足的力道。
我被打得臉側過去,
白皙的肌膚上很快便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比疼痛率先到達的,是渾身如墜冰窖般的冰冷和寒心。
「溫聽南,你別欺人太甚!」
蕭凜擰著眉,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懟:
「你能有今天不過是借了我的勢。」
「當初若不是我娶你,你早就被那貪財的叔叔賣進青樓,成了千人騎萬人睡的J女。」
我以為他剛剛的所作所為,已經足夠惡心。
卻沒想到,他竟能毫無負擔地說出如此惡毒的話。
當初那個滿眼是我的少年將軍,如今倒變得猙獰可怖。
連半分從前的影子都瞧不見了。
我痛苦地捂住心口,耳邊蕭凜戳心窩子的話一刻未停。
「溫聽南,我當初娶你不過是礙於父母之命。」
「認識薈娘後,
我才懂什麼是愛。我已經求陛下下旨將她抬為平妻。」
「我愛的隻有薈娘,既然你如此善妒容不得她,又不守婦道勾結外男。」
「我會讓人將休書送去你的院子……」
「蕭凜!你好大的膽子。」
廳外,傳來一道蒼老帶著怒氣的聲音。
蕭老夫人拄著拐杖,被侍女攙扶著走進來。
4.
「母親……」
蕭凜見狀連忙要上前去扶,卻被蕭老夫人一把甩開。
緊接著,「啪」的一聲,一個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蕭凜怔愣了一瞬,有些許不甘地屈膝跪在蕭老夫人身前。
「母親,您這是做什麼?」
「聽南她自己無子嗣,還善妒至極,
兒子休了她也是理所……」
話音還沒落下,「啪」又是一巴掌落在了他臉上。
「我看你是打仗打多了,腦子裡進沙子了!」
蕭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用拐杖頭錘著蕭凜的肩膀。
「南南她費心費力伺候了我這個老婆子三年,還要管家照料你那兩個弟弟妹妹。」
「若非是她精通醫術又悉心照料,老婦我又怎能活到今日?」
「就算要休,也隻能是南南休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蕭凜被訓得不是很服氣,但又不好駁了蕭老夫人的話。
沈薈娘哪能受這種氣,立馬故技重施地垂淚跪在蕭凜身旁,手還不忘輕撫小腹,委屈哽咽道:
「老夫人,您別怪罪將軍……」
「是我懷了夫君的孩子,
夫君擔心將軍府骨肉流落在外,這才心急了些……」
蕭老夫人活到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
對於沈薈娘如此拙劣的演技,她厭惡地冷哼一聲。
「大哥這是從哪撿回來別人不要的垃圾?」
少年郎爽朗的聲音從外面傳進屋子。
蕭凜的弟弟蕭澤一身錦衣玉袍,大踏步邁過門檻走進廳中:
「這無名無分的都敢以夫君相稱?架子擺得倒是比我們將軍府的當家夫人還足。」
5.
緊隨其後的蕭凜妹妹蕭眠微,攙著我的胳膊,鄙夷地將沈薈娘從頭掃到尾。
「什麼髒眼的玩意都想進我們將軍府的大門。」
她冷哼一聲,朝著蕭凜語氣認真道:
「大哥,我今日話放在這裡了——」
「嫂嫂我隻認溫姐姐一人!
」
「誰要是礙了嫂嫂的眼,那就是礙了我的眼。」
蕭凜一臉不悅地訓斥道:
「蕭澤!蕭眠微!怎麼說話的?」
蕭眠撅著嘴,不悅地哼哼了兩聲。
她轉頭看到我臉上沒有消退的巴掌印,整個人像是天塌了般,委屈地扯住蕭老夫人的袖子。
「娘!你看大哥!幾年不回家,寵著個妾室就算了……」
「他居然還敢打嫂嫂!」
蕭老夫人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的紅掌印上,眼裡是遮掩不住的憐惜。
她被氣得直咳嗽,若非有一旁侍女和蕭眠微攙扶著,險些站不住腳。
眾人忙將蕭老夫人攙扶到椅子上坐下,蕭眠微輕拍著她的後背,幫老夫人緩氣。
「蕭凜!你是越發混賬了!」
「你在外建功立業忠君報國,
先不論。」
「但在家中,還輪不到你如此放肆。」
蕭老夫人用力敲了敲拐杖,冷聲吩咐下人:
「來人,既然大公子分不清是非,那便請家法來!」
下人猶豫地看了眼蕭凜,還是不敢違抗蕭老夫人命令,準備去取家法來。
誰料,沈薈娘竟撲到蕭老夫人身前,扯住蕭老夫人褲腿哀求:
「老夫人……將軍他沒有錯,為何要動用家法?」
她哭得淚眼婆娑,倒是也不顧及她腹中孩子了。
「也不能怨將軍生氣,是姐姐她竟敢背著將軍在府上偷人……」
「妾身聽說,那奸夫如今還在府上。」
「老夫人若是不信,大可親自讓人去搜。」
蕭老夫人凝眉瞥向我,
語氣平平聽不出起伏:
「南南,她說得可當真?」
「你有心上人了?」
廳中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
蕭凜睨了我一眼,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厭惡。
而沈薈娘則是面露得意,顯然已經料定我難逃一罪。
6.
「母親,沒有那回事……」
我無奈嘆了口氣,沒有絲毫遮掩地坦白道:
「眠微前些日子跟夫子學琴,見我喜歡的緊,便勸我也一起學。」
「我想著學學也無妨,免得日後無才丟了將軍府的臉。」
「便勞煩江管家替我請了位京城名師。」
方才是江管家將老夫人請了過來,此時他也在廳中候著。
見我提起此事,他連忙接話道:「老夫人,
確有此事。」
「當初還是您拍板要請便請京中最擅箜篌的樂師。」
「老奴便自作主張將日子定在了今日,沒想到竟引得此等誤會。」
江管家跪在地上,滿臉內疚地磕頭請罪:
「夫人她是清白的。這一切都是老奴疏忽,還請老夫人責罰。」
江管家到底是將軍府的老人,況且這事也怪不得他。
誰能想到一件小事,能傳成如此荒唐的謠言。
蕭老夫人自然不會怪罪江管家,隻擺擺手,示意江管家起來。
「怎麼可能!」
偏這沈薈娘也不知是個瞎眼的還是個自作聰明的,會當眾質疑老夫人的決定。
她看向我,神情單純無辜地說道:
「姐姐您私底下是給了管家多少好處,竟買通管家來替您遮掩這樁醜事。
」
說完,沈薈娘又看向江管家,一副為他好的樣子勸說道:
「管家,您拿的可是將軍府的月錢。」
「可不能因為一點小恩小惠,便如此包庇姐姐吧……」
這還沒完,她還不忘向蕭凜踩我兩腳:
「夫君,你也別怪姐姐。」
「定是因為夫君多年未歸家,姐姐這才耐不住……」
她楚楚可憐地靠在蕭凜的懷中。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可謂是把「綠茶」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7.
大廳裡突兀地響起一道嗤笑聲,是蕭澤。
緊接著,蕭眠微也沒忍住笑出了聲。
其他下人侍女,雖沒同他兩人那般笑得放縱,但看向沈薈娘的目光都帶著同情。
是那種看傻子的同情。
「哥,你從哪撿回來這麼個人才?」
蕭眠微勾著唇,一邊搖頭一邊故作嘆息道:
「這江管家都說清楚了——」
「這事是我慫恿的,母親親口同意的,江管家去辦的。」
她似是想起什麼,笑著補充道:
「哦,對,這樂師還是蕭澤推薦的。」
蕭澤垂眸看向沈薈娘,語氣無奈又戲謔道:「這位姑娘的意思是——」
「我們所有人都在替嫂嫂遮掩?」
這罪名蓋下來,沈薈娘成功地慌了神。
「不,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