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三巴掌,已是看在你懷了子嗣份上,從輕發落。」


 


畢竟是人來人往的街上。


 


一個沈薈娘,還不值得我毀了自己的名聲去收拾她。


 


14.


 


接過婢女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指,我這才不急不慢地看向臉色鐵青的蕭凜。


 


「我這般處罰,將軍意下如何?」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平靜而冷淡,如同在公堂上陳述事實。


 


「還是說,將軍也覺得我罰得輕了?」


 


「你!」


 


蕭凜大抵是少見有人會當眾忤逆甚至挑釁他。


 


他怒目圓睜,上前兩步揚起胳膊就要扇下來。


 


我沒有躲,隻是笑盈盈地提醒道:


 


「將軍若是不滿,罰我可以。」


 


「但這麼多人都在,可別惹人笑話,汙了將軍府的名聲。


 


季夫人握住我的手腕,往後拉了拉我,沉著臉道:


 


「蕭小將軍,我知道你年少,容易意氣用事。」


 


「但溫姑娘不過是好心提醒紫陽花易致胎氣聚集不散,怎就被汙蔑成是詛咒?」


 


「你那妾室是個沒有教養的東西,難道蕭小將軍也如此不辨是非?」


 


季夫人冷哼著將我護在身後,眼中是對沈薈娘毫不掩飾的鄙夷。


 


沈薈娘眼底妒忌一閃而過,SS擰著手中的帕子。


 


蕭凜在我說完時,便已經放下胳膊。


 


如今被季夫人當街說教,臉上更是有些掛不住。


 


他面帶歉意朝季夫人拱了拱手,「抱歉,是蕭某行事衝動,讓國公夫人見笑了。」


 


蕭凜甩開沈薈娘拽著他衣袖的手,冷著臉道:「道歉。」


 


沈薈娘愣了下,

一臉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他,淚水又在眼眶中打轉。


 


「將軍……」


 


她欲言又止,一副受了十足委屈的模樣。


 


想來她之前沒少靠這一套拿捏蕭凜。


 


可惜,這次失效了。


 


蕭凜的臉色愈發陰沉,語氣嚴厲地命令:「我說,道歉。」


 


他的眼底似是壓制著焦躁和不悅。


 


「怎麼,聽不懂嗎?」


 


沈薈娘被他嚇得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她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轉過身哭著朝我道歉:


 


「是我粗鄙……冒犯了兩位夫人,還望夫人們恕罪。」


 


季夫人睨了她一眼,冷哼著敲打道:


 


「蕭小將軍多年未回京,怕是不知溫姑娘性子持重穩妥又賢德孝順。


 


「滿京城,就沒有貴婦人不惦念著溫姑娘,能做她們的兒媳。」


 


「偏小將軍錯把魚目當珍珠,讓人笑話。」


 


說完,季夫人也不在意蕭凜的反應,拉著我的手腕就往國公府的馬車處走。


 


邊走還不忘補上一句:


 


「蕭凜你不懂珍惜,自會有人掛念珍惜小聽南。」


 


15.


 


等我回到院子,已是一個多時辰後。


 


我將懷中的花束遞給妙語,讓她修剪插到瓶中。


 


妙語看著那幾枝秋海棠,驚呼了一聲:「小姐,你怎買了這花?」


 


我不解地看向她,就聽她道:「這花民間又稱為斷腸花,寓意著苦戀和思念。」


 


回想蕭凜看到這束花時微妙的表情,我的眉頭控制不住地蹙起。


 


「不是買的,你處理掉吧。


 


我擺擺手,示意她抱著花下去。


 


剛想靠在榻上,自己清靜一會,卻聽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囂。


 


轉頭透過窗子看去,就見蕭凜大踏步邁進院中,手裡還拎著些東西。


 


我正要起身,蕭凜就已經邁步闖進了屋子,妙語攔都沒攔住。


 


「將軍這是何意?」


 


我坐直身子,挑眉看向他。


 


蕭凜臉上神情有些僵硬,將手中提盒置於桌上。


 


「路過酥酪坊,想著你從前喜歡它家糕點,便買了些。」


 


我垂眸看向提盒,勾了勾唇。


 


「這算是賠禮?」


 


蕭凜淡淡「嗯」了一聲,「隻要你以後不再為難薈娘。」


 


他眸色沉沉地看向我,認真道:「念在以往的情分上,我也不會虧待了你。」


 


我眉頭皺了下,

覺得他大抵是瘋了。


 


竟能理直氣壯地說出我為難沈薈娘的鬼話。


 


蕭凜沒有注意到我的神情,而是目光隨意地掃過我的屋子。


 


片刻,他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怎麼沒看見你今日買的那幾枝海棠。」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我,語氣微妙,帶著幾分試探和猶豫。


 


我心下了然,隨意擺了擺手,「那是賣花郎送的。」


 


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我道:「不喜歡,便讓人處理了。」


 


蕭凜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固,似是有些不相信,下意識追問:


 


「不是你買的?」


 


我篤定地點了點頭,「自然。」


 


蕭凜的劍眉蹙得更緊。


 


許是我眼花了,竟能從他眼底捕捉到那一閃即逝的驚恐。


 


蕭凜嘴裡念叨了一句,

「不是買的……不是買的就好……」隨意找了個借口匆匆離去。


 


16.


 


又一連幾日沒有見到蕭凜。


 


不見他能免去不少麻煩,我也是樂得其成。


 


聽蕭眠微說,蕭凜這些日子醉心練兵,即便是回府也都宿在書房。


 


沈薈娘倒也去請了幾次,皆被他隨意打發了出來。


 


我也隻是聽著蕭眠微說笑,並沒有放在心上。


 


奈何,幾日後便是中秋宮宴。


 


我作為诰命夫人,依照規定是要和蕭凜一同進宮的。


 


進宮前,蕭老夫人特意將我喊到她床前。


 


她靠在床榻上,拉著我的手嘆息:


 


「南南,是我沒教育好凜兒,才讓他做出這等禍事。」


 


「讓你受委屈了……」


 


這些天我又為老夫人施了幾次針,

她的氣色倒是較前些天好了不少。


 


隻是,不知是不是因為蕭凜的行事對她打擊太大,又被他氣得吐了血。


 


之前還能下床走走,如今卻雙腿無力下不了地。


 


我回握住老夫人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有母親向著我,我不委屈。」


 


蕭老夫人欣慰地看向我,感慨道: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這些年若非是你費心費力照料,我半截入土的老骨頭啊,怕是活不到今日。」


 


「母親。」我不贊同地喚她。


 


老夫人笑了笑,「好好好,不說這個。」


 


她親切地拍了拍我的手,就像是在哄小孩子,語氣卻又格外認真。


 


「南南啊,這三年,我已然把你當成了我自己的孩子。」


 


我聽出了她話裡的另一層意思,正想開口,

卻聽老夫人又說——


 


「旁人都說凜兒戰功赫赫年少成名,在我看來,他配不上你。」


 


老夫人垂眸打趣道:「他回京那天,我還真以為你有了心上人。」


 


「誰承想,空歡喜了一場。」


 


她道:「你莫要委屈自己,想和離便和離,母親是站在你這邊的。」


 


「若是日後有了心上人,你不嫌棄的話,母親也想送你出嫁。」


 


老夫人渾濁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我身上,眼眶也有些湿潤。


 


她緊緊攥著我的手,就像是怕我真的不認她這個母親。


 


17.


 


從老夫人屋子出來時,老夫人已經睡下。


 


蕭凜站在屋檐下,見我出來,才邁步往府外走。


 


「母親和你聊了什麼?」


 


我跟在身後,

隨意應了句:「沒什麼,都是瑣事。」


 


蕭凜的腳步頓了下,看了我一眼,語氣微妙。


 


「母親倒是真心喜歡你。」


 


「那倒是我的榮幸。」我回道。


 


走到馬車前,蕭凜掀開簾子,側身讓我先上。


 


坐進去,才聽他又道:


 


「回府前,路過花攤,看到有你喜歡的紫陽花,就買了幾枝送你院子去了。」


 


「你要是真心喜歡,轉過年開春,讓人移幾株去你院子裡。」


 


我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前幾日,沈薈娘故意跑到我的院子裡,撫著小腹朝我耀武揚威道:


 


「夫人這主院景致真好,冬暖夏涼,最是養人。郎中說,我這腹中十有八九是個男胎。」


 


「為了孩子,我少不得日後要厚著臉皮,向夫君討要這處院子了。


 


那得意的嘴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的院子已經成她的了。


 


我這院子若是種了紫陽花,那跟貼了闢邪符沒啥區別。


 


蕭凜今日,莫非是吃錯藥了?


 


蕭凜許是讀懂了我眼神中的意思,臉色沉了下來,別過臉去又道:


 


「那件事,我已經警告薈娘了。」


 


「隻要你安安分分,你的東西,別人搶不走。」


 


我沒忍住,又瞥了他一眼。


 


真是吃錯藥了。


 


18.


 


宮宴選在了臨月殿,到的時候宮宴尚未開始。


 


那群貴婦人們見了我,說笑著圍了上來。


 


「怎麼幾日不見小聽南,倒是消瘦了不少?」


 


「你若在府裡待不慣,便來我家,我讓廚子給你準備你愛吃的糕點。」


 


「……」


 


她們圍在我身邊,

噓寒問暖的,倒是將原本跟在我身後的蕭凜給擠了出去。


 


也不知是誰說了聲:「蕭小將軍,還是莫要摻和我們婦人家的話題了。」


 


被「撵走」的蕭凜,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卻也隻是在不遠處站著,並沒有離開的打算。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我看不懂的晦澀。


 


怕不是眼睛有問題。


 


我沒有理會他,笑著同那些貴婦人們闲聊起來。


 


工部尚書帶著夫人到場時,瞧見了不遠處的蕭凜,笑著走上前去。


 


蕭凜站直了身,道了聲:「林尚書。」


 


他年輕氣盛性子直來直去,又多年未回京,同朝堂上的其他大臣關系算不上熟稔。


 


況且這工部尚書,和他過世的父親年紀相仿。


 


蕭凜實在想不出這工部尚書找他是為何事。


 


就見那工部尚書拍著他的肩膀笑嘆:「你這小子,倒是娶了個好夫人。」


 


「我夫人,早年落下了些病根,前些年一入秋就疼得下不了地。」


 


老尚書樂呵呵地看向自己夫人,語氣帶著幾分慶幸和感激。


 


「多虧了蕭夫人醫術高明,醫好我夫人的頑疾。」


 


「你啊,多年未回京,可要好好對待人家,莫要寒了她的心。」


 


蕭凜對上老尚書的目光,心底莫名有些發虛,胡亂地點了點頭。


 


他送走工部尚書夫婦二人,斷斷續續又來了幾位大臣。


 


這話裡話外,無一不是在誇溫聽南,讓他好好珍惜。


 


他也不知曉這三年究竟發生了多少事。


 


能讓當年怯懦,隻會扯著他袖子躲在他身後的小姑娘,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他斥責她不懂事、善妒、無理取鬧。


 


可旁人眼中的她卻是賢德淑良、端莊得體、醫者仁心……


 


這些詞,這些日子他聽了不下數遍。


 


就好似最好的贊詞,放在溫聽南身上都不為過。


 


蕭凜心底莫名地有些慌亂。


 


就好像什麼東西被打破,又好像有什麼東西終要離他而去。


 


19.


 


宴會開始時,蕭凜坐在我的身旁。


 


他的動作有些許僵硬,看向我的神情也帶著幾分不自然。


 


對於他的反常,我並沒太放在心上。


 


欣賞著臺中央的歌舞,整個人放松了不少。


 


舞姬一曲舞畢。


 


高臺上,皇帝廣袖一揮,笑言可有人不吝才藝願展所長。


 


這是個不錯的出頭機會。皇帝話音剛落,底下人便竊竊私語起來,

都不願錯過這種機會。


 


隻見座席上方,一位著月白錦袍的世家公子起身行至御前,躬身行禮。


 


「臣季時桉,願為陛下、為中秋佳宴,獻上一曲《千秋樂》,恭祝聖安,同樂太平。」


 


他的嗓音溫潤如玉,我下意識望向他的背影,總覺得莫名有幾分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皇帝笑著擺手:「幼惟,這京城皆知,國公府世子箜篌乃是一絕,隻是不輕易示人。」


 


「今夜,朕也是沾了光,才能聽到你的琴音。」


 


我怔愣在座席上,猛然想起那日管家同我說請來的樂師名叫「幼惟」。


 


連蕭眠微同我提起他時,都拍著胸脯保證,說絕對讓我滿意。


 


她說:「這滿京城,若是連他都教不好嫂嫂,怕是也沒人能教得好了。」


 


隻可惜,那日蕭凜回京,

我路過門廳時瞧見過他的身影,卻並未來得及招待。


 


如今想來,這可是國公府長子,哪是一般的樂師比得了的?!


 


蕭眠微這小姑娘行事,也太嚇人了些。


 


箜篌被抬上臺,季時桉坐定,微微垂首,纖長如玉的指尖撥弄絲弦,空靈的清音便躍然而出。


 


樂聲綿延,清越如昆山玉碎,又纏綿如鳳凰啼鳴。


 


無端地拂去我心頭繁雜的思緒。


 


直到一曲畢,殿內掌聲雷動。


 


季時桉微微側頭,視線不輕不淡地掃過我。


 


對上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眸子,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好在,他的視線隻停留了一瞬,快到讓我以為隻是我的錯覺。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