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聽高臺上，衣著華貴的貴妃娘娘，狀作無意地提起：
「陛下，臣妾聽聞前些日子，蕭小將軍凱旋，向陛下討了封賞？」
蕭凜回京第一件事便是跪在殿前，求皇帝下旨抬沈薈娘為平妻。
這件事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誰人不說他從邊疆帶回個懷著孕的美嬌娘。
皇帝對他的封賞依舊，唯獨這事一筆帶過並未表態。
眾人都以為這事就此作罷，倒沒想到，會被貴妃娘娘提起。
殿內的氛圍有些微妙，在座的王公大臣都用餘光觀察著蕭凜的反應。
蕭凜眼底不見喜色，如臨大敵般臉色緊繃，衣袖下的手指緊緊攥著。
國公府季夫人有兩個孩子，一個是長子季時桉。
另一個則是當今陛下的貴妃，
深得皇帝寵愛。
因而她提及此事，皇帝也隻是不在意地笑笑。
「朕那日念著蕭夫人是朕親賜的一品夫人，蕭將軍怕是一時糊塗，便按下此事。」
「今日正巧蕭夫人也在場，不知蕭將軍是否改了主意？」
皇帝的目光落在蕭凜和我身上，語氣意味深長。
我起身時，蕭凜拽了拽我的衣袖，眼底帶著幾分我讀不懂的慌亂。
和蕭凜跪在大殿中央行禮，就見他伏身不起道：
「陛下恕罪，此確為臣一時情迷之過，險些鑄成大錯。」
「是臣糊塗，辜負聖恩，更負內子三年侍母持家之苦。」
「隻那女子懷有臣的子嗣，臣想將其納為妾室，懇請陛下恕臣糊塗之罪。」
高臺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在蕭凜身上停留了片刻，卻並未應下。
「蕭夫人，你的賢德，朕素有所知。」
他嘆息一聲，語氣溫和，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之意。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朕已明了，便看你該作何想法。」
皇帝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朕今日喚你來，非為施壓，而是要為你做主。」
「你不必有所顧忌。」
21.
我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這才恍然明白，宮宴前，蕭老夫人拉著我的手說那番話的深意。
她怕是早就料到了，才會那般囑咐我莫要委屈了自己。
「陛下天恩，臣婦……萬S難報。」
我以額觸地深深跪拜下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臣入府以來，兢兢業業，從未敢行差踏錯半步。
」
「本願與將軍白頭偕老，卻不想將軍移情他人，負了當年誓約。」
再次抬起頭時，對上貴妃溫和鼓勵的眼神。
無視掉身旁蕭凜緊張不安的神情。
我深吸一口氣，幾乎用盡所有力氣，再次伏身道：
「臣不忍心棒打鴛鴦，也不願負了聖恩。」
「臣懇請陛下為臣婦作主，允臣與蕭將軍和離。」
「溫聽南……！」
身旁的蕭凜聲音是難掩的急躁。
皇帝身旁候著的大太監溫聲提醒：「蕭將軍，莫要殿前失儀。」
蕭凜這才不甘心地咬牙，跪回原位。
皇帝端坐在高臺上，語氣平淡地追問道：
「溫姑娘，和離二字非同小可。你，可是思慮清楚了？」
我應道：「陛下，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
「臣婦心意已決，求陛下恩準。」
「好！既然你意已決，朕便為你做主。」
皇帝點了點頭，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朕特旨，恩準你脫離苦海，全你清譽。」
「至於你的诰命之位……非你之過，不必革除。」
「你仍是朝廷的一品夫人，享一切尊榮。」
22.
「溫聽南！溫聽南！你給我站住！」
宮宴結束，眾人散去，蕭凜追在我身後喊我。
我的腳步並未停下一步，直到他猛地扯住我的衣袖。
「溫聽南！你非要鬧到如此難堪的地步嗎？」
他的語氣頗有怨懟，卻又帶著幾分難安。
「我已知錯，同意納薈娘為妾。
」
「若你真的同她不對付，我也可以將她養在別院，不礙著你的眼。」
「你就非要如此絕情？那我們之前的情誼又算什麼？」
「蕭將軍，請自重，你我已經和離。」
我被他逼停了腳步，臉色冷了下來。
「是將軍消磨盡了往日情誼，如今卻又來向我討要。」
「將軍不覺得可笑嗎？」
我甩開他的胳膊，絲毫不懼地抬頭同蕭凜對視。
他不是不知道沈薈娘有多麼過分，也不是不知道怎麼處置沈薈娘。
隻不過是不在意罷了。
他吃定我還深愛著他，定會為了留在他身邊，委曲求全。
可我早就不是那個初回京時孤苦無依的小女孩了。
我有精湛的醫術，有他人的照護和認可。
當初塌掉的那半邊天，
已不需要他再為我撐起。
我自己也可以頂天立地，獨當一面。
「蕭凜，造成這一切的不是沈薈娘，更不是我。」
「而是你。」
「是你的默許和偏袒，肆意踐踏了我對你的感情。」
蕭凜陡然一愣，瞳孔微縮，好像大夢初醒一般。
他踉跄了一下，那張俊朗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復雜的神情。
「溫聽南……我……」
23.
「蕭將軍，適可而止。」
見蕭凜又伸手拉扯住了我，一道溫潤的嗓音從他身後響起。
季時桉快步上前，擋在我身前，隔開了蕭凜。
他微微頷首，態度溫和又帶著幾分疏離。
「蕭將軍，
夜色已深，您與夫人……哦不，與溫小姐拉拉扯扯，怕是會影響她的清譽。」
「您既已作出了決定，又何必事後反悔，讓她進退兩難，徒增笑柄呢？」
季時桉的語氣依舊客氣，卻是字字如刀，直戳蕭凜的心窩子。
「季時桉！」
蕭凜幾乎是下意識低吼出了他的名字，語氣裡滿是被冒犯的憤懑。
「這是我和聽南兩人的事，與你無關。」
蕭凜咬緊牙關，看向季時桉的視線滿是敵意地審視。
季時桉無視他的震怒，反倒是微微側身看向我，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柔。
「溫小姐，這夜裡風涼，我母親擔憂你回家不便，遣我來問你是否願意同行？」
他將臂彎中的披風遞給我，笑著道：
「母親的馬車已在宮外候著了，
溫小姐可願同我離開？」
我心中一暖，沒想到季夫人會為我考慮得如此周到。
正要點頭，誰料蕭凜卻突然搶過季時桉手中的披風，恨恨擲於地上。
「她不願意！」
「聽南自有我將軍府的馬車回家，還用不著你們國公府操心。」
見披風被丟在地上，季時桉好看的眉頭輕皺了下，解開他身上的披風披到我肩上。
他柔聲又帶著些許歉意道：
「溫小姐，冒犯了。」
「夜深露重，母親叮囑我莫要讓你著了涼。」
對上季時桉清澈帶著笑意的眸子，我也不好拒絕他的好意，隻能點頭道謝：
「多謝季世子和季夫人了。」
24.
季時桉見我沒有推辭，臉上閃過一抹欣喜，這才將目光轉向蕭凜。
「蕭將軍如今這般情真意切，實在是令人動容。」
他的神情中帶著幾分憐憫，目光掃過地上的披風，意有所指道：
「有些東西，握在手裡時不覺珍貴，失去了卻方知是明珠蒙塵。」
「再想追回……晚了，也髒了。」
季夫人曾多次同我提起她家兒子，說他冷若冰霜不善言辭。
現在看來，哪是不善言辭？分明是S人誅心。
季時桉向前逼近一步，唇角勾起一抹譏诮的笑。
「將軍此刻的執著，究竟是為了彌補溫小姐，還是——」
「為了感動自己？」
「季時桉！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說教我？」
蕭凜怒吼出聲，拳頭緊緊攥得骨節發白，似乎下一秒便會一拳揮出。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絕望的嘶啞。
「你憑什麼帶她走？你這是乘人之危！無恥小人行為！」
「蕭凜！」
我皺著眉，擋在季時桉面前冷聲道：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你我情分已盡，不要再糾纏於我招笑了。」
說罷，我看向季時桉輕聲道：「抱歉，讓季世子看笑話了。」
「我們走吧。」
我不想再同蕭凜糾纏。
況且，今日我能順利和離，少不了國公府在其中的助力。
我該去向季夫人好好道謝。
25.
和季時桉並肩走在宮道上，鼻翼間全是屬於他的檀香氣息。
倒是讓人莫名地安心。
「想來，溫小姐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
」
季時桉率先出聲打破了四周的寂靜，眸底帶著些許無奈。
我知道，他是在說扮成樂師的那件事。
我點了點頭。
季時桉抿唇一笑，「雖然這麼說，確實帶著幾分私心。」
他垂著眼簾,鴉羽長睫投落下暗影。
「但溫小姐若想學箜篌……這京城中我是最好的老師。」
他下颌線繃緊,聲音有些許忐忑和緊張。
我腳步頓了一下，倒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思慮片刻,我低笑了一聲。
「既然季世子都這般說了,那我也隻好卻之不恭了。」
「日後就要多勞煩季世子了。」
這話一出，季時桉的眉目瞬間舒展開來，似是松了口氣。
他搖頭笑了下,
眼底波光流轉，「溫小姐聰慧無雙,又怎會是麻煩？」
「不過……」季時桉頓了下，微微偏過頭去,耳尖隱隱有些發紅。
「溫小姐與我母親交好，對我也不必如此生分。」
「叫我時桉,或者……幼惟就好。」
我莞爾一笑，應道：「好。」
月光將身後的影子不斷拉長。
前路數千盞宮燈燈光搖曳,亮如白晝。
我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因為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
是琴音，是詩酒。
是無限的可能,是隻屬於我的人生。
26.
冬雪初降那日,沈薈娘懷的那個孩子降生了。
彼時,
我正在將軍府上同季時桉學彈箜篌。
正學到《仙鶴吟》的時候，妙語滿臉笑意地跑了進來。
「小姐！」
自從和蕭凜和離後,她又換回成婚前的稱呼。
雖已和離，但老夫人和蕭眠微、蕭澤非要我住在將軍府。
至於蕭凜，皇帝準他搬出將軍府另立府邸,倒是免去了我看著他礙眼的煩惱。
季時桉放下書冊，對著我眉眼一彎，一邊起身一邊道：
「看來,聽南是有喜事了。」
他站在院落中,背過身去撥弄著沾了雪的竹葉。
妙語俯身湊到我⽿邊⼩聲道：
「那孩⼦⼀出生，蕭將軍便請來了郎中,讓⼈滴血驗親。」
我抿了口茶水,問道：「處理好了？」
妙語忙應道：「都按姑娘吩咐做了，
⼀切也正如姑娘所料。」
「沈薈娘被趕出了府，這冰天雪地的應是活不久了。」
「⾄於那個被蕭將軍丟棄的孩子，也都讓⼈裝成⼈牙子偷偷抱⾛了。」
「依照之前的計劃，我們的人會將孩子送去偏遠⼩縣,絕不會讓⼈知曉她的身世。」
我點了點頭,將茶盞隨⼿放回桌案上。
「做得好,⾟苦了。」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慈悲⼼腸。
沈薈娘招惹了我，還想得償所願？
簡直是做夢。
⽽蕭凜。
他前些⽇⼦行事衝動觸怒了陛下，被派往邊關駐守,十年內無故不得回京。
邊疆苦寒，能不能活著回京，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終於……結束了。」
我勾了勾唇，
抬⼿接起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晶瑩的⽔。
原來天地為鑑,終以這場純淨的⼤雪，為我洗去了最後一絲憂慮。
我收回⼿,攏了攏⾝上溫暖的⽃篷。
「季時桉，合該繼續教我彈《仙鶴吟》了。」
任憑窗外風雪依舊，屬於我的春天卻已悄然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