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帝王心術,愛她、憎她隻在一瞬之間。
父皇尤嫌不夠,還要再封賞更多。
我提醒他:「父皇,您別忘了,還要懲戒宸妃娘娘失察之罪呢。」
氣氛凝滯了一瞬,人人都閉目垂首,不敢看宸妃的臉色。
父皇攬著我的肩膀:
「皇兒說的沒錯,宸妃雖無害人之心,但S了的罪奴是她的屬下。」
「依你看,該怎麼罰呢?」
宸妃沒想到父皇會懲治她,更沒想到,他會將決定權交給我。
鐵青著臉,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不見。
我笑著,SS盯著她發間步搖,也像她那樣輕輕巧巧開口。
「那就請宸妃娘娘除去發間釵飾吧,日後除了絹花、布條,不許做其他打扮。」
父皇當即同意,讓人將宸妃的釵飾都取了下來。
我笑著,欣賞著宸妃的氣苦。
「娘娘這是什麼表情啊,可別忘了,您還欠我一個賭約呢。」
我像貓耍耗子一般,戲謔道。
「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可就讓您跪下來,給我磕幾個響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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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沒讓宸妃跪下來磕頭。
我要了一道旨意,去她私設的宮闱局裡,救出了重華宮下獄的宮人。
我自小在佛寺長大,並沒有母親關懷。
伺候我的碧桃、春櫻和舒嬤嬤,是我在世上最親的人。
我以為,我的行動已經夠快了。
可當找到碧桃、春櫻和舒嬤嬤時,她們氣息奄奄地躺在草垛上,宮服被黑紅色的血液浸透。
我連奔下幾節臺階,撲向她們,大聲問。
「碧桃,春櫻!
嬤嬤!」
「才三天而已,你們怎麼傷得這麼重?」
春櫻見是我,吐了口血沫,想衝我笑。
可很快,她在我背後看到了什麼,驚恐地睜大眼睛:
「閻,閻羅……」
我猛然回頭,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執著刑具,雙眼如寒潭照著鶴影,幽沉且深邃。
是他。
那個被稱為「指揮使大人」的男人。
上一次見他,他身上散發淡淡的血腥氣。
原來,是春櫻、碧桃和舒嬤嬤的血。
萬萬沒想到。
我們的重逢,竟是在陰森駭人的刑室裡。
在難以名狀的刑具之間。
在他向我的人用刑之後!
他怎麼敢!
怎麼敢N待完我的宮人,
帶著她們的血,再假惺惺地來幫我!
氣急之下,我將聖旨甩在了金吾衛身上。
「你幫過本宮,應該謝你,但現在,你欠本宮!」
「你傷了本宮的人,本宮必日日銘記,千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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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我的人回到了昭陽殿。
等傷好的差不多了,碧桃告訴我:
「那位是範陽節度使之子,司徒淮。」
朝陽殿裡種了很多桂花,碧桃趴在榻上,一邊吃桂花糕,一邊逗姐姐新養的小貓阿修羅。
阿修羅是隻黑毛白爪的小貓。
姐姐很喜愛它,成日抱著,它身上沾滿了她沉水香的香氣。
碧桃接著說:「先帝時的儲君之爭,司徒家不滿廢長立幼,站在了魏王一系。魏王倒臺後,他家被連根拔起,司徒淮八歲就被關在了S牢。
是宸妃娘娘想培養自己的心腹,才將他從牢裡撈了出來。」
「如今,他是金吾衛的長官,專為宸妃娘娘做刑訊之事,因常執著一把玉骨扇,大家都叫他玉面閻王。總之,這人危險,公主一定離他遠點。」
我道:「這是自然。」
「不過,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你在宮闱局時,可見他與誰比較親近?」
碧桃吞下一口桂花糕,認真想了想。
「要說親近嘛,倒有一個。」
「可那人不僅是宮闱局的囚犯,還是個頂頂奇怪的人……」
這時,阿修羅伸出白爪,把碧桃沒吃完的桂花糕搶走。
碧桃「哎」了一聲,想去抓貓的尾巴,卻見貓刺溜一躍,跳到了我姐姐的懷裡。
碧桃不敢造次了。
她訕訕道:「給宜仙公主請安。
」
我知姐姐有話要說,隨她去了花廊之下。
她捏著阿修羅的耳朵,對它說了什麼,阿修羅心有不甘,甩甩尾巴逃走了。
不知怎麼。
我覺得皇姐有些奇怪。
她在說重要事情的時候都會避著阿修羅,好像,那貓真能聽懂一樣。
皇姐慈愛地目送著阿修羅遠去,才開口道:「我聽說了司徒淮的事,知道你對他有些不忿。猶豫了半天,才決定告訴你。」
「在前世記憶裡,我見過他。」
皇姐的目光裡有一絲迷茫,一絲晦澀。
更多的東西,我看不懂。
「宜真,上一世我們S前,宸妃曾為我們指婚。」
「你嫁的人,正是司徒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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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瞬,我心裡產生了奇怪的念頭。
能預知前世的人是皇姐,她說什麼,我就得信什麼。
可皇姐告訴我的,一定是真的嗎?
心中蟄伏著一隻野獸,輕輕舔舐著利爪。
我故意笑的很雲淡風輕,好像我嫁給誰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
「那我和司徒淮一定會是一對怨侶嘍。」
姐姐蹙著眉:「倒也未必……」
我存心也說出點什麼,嚇皇姐一跳,便道:
「姐姐,你忘了嗎,其實我們早就認識司徒淮了。」
「三年前你掉入荷花池,是被一個路過的金吾衛所救,而我誤服汞毒時,也是一個金吾衛最先找了太醫。」
皇姐果然驚訝:「你是說,這兩個金吾衛,都是司徒淮嗎?」
剛意識到這件事時,我也很吃驚。
腦海裡全是司徒淮湿漉漉的眼眸。
還有他抱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
我說:「在我們遭遇危險時,司徒淮總會及時趕來,姐姐你覺得,奇不奇怪?」
「聽說他有個好友關在宮闱局呢。」
我笑著舔了舔牙齦。
「我想去會會他,你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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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淮的好友清晏,確實是個怪人。
——他是個帶發修行的居士。
清晏的囚室位於宮闱局的最低處,這就意味著,他要忍受幾倍於常人的陰冷。
窄窗——或許並不能叫窄窗,隻能叫囚室中的一絲縫隙。縫隙中漏進些微天光,塵埃在光柱中浮沉,清晏端坐在光與塵的盡頭,他眉眼如畫,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輕。
我一見他,就愣住了。
我想起了我的師父。
老實說,清晏和我師父雲湛,長的並不像。
記憶裡,雲湛的眉眼總隱秘在寺院的香火之中。
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還有超然物外的通透,卻是與清晏出奇的一致。
清晏看著我,唇角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還未說明身份,他便道:
「宜真公主,在下已等候了你許久。」
我上前一步,鞋底碾過碎草,發出隱秘的沙沙聲。
「你認得我?」
「之前沒有結識公主的機緣,自然不認得。但在下知道,公主會來。」
我品味著他話裡的春秋筆法,提醒他。
「修行之人不打誑語,你可別騙我。」
清晏的長發垂肩,並未盡數束起。
他垂目笑道。
「自然。」
我還想問他更多,突然聽見鎏金銅釘碰撞宮道。
一隊人簇擁著宸妃而來,開路的太監提著宮燈,高呼道:
「宸妃娘娘天恩浩蕩,念爾等戴罪之身亦有父母生養,特賜恩典,開枷釋鎖!」
原來是宸妃要赦免犯人。
清晏見那浩浩蕩蕩的陣勢,垂下眸子,道:「真不巧,時間不多了,正事卻還沒有談。」
「人多嘴雜,公主是否可以將手伸入監牢,容某寫一個字?」
說話間,清晏已執起我的手。
他微笑著:「得罪。」
清晏落下最後一筆時,宸妃拖著金絲裙裾緩步踱來。
她帶著護甲的手指很涼,指尖輕輕拂過我,迫使我抬頭。
「公主好把戲啊。」
「本宮將那石板曬幹,
上面凝結了白色粉末,術士告訴本宮,是白矾。」
「皇上和本宮被耍得團團轉,你猜,若將你的小戲法告訴皇上,皇上會作何反應?」
我望向宸妃,她滿頭青絲隻有一條發帶做裝飾,也無法戴滿頭寶石點翠。
「娘娘盡管去說。
宮外的承雲閣,已將遇佛的故事編成話本。
宮內史官,也將軼事記錄在冊。
宮內宮外,人人稱頌父皇英明,才讓宜真被佛祖垂憐,娘娘想說出真相,觸父皇的霉頭,宜真不攔著。」
我走後,聽說宸妃在宮闱局發了一大通脾氣。
她是來釋放犯人的,卻對清晏格外苛責。
認定清晏一定與我有勾連,不可赦免。
「查查他為何被關進來?如有罪大惡極的過錯,立即處S!」
獄監翻了半天,
找到一本破破爛爛的卷宗。
「他,他錯在,不,不肯給娘娘您傳信。」
宸妃在龍華寺修行時,不常見到天顏。
有些居士可以接觸父皇,宸妃便託他們,為她傳信。
「不可能,本宮明明記得,傳信人是個八十歲的老和尚,再查,再給本宮查!」
獄監查來查去,屬於清晏的罪名仍然隻有那一條。
他們也說不清他是為何被關進來的。
清晏閉目打坐,朗朗如日月之入懷,牢房外的吵吵鬧鬧,似乎與他無關。
而他睜眼的瞬間,一雙美目,顧盼生輝。
宸妃把清晏帶回了承香殿。
她本就愛禮佛,在自己宮裡養個居士,父皇也不覺得有什麼。
隻是其他人議論紛紛,說清晏驚才風逸,名為居士,實為宸妃豢養的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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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皇姐「啪」地放下筷子。
「我們做好自己就好,別去探聽人家宮裡的事!」
婢女們唯唯諾諾,瞬間不敢吱聲。
而我並未意識到皇姐的異常,我在想,清晏在我手心寫的那個字。
蕭。
蕭是我母妃的姓氏,母妃被關在掖庭,已兩個月有餘。
我並不是忘了她,而是覺得,營救的時機仍不成熟。
清晏寫這個字,是提醒我救我母妃嗎?
不管因為什麼,如今我獨享富貴,忘了我在受苦的親娘,此事被一個外人戳破,多少有點面皮發燙。
思及此,我便尋了一日,特意在父皇的必經之路等候。
新月如鉤,月色在回廊上靜靜流淌。
我斜倚著朱漆欄杆,將父皇和母妃定情時的歌謠,
唱得如春鶯出谷。
一曲唱畢,父皇的身影出現在轉角。
我趕忙跪下,紅著臉無措道:
「兒臣不知父皇駕臨,請父皇責罰!」
父皇神色柔軟,要親自扶我起來。
這是個絕佳的時機。
如果我現在求父皇赦免母妃,他會同意的。
可我卻回避了父皇的碰觸,身體顫得如同風中殘葉,將一個巫蠱娃娃舉過頭頂。
「兒臣有冤情奏報,請父皇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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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嬤嬤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她替宸妃做了許多壞事,為了不被滅口,每做一件事,都會留一個後手。
在她臨S時的最後一個念頭裡,我看到她一邊縫制巫蠱娃娃,一邊在每個娃娃裡藏了一塊多迦羅香。
那香從西域傳入,
氣味嫔妃們都聞不慣。
隻有宸妃為了顯示身份貴重,在承香殿留了很多。
我當著父皇的面,剖開巫蠱娃娃的肚子,掏出了裡面的香料。
「父皇,巫蠱娃娃還有很多,要一個一個剖出來,給父皇呈閱嗎?」
我父皇捻著那味道古怪的香料,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說:「媚兒說她一心向佛,以求自渡。沒想到她信佛是假,害人是真,更沒想到她工於算計,心腸狠毒!」
父皇痛心疾首,恨宸妃狼子野心,自己沒能察覺。
可他真的沒察覺嗎?
我隱去唇邊冷笑,抱著父皇的腿,吐露出更多秘密。
「父皇!宸妃何止狠毒!更是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