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司徒淮深陷於情事中,眼神還很迷茫。


 


「中秋夜宴後,皇上稱贊魏國夫人的燻香,自那之後,娘娘就不再宣召夫人。」


我想起皇姐曾告訴我的,前世魏國夫人是宸妃最大的威脅,她入宮後,宸妃的寵愛大不如前。


 


輕輕啄了司徒淮的唇角。


 


「宸妃的事,你倒是什麼都肯說。」


 


他小麥色的臉頰上笑意極淡,帶著無辜:「她沒吩咐我不能說啊。」


 


這人。


 


我懷疑他是故意的。


 


我有時換上宮女的衣服,扮作他的相好去找他。


 


有大膽的金吾衛遇到了,就與他開玩笑:


 


「大人,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司徒處變不驚的臉上難得裂出縫隙,跑得飛快,恨不得把我扛走。


 


他叫我:「祖宗。


 


最後還是我輸。


 


被摁在朱紅色的牆邊,親到嘴唇紅腫。


 


我是想跟他玩玩,可竟也鬼使神差,問過他。


 


「要不要讓父皇給我們賜婚?」


 


說完我就後悔了,捧起他的臉,想再給他暖融融的一個吻。


 


他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我吃痛。


 


「臣是戴罪之身,除卻這條性命,一無所有。」


 


歡愉潮水般從他眼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滾燙的晦暗。


 


他聲音低啞:「不過臣一定會用軍功洗淨門楣,到時候萬裡山河為聘,迎娶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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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訴司徒淮,有沒有軍功並不重要。


 


我喜歡他,隻因為他是他而已。


 


可惜那日的晚霞太美,司徒淮的嘴唇又軟得出奇。


 


我將晚霞和他的吻一同咽下,忘了同他提起。


 


……


 


慶祝宸妃有孕的夜宴,選在深秋的傍晚。


 


原本很晴朗的天氣,倏忽間黑雲沉沉。


 


雲重得要墜下來,阿修羅咬著皇姐的裙角,拼命把皇姐往屋裡拽。


 


「不如我們告病吧,我總覺得不安。」


 


皇姐抱起阿修羅,安撫地撓了撓它:「這貓兒如此反常……」


 


可皇姐也知道,我們不能每次都告病。


 


入宴之前,我與清晏錯身而過。


 


他以寬大的袍袖為遮掩,在我手心塞了一張紙條。


 


落雨了,我在被淋湿之前,找到了那個叫秋蘅的宮女。


 


清晏的紙條上,寫了她的名字。


 


我叫皇姐送秋蘅出宮。


 


「之前你想逃回龍華寺,一定做過準備,現在,我要你重啟這條路線。」


 


風肆虐於重重廊庑之間,雨拍在臉上,又打湿了裙擺。


 


「可是你……」


 


「別管我,你做好這件事,就是幫了我。」


 


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回到宴席後,說了好些話逗父皇高興。


 


父皇以為我將前日的不快拋之腦後。


 


並沒有。


 


我逗他,跟逗貓逗狗一個樣。


 


絲竹聲稍歇時,宸妃擊掌示意,殿門緩緩開啟,宮女捧著鎏金託盤趨步上前。


 


那盤中放著九盞琉璃杯。


 


「臣妾想湊個趣兒,皇上準嗎?」


 


我父皇樂呵呵地笑。


 


「愛妃,這宴會為你而辦,自然聽你的。」


 


宸妃道:「這裡八個酒盞放的是尋常清釀,

隻有一杯,是一飲輒醉的『醉紅樓』。宜真公主遇佛,一定慧眼如炬,能喝下全部清釀,獨獨將烈酒留下,皇上你說,怎麼樣?」


 


父皇笑著命我道:「宜真,就如她說的吧,縱然你喝醉了,找個地方醒酒便是。」


 


我冷冷地說:「兒臣不勝酒力。」


 


父皇眼中的溫存瞬時不見了。


 


他討厭被人拒絕。


 


巧了,我也討厭被人命令。


 


宸妃娘娘捂著嘴笑:「興許公主佛緣有限,已不再受佛祖庇佑……」


 


我母妃急得連剛上的湯羹也不吃,催促我:「不過是幾杯酒,你猶豫什麼?快喝吧,別惹你父皇不高興。」


 


母妃又是這樣。


 


隻在意父皇,不管我。


 


我覺得自己快生氣了,可我還是笑著,笑得很燦爛。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可誰也沒發現,我的心慢慢變硬。


 


像年久失修的牆壁,長出裂痕。


 


「兒臣不想喝酒,就算是清釀,兒臣也會醉。」


 


母妃輕描淡寫:「看你說的,哪有這麼嚴重。」


 


母妃好著急啊。


 


她想證明我仍是座下佛女,配得到父皇的寵愛。


 


可她若知道,那一杯酒中,裝的不是醉紅樓,而是令人眼瞎的毒藥,她還會逼我喝嗎?


 


她還會在意父皇的高興嗎?


 


我沒有拒絕母妃。


 


不想,不敢,也不能。


 


恍然間,我想起寺院古樹下,一個小姑娘拾起樹枝,寫「簫」字。


 


小姑娘知道,她的母妃明日要來上香了。


 


她想要她抱抱她,摸摸她衣服上的金鳳凰,她會有點害羞地對母妃說,

她學會了寫她的名字。


 


可惜小姑娘的母妃從未看見她。


 


她也從未摸到母親身上的鳳凰。


 


酒液入喉,辣得嗆咳。


 


我明明已經長大了,可想到這,還是難過得想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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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完了八杯酒,神色清明,安然無事。


 


最後一杯,我端到宸妃面前。


 


「宸妃娘娘擅飲,就算是『醉紅樓』也不在話下,這杯酒,兒臣獻給娘娘。」


 


酒裡藏了藥。


 


喝了就瞎了。


 


父皇又像根攪屎棍子似的,在一旁呵呵笑。


 


「宜真佛緣深厚,愛妃,我看她與你也是投緣的,她敬的酒,你就喝了罷。」


 


宸妃沒有喝。


 


她把酒杯打翻了。


 


酒液流淌在她精致的宮服上,

緩緩經過她的小腹。


 


宸妃看起來快哭了,她怕酒滲入皮膚,影響她的胎兒,拼命尖叫,命令宮女給她換一件衣服。


 


我笑得很大聲。


 


其實九杯酒都是沒毒的。


 


我找到宮女秋蘅時,司徒淮的劍正架在她脖頸上。


 


他身子暴起,像一團自毀的火焰,一刀,隻要一刀,他就能貫穿宮女的身軀。


 


我內心隱隱期待著秋蘅的S亡。


 


可是,恍惚之間,我想到了清晏將紙條塞給我時,他眼中的篤定和慈悲。


 


「司徒淮,別S她!」


 


司徒淮回頭,雙目赤紅。


 


我在他充滿S意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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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於嬤嬤、徐公公、潘嬤嬤眼裡,我看到過類似的畫面。


 


我以為,隻能在人臨S時,我才能看到他們最後一個念頭。


 


可司徒不一樣,他還活著。


 


而且他眼睛裡的兩個人分明是……


 


秋蘅爬過來抱住我的腿。


 


「公主!奴婢不是有意害公主,宸妃娘娘拘禁了我娘,如果我不幫她,我娘就活不成!」


 


「公主救了您的宮人,闔宮上下都說您慈悲。慈無量心,請公主放過奴婢!」


 


侍女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她並不知道,我不慈悲啊,我S了很多人。


 


之所以不S她,隻因她說對了一句話。


 


慈無量心。


 


眾生安樂,即我安樂。


 


這是我小時候,師父教我的。


 


我問她:「宸妃宮中,有沒有人誰跟你一樣,

被她威脅,又不敢聲張?」


 


淚水還掛在腮邊,秋蘅愣住了。


 


「有,宸妃娘娘動輒打罵宮人,這樣的人有很多。」


 


「你寫下她們的名字,本公主就救你。」


 


……


 


直到臨走前,秋蘅還在謝我:


 


「公主大恩大德,秋蘅沒齒難忘!縱然結草銜環,也要報答公主!」


 


我把她交接給皇姐。


 


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蕪之間,像一滴水,匯入暗流。


 


我想,傻子,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有人提醒我來找你。


 


我以為他是要幫我。


 


現在我明白了,他要幫的明明是你。


 


清晏啊,清晏。


 


你究竟是什麼人?


 


如你所願,我會把秋蘅當做一粒種子,

把她種在龍華寺之中。


 


通過她,我會找到更多憎恨宸妃的人。


 


她們是一粒沙子,一抹塵埃。


 


聚沙可以成塔,水滴可以石穿。


 


宸妃從未重視過這些人,可她注定,要S在她們身上。


 


而我,是她的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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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已S秋蘅滅了口。」


 


夜宴之前,清晏為我傳信,皇姐幫我送人,而司徒淮幫我換了九杯無毒的酒,成為包庇我的最後一環。


 


宸妃娘娘是否知曉呢?


 


她的毒酒,永遠S不S我。


 


就算沒有清晏,司徒淮也會在滅口時知曉酒裡有毒,他為了救我,向來豁得出去。


 


……


 


宮宴後,我與司徒淮在僻靜的宮牆處私會。


 


月光灑下來,

將影子纏纏繞繞。


 


我想起他S人時,在他眼中閃過的畫面。


 


一個男人穿著九龍十二章的袞服,迎娶了他的皇後。


 


帝後攜手走過紅錦金毯,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他們的國號寫在旌旗之上,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國號——閔。


 


下雨了,風吹起新後的蓋頭,露出她的臉。


 


她有兩道極為鋒利的遠山眉,她的眼睛是如此熟悉。


 


司徒淮低頭吻我,我避過了,他的眼神如水般幽怨。


 


「司徒淮,我昨天做了個夢,夢見你與別的女人成親了。」


 


我半真半假,將我看到的畫面,編織成一個夢境。


 


「夢裡下了大雨,你幹嘛要選這麼一天?我聽說下雨天出嫁的新娘,都不會幸福。」


 


司徒淮寵溺的揉了揉我的頭:「夢都是反的。


 


我假裝疑惑:「可那個女人是誰?」


 


「不是誰,」他很篤定,「臣心裡隻有公主。」


 


我當然知道他心裡隻有我。


 


因為他記憶中的新娘,是我的臉。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司徒淮似乎並不知道這些記憶。


 


如果他知道自己會成為皇帝。


 


之前我說要嫁給他,他就不會那樣猶豫了。


 


……


 


皇姐也說過,上輩子我嫁給過司徒淮。


 


可在她的描述中,當時我是宸妃手下的罪奴,我和司徒淮成婚後不久,就被亂箭SS了。


 


我在袖中藏了一壺酒,決定弄個清楚。


 


窗邊種著一株木芙蓉,皇姐玉手執筆,在芙蓉花下畫畫。


 


我湊近了看。


 


「你畫的什麼?


 


皇姐嚇了一跳,氣惱地把畫收起來。


 


「不是什麼。」


 


而我在她收手時看清了。


 


她畫的是雲。


 


我來不及想清楚皇姐畫的雲是什麼意思,將在司徒淮眼中看見的畫面,半真半假告訴了她。


 


皇姐沉思道:


 


「之前出現過類似的事嗎?我是說,你在其他活人的眼睛裡,看到過他們的念頭?」


 


「沒有。」


 


我輕咳了一聲,面皮發紅。


 


「呃,我跟司徒淮,似乎……存在一種特殊的聯接。」


 


皇姐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


 


「那你看到這些記憶時,司徒淮在幹什麼?」


 


我認真地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