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長久沉默。
沉默長到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我於是大著膽子,問了皇姐一個問題。
「你說前世宸妃為你和我都指了婚,如果我嫁給了司徒淮,那你呢,你嫁了誰?」
「別提他。」
皇姐臉色微變,一副不愛說的樣子。
我湊到她面前,仔細的,捕捉她每一絲表情。
「你該不會嫁給了清晏吧!我覺得你和他之間,也奇奇怪怪的。」
「李宜真,你胡說八道什麼!」
皇姐立刻否認了。
可她在瘋狂轉著她的佛珠。
我心下了然,掏出酒壺,勸她:
「唉,清晏的心其實很好,他不僅提醒我酒有毒,還救了秋蘅。」
「要說有點年輕氣盛,妄想跟師父爭鋒,也是有的。
不過他天資聰穎,師父見了他,或許能跟他成為朋友……」
皇姐喝了一大杯酒。
「哼,若他真見過師父,他就會自慚形穢!」
我又問道:「那你呢?那你送秋蘅去龍華寺時,見到師父了?」
「沒有,師兄支支吾吾的,一會兒說他去了別的寺廟講學,一會兒又說他在清修。」
皇姐又倒了一大杯梨花白,她越喝越多,最後伏倒在桌前。
如春風裹挾著暖霧,被酒氣燻得漸漸融化。
「不要提清晏了,上輩子我嫁他,是,是迫不得已。」
「我心裡的,另有其人。」
「那人……我知道,他沒有講學,也沒有清修,他隻是在……躲我呢。」
心忽的一跳。
我望著皇姐痴痴的笑臉,想到她畫的那朵雲,心中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我試探著問她:「他外出講經時,你給他做過玉露團子吧,小時候我每次想吃,你都不讓。」
皇姐的回答是一滴淚。
她翻了個身,喃喃道:「別說了……再怎麼說,都是我強求。」
原來,原來。
人人都說皇姐天真爛漫,超脫物外。
如神女般高高在上的李宜仙,心底的欲念卻無邊無際,絕望又瘋狂。
……
我仰面喝盡了酒。
辛辣的液體溫暖我的喉嚨,燒熱我因震驚而冰冷的身子。
我趁著皇姐酒醉,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你當真確定,司徒淮和我前世是罪奴嗎?
可是在司徒淮的記憶裡,我們分明尊貴無比,成為了帝王和皇後。」
「李宜仙,你若騙我,我就S你。」
我將冰涼的手,覆在她細弱的脖頸上。
皇姐掀了掀眼皮,努力看了看我。
她還是那樣,明明柔弱得誰都無法保護,卻含淚對我說。
「不會的,阿真,你在說什麼呀?」
「姐姐會永遠保護你。」
我一時愣住,萬萬沒想到她醉到失去意識,還會說這樣的話。
而皇姐徹底醉暈,伏在桌子上,沉沉睡了過去。
30
承元十四年初春,宸妃的孩子要臨盆。
我放松了對母妃的看管,溫言道:「今夜,我許你去見父皇。」
母親杏眼圓睜,似乎不相信好事會發生在她身上。
不等我反悔,
她收拾得渾身噴香,像隻孔雀般扭去了甘露殿。
宸妃行動得很快。
我母親侍寢的第三天,魏國夫人就進宮了。
帝皇和美人,在春雪中相遇。
魏國夫人彈唱一曲《春鶯啭》,迷住了父皇。父皇心疼她要跟宸妃同住,一路抱著她,把她安置在離他最近的寢殿。
就算宸妃假託腹痛,求父皇去看她,父皇也沒踏入承陽殿的門。
我母親因此很矛盾。
她道:「宸妃那爛心肝的壞坯子失寵,本宮本來該高興的。可想到鬥敗她的人不是本宮,本宮又覺得渾身的勁兒沒地方使。」
我的回答,是給母妃進俸了一道芙蓉腦髓羹。
宸妃的孩子出生在一個冷清清的夜晚,宮檐下的冰凌懸垂,北風呼嘯刮過宮闕。
接生的人是秋蘅的嬸娘,
宸妃哭叫了一夜,奈何孩子胎位不正,生下來就S了。
S胎是我提前找好的,小皇子裹著襁褓,送到我跟前。
他那麼小。
連奶還不會吃。
我的手拂過他的頸子——他可是宸妃的兒子!
皇姐拼命制止:「不可!這孩子心地良善,前世是他在掖庭門口留下錢財,咱們的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我收手,問皇姐,宸妃對他好?
不。
宸妃愛他,但也嫌他體弱心慈。
為了鍛煉他的膽量,叫他去獸苑觀看猛獸撕咬犯人,那孩子受了驚嚇,心疾發作,六歲就S了。
襁褓中的孩子太小。
我撫弄他的臉頰,他以為我是母親,用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因那一瞬而心軟。
我將孩子送到封地,讓一家富商收養了他。
富商夫妻和睦,隻是成婚十幾年沒有孩子。
他們會將那孩子當心肝疼愛,斷不會將他嚇出心疾。
上輩子他幫過我。
這輩子,就讓他無憂無慮地長大吧。
31
皇子薨逝被記錄在史冊的那天,我又流了鼻血。
血液奔湧的勢頭比之前猛烈,我自欺欺人,心想鼻子是因換季而變得脆弱。
宸妃肉眼可見地消瘦了。
可她心性剛強,不會輕易被困難打敗,先是將一個剛出生的宗世子認到自己名下,之後不顧產後虛弱,懷上了新的孩子。
宮宴上相見,我望著她又隆起的肚子,問她:
「娘娘感受著胎兒的胎動,可會傷心?」
她眼珠遲鈍地轉了轉,
唇角微勾:「本宮憑什麼傷心?」
她忘了。
忘了詠安,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男嬰。
父皇日夜與魏國夫人廝磨。
我趁機向他進言,建議他創設武舉,又提議他親自面見考生,培養自己的勢力。
此舉得到朝臣支持,很快形成了嚴密的規程。
可父皇嫌棄殿試佔用時間,將這個活交予了我。
他說:「宜真,你天資聰穎,又得佛祖點化,由你擔當此任,再合適不過。」
一天。
我的特權,最開始隻有一天。
父皇似乎將我捧得很高,一切事物都放心交給我。恰恰相反,我知道他在心裡,從沒把我當回事。
我隻是個女子,遲早要出嫁的,賦予我權力然後再收回來,輕而易舉。
可惜,他要失望了。
當我居高臨下,面對著黑壓壓的百官,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戰慄的狂喜席卷了我。
父皇——
你怎麼能沉迷於美色,而將這美妙的體驗,讓給別人?
其實殿試和武舉,是上輩子的宸妃提出的。
衛庭之、蘇傲等人才,也是她選拔的。
她雖心狠,卻也是個可敬的對手。
可這一世宸妃忙著懷孕、難產、再懷孕。
她被困於千千萬萬女性生育的困局中,無暇思考。
……
殿試結束的那天,我久久停留在太極宮。
身穿絳紗朝服,腳踏烏皮履,我回憶著新科進士魚貫入朝,匍匐在地,對著我高稱「殿下」的樣子。
突然,一股毫無預兆的溫熱從鼻腔中湧出。
我下意識地抬手去碰,觸到一片粘稠。
血。
殷紅的、刺目的鮮血,汩汩地從鼻腔中流出。我用手去捂,也止不住它們肆意流淌,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滴落——
滴落在我今日特意穿上的、象徵主考官身份的絳紅色朝服上。
32
三日後,我們坐上了駛向龍華寺的馬車。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皇姐罵我:「鼻血流了多久了?你瞞著我,不跟我說。啊?李宜真,你怎麼敢啊?」
我有氣無力地靠著車壁上,可憐兮兮地捧著絹帕,去接滴落的鼻血。
自殿試結束後,我的鼻血奔流不止,太醫院查不出原因,我被皇姐押回龍華寺求救。
不過,疾馳的馬車上不僅有我們,還有——
我母妃難得隻穿了素色宮裝,
望著窗外長嘆:「不知王謹如在寺裡過得如何?應該不會喜歡吃齋飯吧?她在掖庭時染上了咳疾,若舊疾犯了可怎麼好……」
皇姐排揎她。
「你倒是挺想皇後娘娘,還專門去看她呢。」
我母妃癟嘴,知道皇姐是看她不順眼,把戰火往別處引。
「我蹭蹭車怎麼了?這車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更何況他們都來了,我憑什麼不能來?」
車窗簾恰在此時翻卷,隻見司徒坐在前頭,一襲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
他握緊韁繩,目不斜視道:
「若我不來,無人會駕車。」
清晏則坐在車的另一邊,溫文爾雅,淺淺笑著:「我是修行的居士,來寺廟,再正常不過。」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吵了一路。
我要捂耳,
便沒有手接鼻血,頭被吵得嗡嗡,隻覺自己命苦的很。
隨著馬車停穩,龍華寺如記憶中那般屹立在眼前。
殘雪壓低了古松的虬枝,天地間唯有一種顏色。
等進入客寮,說明兩項來意,大師兄SS皺起眉頭,竟是十分為難。
「入寺後不久,皇後便沾染了惡疾,先是鼻腔流血不止,之後出現青紫瘀斑,如今,她恐懼寒冷,不能沾染一絲寒氣,情況實在不太妙。」
話音落下,一片S寂。
母妃猛地站起身。
她碰翻茶盞,被茶水洇湿了裙裾。
「胡說!定是你們看顧不周!皇後在哪?我要去見她!」
因皇後無法受風受寒,在她的寢室之外,有四位宮人幫我們更換鞋履,烤幹衣裳。
入內後,隻見一人裹在裘褥之中,披散著頭發,
隻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皇後看見母妃,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
「簫明貞,你來啦。我這個模樣,一定嚇壞了你。」
她們倆鬥了大半輩子,一方驟然枯萎,另一方感受到的,竟是天地傾覆的惶恐。
母妃跪在皇後的床前,像孩子般泣不成聲:
「你怎麼變成這個鬼模樣?」
「你不知道嗎?」
皇後臉上掛著置生S於度外的超然:「我們命數已盡,早不該在世間苟活了,雲湛大師,咳咳,他告訴我,咳,這是……命運的修正。」
聽到皇後的話,我們每個人臉上都浮現不同程度的凝重,隻有母妃,美麗的臉是茫然的。
「什麼命數已盡,什麼命運修正,王謹如,你在說什麼啊!」
33
回到客寮,
我們望著燃燒的爐火,誰都沒有說話。
是清晏打破了沉寂,他向師兄施以一禮,道:「既如此,是否可以請來雲湛大師,為我們解惑?」
師兄一愣,向比他年輕許多的清晏回禮。
「其實,師父他……」
他神色為難,吞吞吐吐。
清晏靜靜注視著師兄,神色平和,斂入一片溫潤的空無。
師兄鼓足勇氣道:「二位師妹,早在四年前你們回宮後,師父他老人家就圓寂了。」
「你胡說!」
皇姐板著臉,神色緊繃:「師父還同皇後談過她的病呢!皇後到寺中不過一年多,師父怎麼可能去世四年了!」
師兄合掌,笑出了命很苦的模樣。
「罷了,這一天遲早會來。」
「師父佛法大成,
圓寂時留下了六顆舍利識藏。其中一顆留給皇後,其餘五顆,留給簫妃娘娘、二位師妹、清晏和司徒施主。」
「既然師妹問起了,不如進入這靈識之中,與師父對話吧。」
說罷,師兄請出一塊玄鐵方印。
那方印中放著四枚鴿卵大小,溫潤皎潔的珠子。
傳說舍利識藏是僧人S後的靈識,隻有達到「願無暇、行無暇、識無暇」的無暇境界才能修成。
千萬僧人中可成者不過一二,沒想到師父竟修成了。
可這也意味著,師父他真的,不在了。
皇姐望著那珠子,眼中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哀慟。
「不可能……」
她喃喃道:「這絕無可能……」
師兄低眉,
指尖微微收緊:
「舍利識藏已請出,斷無收回的可能,眾位隻有一炷香的時間,好好把握。」
34
司徒淮最先站起,他一推玉骨扇,玉骨出鞘三寸。
「我去探路。」
他謹慎地觸向一枚舍利識藏。
剎那間,男人被一陣光暈包圍,一炷香後,司徒淮眼神恢復了清明。
「結束了?」我焦急地問,「師父對你說了什麼?」
司徒淮的反應很奇怪,他先是低頭,輕輕笑了一下。
抬頭時,眼神掃過清晏。
「沒什麼,」他冷淡地說,「不過,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清晏盤腿坐在一邊。
他有些羨慕地看著司徒淮:「司徒兄,你認識雲湛大師嗎?為什麼他會將舍利識藏留給你?唉,在下仰慕雲湛大師已久,
想到能跟大師對談,真是高興。」